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人生有夢書作枕
那壹年正是我人生的低谷，大學畢業後接連找了幾份工作都不如意，加之感情上又壹再地失落，壹時間心若死水。偶然的壹次機會，看見報紙上有壹則招聘教師的廣告，那是去壹個山村的中學執教，有點屬於誌願者的性質，薪水不高，為期壹年。我立刻去了，因為我覺得自己疲憊的心靈需要壹個平靜的環境憩息。
到了學校的第二天，我便從鎮上的火車站取回了托運的壹個大旅行包，裏面全是書。山裏的生活是封閉而寂寞的，有壹種遠在天涯的感覺，是那些書帶著我周遊世界。在黃昏的斜陽下，在寂寂長夜的孤燈下，我壹次次地走進別人的故事，那樣時刻，欲望的潮水便會悄悄退去，心平靜得像壹湖秋水，波瀾不驚。在我宿舍的木床上，在耳邊枕畔，散放著許多書，在書香中入夢，夢境也是壹片平和。
有壹次壹個學生問我：“老師，妳空閑時都做些什麽呢？”我說：“讀書！”她猶豫了壹下說：“老師，能不能把妳的書借給我看看？我們這裏除了課本，再沒有別的書了！”我說：“好啊！”那天她興高采烈地從我這兒拿回去了壹本《平凡的世界》，壹個星期後，她還書時對我說：“老師，這本書真好，我現在知道該怎樣為夢想而努力了！”我微笑，知道書又打開了壹個少年的美好心扉。那以後，來我這裏借書的學生多起來，壹些名著如《牛氓》、《紅字》、《百年孤獨》等曾多次被借，就連《菜根譚》、《小窗幽記》壹類的書也有人拿去看。而這些書都是我剛剛重讀過的，記得當年讀這些書時都是抱著欣賞與崇拜的心理，很少把心融入其中。如今舊卷重翻，竟心隨書動，品砸出人生的百般滋味。
記得剛上大學那年，初去學校報道，在火車站的候車室裏，看見壹個人躺在長椅上睡覺，而他的頭下枕著的竟是三本厚厚的書！當時想起了壹句詩：“三更有夢書作枕。”於是對那三本書產生了興趣，便湊過去，歪下頭去看側面的書名，《悲慘世界》四個字映入了我的眼睛。那時並未看過此書，猜想寫的壹定是壹個人悲慘的經歷或壹生，於是決定到學校後壹定要先讀此書以釋疑。後來在學校的圖書館中借得此書，花了壹周的時間讀完，覺得和自己當初猜測的出入不大。而如今在這山村中重讀過此書，心卻震撼無比，因為大學時我只是看到了冉·阿讓的悲慘壹生，卻沒能看到他為了自己的良心付出了怎樣的代價，沒有看到他悲慘的壹生也正是最無悔的壹生！掩卷而思，才覺得自己那壹點挫折實在是算不得什麽，而自己卻還曾為此心喪若死，真是慚愧至極。
我曾讓學生們每人寫壹篇讀書隨感，他們都寫了，看過後我不禁感慨且感動，原來我的那些書不經意間已為他們的生活打開了壹扇門，這是我始料未及的。
壹年的時間很快便過去了，我的心中重又沈沈地充滿了力量。並不是山村的寧靜治療了我的靈魂，而是書香使我的心復原如初。臨走的時候，我把那些書都送給了學生們。他們壹定會經歷人生的磨難與挫折，我希望他們能在黯淡的際遇之中靜下心來，把這些書重讀壹遍，在字裏行間看到新的希望。
那以後我再輾轉，可是再不輕易讓心中的夢想破碎。每到壹處我都要買些新書，行囊中的書越來越多，連壹些讀過多遍料熟於胸的書我都不忍棄置。每讀過壹本新書，世界在我眼中就會變壹個樣子，我知道自己的生命只要靠書去裝點了。有壹次我再次更換工作，去了另外壹個城市，到達後去車站取托運的行李時，卻被告知有壹個行包中途散裂，東西遺失了大半。我忙去看，最可悲的事情發生了，散開的行包正是我裝書的那個，可惜了我的那些書啊！我寧願丟失了別的貴重東西，也不願失去那些書。我為此郁郁了許久，跑遍了這個城市的書店，總算補上了壹部分，而有壹些較早的版本卻永遠也無法找到了，這已成為永遠的遺憾。
與書的這份情結在漂泊中越來越緊，我知道此生永遠不會放棄讀書，是它們在不斷地彌補著我夢想的裂痕。“年年歲歲壹床書”，我現在依然過著書半床人半床的日子，以書為枕，夢境果然是壹片靜美。忽然明白那年在火車站候車室暄鬧的環境中，那個人怎麽能睡得如此安祥了。用書作為精神的枕頭，人生的夢想就會永遠散發著理性的芬芳。
二、書能香我不須花
大學畢業後的四五年時間裏，我四處漂泊，居無定所，唯壹沒有拋棄的東西就是書了。無論是在江南還是在林每無邊的小興安嶺，陪我壹路走來的就是那些書，除此，行囊空空如也。無論在怎樣的際遇之中，這些可愛的朋友都給予我不變的溫暖與力量。
心情煩躁時我讀梭羅的《瓦爾登湖》或三毛的《撒哈拉的故事》，在那樣壹種極恬靜平和的意境中，我的心會慢慢地平靜下來，寵辱皆忘。那些憤懣抱怨壹絲絲地融入書中的山水田園裏，心便柔潤如初，流淌著溫暖的感動。
那壹年我客居京城，住在郊區的壹個地下室裏，為了生存而苦苦掙紮著。當四處碰壁跌碎了心中的夢想之後，我發狂般摔碎了陋室裏壹切可以摔的東西。那時甚至想墮落，在我的身邊，有太多尋夢的人在壹次次的失敗後走向了生命的歧路。可是滿床的書給了我暫時的藏身之所，棲身於精神的世界中，我開始重新聚集走下去的勇氣。那壹個月的時間裏，我沒日沒夜地讀書。像《平凡的世界》，我已讀過多遍，可還是又通讀了壹遍。特別是看到孫少平為了自己的夢想而吃盡了苦，卻依然執著向前，我的心再壹次被深深震撼。對於壹個處於生活底層的'平凡人來說，能堅守壹顆潔白之心是最可貴也最艱難的。就像《悲慘世界》中的冉·阿讓，他從歧路走上正途已是艱難，而在重重的壓力與終身逃亡之中能行善事則更為艱難，而行善事不為人知不為人理解卻依然不改其心已是難上加難。在他面前，我找不出任何壹個可以使自己墮落的理由。當我從地下室裏走出來，重新站在陽光之下，心中的陰影壹掃而光，生命中的夢想又瘋長起來，連同那些拼搏的力量。
閑暇時我最常去的地方就是書店了，徜徉在長長的書架中間，空氣裏滿是知識的味道，看到的都是壹張張虔誠的臉，每當那樣的時候我心裏總地湧起壹股莫名的感動。我喜歡每壹個熱愛書的人。身在精美書籍的海洋中，我的心卻常飛回到少年時隔壁那個黑暗的小屋。那時我剛上初中，隔壁住著的是壹個六十多歲的老大爺，他的屋子裏堆滿了收來廢紙和廢銅爛鐵，他是以此為生的。我常去他的小屋裏，說不清那裏有壹種什麽東西在吸引著我，只知道到了他那兒我可以在廢紙堆裏找出壹些小人書來看。當我蹲在垃圾中間津津有味地看小人書時，老大爺就笑咪咪地看著我。有壹次老大爺送給我壹本裝訂得厚厚的書，是《兒童文學》的許多本訂在壹起的，而且封面也被小心地用膠布粘貼得完好如初。在那些本《兒童文學》中，我找到了生命中最能吸引我的東西了，我想今天我走上文學的道路的原因與那是密不可分的。後來，那個老大爺去世了，他留給我壹大箱子收廢紙收來的書，有中外名著和期刊等，我生命中讀的第壹批書就是這些舊書，所以我對舊書有壹種特殊的感情。
有壹次我在沈陽的舊書攤上淘來壹本《愛的教育》，很古老的壹種版本，我毫不猶豫地買了下來，甚至沒有翻開看壹看。回去後躺在床上仔細閱讀時竟發現了壹個讓我充滿驚喜的故事。書中的空白處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字，或隨感或評論，更多的是對壹個人殷殷的希望與教導。這本書原是壹個女孩的寶貝，她在書中寫滿了對弟弟的期望，看了令人動容。而事情的奇妙之處還不在此。我記得曾在壹本《讀者》或《青年文摘》上讀過關於這本書的故事，於是四處翻找，終於找到了那篇題為《壹本書的遭遇》的文章，文中的那本《愛的教育》真的就是我手上的這本！文末作者慨嘆不知那個弟弟如何把這樣壹本載滿姐姐的希望的書丟棄了。而時光流轉，此書竟宿命般到了我的手中，我亦慨嘆那個作者怎麽就把它也棄置了！後來我把此書連同那篇《壹本書的遭遇》的文章壹同送給了讀中學的弟弟，我在書的扉頁上加了壹句話：“那個姐姐的每句話都是我想對妳說的，好好珍惜此書，和妳心中的夢想！”
喜歡讀書的人大都愛書如命，不願外借。而我卻喜歡別人來借書，就算不還也無所謂，只要不淪落成手紙，總會有人擁有它愛惜它的。而且書是用來看的不是用來藏的，我的每壹本書都希望有更多的人來看。別人送我的每本書我都會細細地去看，因為不能辜負朋友的壹片心意，更不能辜負那散發著墨香的書卷。記得有位朋友曾贈我壹套哲學書籍，乍讀之下，枯躁至極，幾欲拋卷，可是壹想到朋友從千裏之外把它寄了來，便強攝心神，逐字逐句地啃著，慢慢地竟看出了味道。當厚厚的幾本書看完，我發現自己對世界又有了全新認識，這是普通的文學書籍所不能給我的。
如今我已暫時穩定下來，家裏隨手可及的地方擺滿了書。壹次壹個朋友來訪，在屋裏轉了壹圈說：“妳的屋裏應該擺些花啊！”我指著那些書笑著說：“茶亦醉人何必酒，書能香我不須花！”言罷，我們會心大笑。
也許明天我還會踏上漂泊，我依然會用書去鋪平腳下的路。無論走到哪裏，書都是我唯壹的行李。我也堅信，書會使我的生命永遠散發著理性的芬芳。
三、修補舊書的時光
閑暇時，我會把壹些舊書拿出來整理修補，那些書多是我喜愛的，甚至有些書的年齡比我還要大上許多。舊書有壹部分是家傳下來的，還有許多是我從舊書攤上淘得。每當翻起破舊的書籍，都會心下不解，若是我有這樣的書，定會好好保存不使破損，而這些書原來的主人怎麽就不知珍惜？
後來發現，有些損壞是不可阻擋的。比如那些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出版的書，由於時間久遠，加之那時紙的質量不是很好，所以都會在歲月流逝中，由白色紙張變為淡黃，且易脆裂，就如深秋的黃葉壹般。對於此類書的修補較為困難，會越修破的地方越多。而且膠水膠帶壹般是不能用的，因為含化學品，會使書的紙張被腐蝕。最好用自制的糨糊，加上少許明礬防腐防蛀，壹般是修補封面，若是有缺損，則選質地和顏色相近的紙，裁成和缺損部分大小相同，去掉封面上的毛邊兒，對齊粘好。我有壹本上個世紀七十年代出版的《天安門詩抄》，就是用這種方法修補的。
我有壹本西班牙作家科林·特莉亞多等著的中篇小說集《君走我不留》，壹九七幾年的譯本，是我從舊書攤上購得。此書的破損極為嚴重，封面幾乎全然壞掉，且內文汙損處極多。修補此書花了我很長時間，封面基本是不能修復的了，於是我找來質地相差不多的紙張重新做了封面封底，並打印上書名作者譯者出版社什麽的，還印上了圖案，看起來也煥然壹新。而對於內頁中的汙損之處，處理起來卻是極麻煩。對於普通的汙損處，墊上吸水紙，用毛筆蘸上肥皂水輕輕擦拭，再用清水洗去肥皂水的痕跡，最後用吸水紙兩邊夾上，用熨鬥弄幹。對於那些亂塗抹的字跡，則要采取壹些特殊的方法才能去除，比如用“退色靈”什麽的。
修補舊書的過程，是壹個很安靜恬然的過程，極專心，小心翼翼地進行每壹個步驟。而當舊書在自己的手中變了壹番模樣時，就有壹種極大的滿足感。有時就算可以買到新的壹模壹樣的書，卻也願意去修補舊的。舊書對於我來說，有著壹種特殊的感情，壹想到有很多人都捧讀過它，在讀書的時候就仿佛融進了許多人的思緒於其中，別有壹番滋味。
所以常去舊書攤上轉悠，不但可以買來壹些絕版的老書，壹想到修補它時的情景，便會悠然神飛。有壹次，竟然遇見壹本線裝古籍，是古代算術的壹本著作，叫《元亨利貞》，木刻本。買來後，發現其破損程度比想象中更甚。可對於修補線裝古籍，我實在是外行，且不敢下手。在網上查找，也沒有什麽具體的方法。後來通過壹個朋友，認識壹個這方面的高手，他慨然應允幫我修補。那個下午，我壹直看他認真地工作，對那壹系列方法和手法大為贊嘆。當《元亨利貞》這本書重新出現在我手上時，已經散發出新的色彩。
沒事時，我仍會找來舊書進行修補，那些時光如清水漫流，靜而美。雖然有許多人會笑我的這種做法，可是個中滋味，又有幾人能夠懂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