洛 夫
小 序
二〇〇〇年開春以來，我摒除壹切生活的幹擾和應酬，全力投入壹首三千余行長詩《漂木》的創作。此詩主要在寫我對生命觀照的形而上思考，以及對大中國整體現實與文化的反思，***分四章，第壹章：《漂木》，第二章：《鮭，垂死的逼視》，第三章：《浮瓶中的書劄》（本章又分四節，每壹節為壹首書信體的詩，分別致母親、詩人、時間、諸神），第四章：《向廢墟致敬》，主要在表現我對佛的“無”，禪的“空”，以及老莊生死哲學的體悟。本章***七十小節，每節六行，其形式之整齊，也可反映詩思本質上的莊嚴。
第四章：向廢墟致敬
般若實相，非壹相，非異相，非有相，非無相，非非無相，非非有相，非非壹相，非非異相，非有無俱相，非壹異俱相，離壹切相，即壹切法。
——— 金剛般若波羅密經
1
我低頭向自己內部的深處窺探
果然是那預期的樣子
片瓦無存
只見遠處壹只土撥鼠踮起後腳
向壹片廢墟
致敬
2
自那塊磚頭從我胸口移走之後
夢，壹個個浮了起來
壹條毛蟲從宇宙的黑洞爬出
我忘記是否曾經來過這裏
只知道風不是衣裳，雲不是傘
陽光施舍的只是壹些染發劑
3
習慣裸睡
衣服是最具包容性的夜
他習慣在黑暗中摟緊灼熱的自己
從石頭裏醒來的那人發現
他是惟壹的裸者，面對他
所有的柑橘立刻脫下發皺的皮
4
向裸者致敬
向秋天最甜的那顆石榴致敬
他們除掉衣服
也就除掉了靈魂的柵欄
大街上人群熙攘
都在搜尋壹塊石頭，和它的門
5
但我找到的
只是石頭底下壹只老病的蟋蟀
和它那聽不清的獨白
而我的獨白
與恰巧路過窗口的落日
的獨白，溫度壹致而內容完全不同
6
我的喃喃自語言不及義，甚至
沒有聲音，在我制造的絕對寂靜中
壹堵墻突然在腳前倒下
許多人都被迫遠離，都怕
被寂靜中長出的壹條毒藤纏住
他們說：我的詩在冷雨中浸泡得太久
7
如果把這些詩句拿去燒
或許妳可聽到它們沸騰時動人的節奏
說穿了，就像是
潛意識裏孵出壹窩生機勃發的豆芽
據說詩人的不朽
多半建立在壹堆荷電的頭皮屑上
8
野芹菜的下午
婦人在斷垣殘瓦下暗泣
她以淚澆活了滿園子的罌粟
這曾是壹座燈火輝煌的豪宅
如今鼠輩們昂然列隊穿堂入室
完全無視大門上目光逼人的銅釘
9
成為廢墟之前
他們在煙塵裏已預見壹個不可妄測的來世
壹夕潰敗如摘斷壹顆野芹菜
他們穿著絢麗的夕陽
珍惜著歷代收藏的咳嗽藥和蜘蛛網
他們釋放自己像壹股失控的山洪
10
大廳墻上祖父照片的日漸泛黃
絕非偶然
我自己不會黃的，時間說
廢棄的煤油燈，廢棄的太師椅
太師椅上還留有前朝膩膩的體溫
墻上的祖父拒絕變黃
11
歷史中的雨天總有幾尾魚跌下來
遍體鱗傷，所幸剛好掉在
那面蛛網上
壹個虛懸的夢。蜘蛛壹覺醒來
只聞到滿屋子的魚腥味
歷史的碎骨頭散落壹地
12
壹過照壁，步入廳堂
即碰到壹堆燃燒過的舊事
吹開灰燼，蝙蝠飛入冷冷的殘陽
實相無相，非無相
什麽也不是而墻角的餅幹盒子
早已空了，螞蟻正整隊回家
13
記得大門口有壹株高大的楓樹
成為枯木只是昨天的事，有人掃走了
落葉，留下了荒蕪
和被寂寞吵死了的雀鳥。虛無，其本質
帶有煙熏的焦味，接著
壹群白蟻傾巢而出
14
樹死了
河水幹了
壹雙鞋在井邊睡著了
繼續腐爛
繼續誇大脂肪與革命的矛盾
繼續瘦下去及到樹根露出了白牙
15
繼續向
廢墟表示謙卑而壹群蟑螂繼續
在抽屜裏以蒼涼餵養它們的下壹代
化蛹本來就是壹種死亡的預習
在最暗最暗的黑中
大道隱去，而非喪亡
16
如說我是伊壁鳩魯學派也不盡然
喜歡甜食卻無意
占有百花中所有的糖和春天
天將降大任於斯人必先如何如何
要我從壹桶鮮奶中提煉出壹把牛骨梳子
這事多麽令人沮喪
17
我們常從那人滔滔不絕的演講中
發現幾顆粗礪的鵝卵石滾滾而下
大海靠浪花發言
大海靠浪花找到魚的葬地
而他的言說充其量是壹堆好看的浪花
卵石中的孤獨，保持著
18
審慎的沈默
言語有時，靜默有時，中間的距離
是水與浪的距離，鹽與鹹的距離
整理頭發時嘮叨，刷牙時嘮叨
修指甲嘮叨，褻衣裏面發出玻璃碎裂的響聲
婦人征服了壹個早晨，不，是傷害
19
我向最裏面的那間廂房走去，無人
無聲，無有半只耗子悄悄走過
井的上空吊著壹水桶月光
壹把提琴從幽渺的夢中回來
不巧，路上遇到
壹只剛從巴哈樂譜中出來的蛀蟲
20
於是琴聲裏紛紛掉下壹堆木屑
壹整夜，持續著
磨牙
柴可夫斯基的嘆息中有著極大的想象空間
其中壹只母雞
正在孵著壹段荒煙蔓草的歲月
21
揉皺的晚報裏
荒誕的事件蠕蠕而動
活過今天比蘇格拉底還要幸運
河對岸的晚鐘響了
月落烏啼呱呱而鳴
秋色，壹片片從樺樹上飛身而下
22
很快就下雪了，瓦罐向南方傾斜
冷啊 爐火挾飛雪而起
吞噬了百年的榮光，愚昧，以及傷痛
離壹切相，即壹切法
壹部新的文化史將從壹撮寒灰中升起
從我們的遺忘中升起
23
被自己擊潰
就再也沒有 向
池邊的倒影道歉的必要
六月驚雷
壹個人從廊下經過，匆匆留下
陶瓶猝然炸裂的憂傷
24
我虧欠誰的至今仍未搞清楚
但早就有了償還的意願
我讓陽光全部照射在壹張虛脫的床上
使他們醒來
使他們奮起
使他們快樂如壹攤爛泥
25
雷雨中藏著大面積的沈默
而後月光窸窸窣窣
穿窗而入
臥室有壹面詭譎的鏡子
她，和她面面相覷
顛覆壹個男人其實並不怎麽費勁
26
蜂蜜使女人的嘴快速地成熟
快速地氧化
快速地消失如秋雨
她為我留下壹盆薰衣草，臨去時
她以用意不明的微笑
恫嚇我
27
曬壹本舊書似的
我壹無所懼地躺在時間裏
真實的生命
死後才開始記時
除了虛無
肉體各個部位都可參與輪回
28
可不是，壹口木箱
除了釘子
四面的木塊隨時都可以腐朽
想必妳們早已發現
我裏面壹無所有
未制成箱子以前就是空的
29
妳們習慣用千百種方式塑造我
鋸我成塊狀
釘我成方形
虛室生白
真實的我
隱匿在飛揚的木屑中
30
我是木訥的
截我的肢體從不呼痛
黜我的聰明絕不叫屈
離形去智
還我壹口箱子的絕對虛空
然後努力忘了自己（註）
註：見《莊子?大宗師》，顏回曰：“墮肢體，黜聰明，離形去智，同於大通，此謂坐忘。”
31
忘，乃天地間的渾沌
納入小黑盒中的
壹卵
忘了物我是非榮辱安危禍福生死
忘了酒壺冰冷的唇
忘了存在的蛆
32
忘了羽翼
我才能回家，抱著地球直飛銀河
忘了流星，忘了
我們在航道上不期而遇的壹群天狼
忘了形骸
忘了那些拖著我們往下沈的東西
33
忘了時間
忘了抵達涅槃的復雜過程
忘了離去時掩上房門
忘了被拒絕
還不如忘了夏日的最後壹場雨
壹只蜻蜓在荷葉上狠狠滑了壹跤
34
它太在乎自己是壹只蜻蜓
幸好它不是蝴蝶
幸好它忘了那個濕淋淋的夢
夢也會失火
醒來已成廢墟
幸好我只是壹間空著的房子
35
道在哪裏？
在螻蟻，在點稗，在瓦甓，在屎溺
有人說無所不在
其實是在火裏，灰燼裏
在燒焦了的膚發上
在先人們手掌上永遠化不成蝶的老繭中
36
所以，壹座高聳於肉身之上
的塔，是有其必要的
壹只蝸牛爬到
可以看到日落的窗口
便蹲在那裏不動，仔細打量
死亡的高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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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欲望高於壹切
腸胃的欲望高得嚇人
火更高
而煙
卻穿過火的身軀纏上胳膊繞到頭頂
然後在風中遁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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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著近乎白癡的聰明
緊要關頭
我以為拔掉某個部位的零件
便拔掉了欲望的插銷
以為在水龍頭下沖洗
骯臟的雙手便會像鴿子般飛起
39
鐘聲急速地衰老
回音，如我掌中飛出的紙鶴
再也無力飛回
峰頂，山鷹盤旋
夕陽貼在壹個孤寂英雄的背上美得何其驚心
我卻寧願擁抱壹場虛構的雪
40
在壹塊遠古的墓碑上
雪鑿的名字已開始融化
時間，坐在那裏壹言不發
靜靜等待，聆聽
下壹個清明節將給亡靈帶來慰藉的
雨聲
42
那是壹個失聲的年代
沸騰的水壺居然悶不作聲
沿途倒了七輛腳踏車
馬路上的警察
向行人擠眉弄眼
壹隊跳忠字舞的人越過紅燈而來
43
其實口號不需發聲
就能把壹個人震撼成壹雙破鞋
張開嘴只為證明裏面的確含著壹聲萬歲
壹直不停地革命那年很冷
冬夜他從她枯槁的身體上走過
他說多少有點長征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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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也使我想起壹個籠子
四面都是鐵欄桿而我的肋骨
被擠壓得嘎嘎作響
籠子外面
還有壹堵高高的墻
昨天的彈孔躲在今天的標語後面
48
在放大鏡下用鑷子仔細地拔
最後，用壹塊濕布
把這影子徹底抹去
只留下壹個哈欠連天的地球
留下壹片廢墟
坐落在夢與醒之間
49
至此，我不禁懷念起那多欲之島
南方的陽光如虎
我因過度親昵而險被咬傷
臺風之夜我們被港內壹群泡沫的竊竊私語驚醒
被當年遺落在巷子裏
壹把生銹的武士刀驚醒
50
惡質的
無所不在的
我不是指嗜血的兇器
毒素的
有著刺青的冶艷和野性
妳以為我說的是罌粟？
51
多欲者習於嘮叨
言語是生性激情的硝酸
三言兩語便把妳熔成壹堆沈默的鐵漿
沈默
是金，是壹種在內部造反的病毒
水蛭除了埋頭吸血從不多言
52
槍聲響起
陳進興夥同壹粒子彈（註）
穿墻闖入巍峨的市政大廈
他壹直保持興奮
刑前他信了教，受洗後
把屠刀藏在上帝也搜不到的地方
註：壹九九八年，臺灣悍匪陳進興等綁架影視界名人白冰冰之女，並橫加撕票，追捕期間殺害多人，曾轟動壹時，伏法前據說曾在監獄悔過信教。
53
貪婪之舟又啟碇了
風雨之夕
航向壹條洶湧的濁流
人就是壹條大濁流，尼采說
我順著他的手指望去
淡水河上正浮起壹枚淫晦的月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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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如煙的歷史中
陳進興和尼采幾乎同時倒下
響起壹陣虛空的裂帛之聲
他們消化了死亡
接著又嘔出了壹大片
生之荒涼
55
途中我又遇到壹群雪樣的女子
不錯，又冷又白
壹種對橫蠻女性主義的調侃
她們極愛幹凈
且已習慣鏡子每天對她們說的那些刻薄話
妳有沒有聞到她們身上的魚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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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報上的訃聞何其淒惶
看到壹個熟人的名字何其親切
聽到他在國會咆哮何其驚愕
喊打的是他
被打的也是他
他朝天吐出壹口檳榔，血流滿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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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們又匆匆趕到公園
仰望壹塊碑在暮色中升起
悲情啊，旗子上沾有壹大塊紅色
搞不清究竟是誰的血
夕陽無言
拉下壹幅寡婦的臉
58
他們繼續騷動
教給媒體又從媒體學到暴力的策略
電視中他們用拳頭怒擊空氣
從落日酒吧走出便怒氣全消
敵人只剩下壹個
明日勢將崩盤的股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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貪婪之島
有情有義好得叫人想哭的島
海，舉著它的手臂好酸
滿身瘀青的島
地震威嚴而不失仁慈
脾氣過後賞給我們壹卡車的義肢
60
最終我還是選擇了妳
壹棵瘦長的椰子樹，以及
壹個高高懸在月亮旁邊的夢
我在衣服的皺褶裏找到幾只虱子
壹肚皮猥褻的血
我真不願醒來
61
早晨烤面包抹壹層華麗的牛油
咖啡裏摻了太多謊言而甜得膩人
我驚醒於
政客壹篇催人淚下的講演
趁掌聲四起
我搶搭壹顆肥皂泡向遠方飄去
62
我忍不住又要向廢墟致敬
向無答案尋求答案
其實我來主要是為了感恩
感謝給我時間，給我修短合度的壹生
且容我向蜉蝣，草履蟲，牛糞蟲以及壹切卑微的
與神性***存的生物致敬
63
容我向海中的太陽
太陽中的鹽
鹽堆積起來的真實或虛構的城邦
還有傷心的碼頭
碼頭上帶有鹹味的空洞的澎湃之聲，以及
體態豐腴而言詞閃爍的泡沫 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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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荒瘠而低垂的頭顱致敬
向無時不在審問壹幅臉的鏡子
向蟑螂獨家的存在哲學
以及壹切由瞬間的滄桑
孵出來的
永恒之卵 致敬
65
向魚尾紋致敬
向舌頭，味蕾，胃潰瘍致敬
向恥骨，恥骨中的
情欲之火致敬。向衛生紙
和衛生紙嚴密包裝的精蟲們致敬
向聖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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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聖經裏那只飽食終日滿腹神諭的
蠹魚致敬
向床致敬，向午夜壹場盛宴致敬
肉體是壹絕對價值
妳必然會聽到情勢壹發不可收拾時的
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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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凡人之夢致敬，也向
遊走於世界地圖各個角落的
英雄之欲望致敬
向癡人之淚致敬，也向
暴風雨中心壹顆微溫的胎胚
和寒夜油燈最後的壹滴淚致敬
68
向雪人的淚致敬
正因它毫無理由流淚而把自己哭得壹無所有
去年的雪
移交給今年依然壹無所有
向無淚的，懸於枯枝
拒絕被秋風逼入火爐的葉子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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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窮人致敬
他們從霧裏走來
他們摸著壹塊塊墓碑往前走
向饑餓致敬
他們落下的頭發
比長出的稻粱多得多
70
我來
主要是向時間致敬
它使我自覺地存在自覺地消亡
我很滿意我井裏滴水不剩的現狀
即使淪為廢墟
也不會顛覆我那溫馴的夢
（選自臺灣《創世紀詩雜誌》128期，2001年9月號，本刊有刪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