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德宗時,陜虢都知兵馬使達奚抱暉毒殺了節度使張勸,代張勸總督軍務,又要求朝廷正式冊封他,並暗地結交李懷光手下將領達奚小俊作為自己的援軍。
德宗派李泌擔任陜虢都防禦水陸運使,並準備以神策軍來護衛李泌上任。
李泌說:“陜城的軍民並沒有叛心,只有抱暉壹個人作惡罷了。如果派大兵去,他們害怕起來,壹定關起城門抗拒。陜城三面懸崖易守難攻,不是壹年半載所能攻下的。微臣請求單獨前往。”[說大話。]
德宗說:“我正打算重用妳,還是換別人去吧。”
李泌說:“別人壹定進不去,[說大話。]現在變亂才剛開始,抱暉還未能控制陜城軍民,所以可出其不意,化解他的奸謀;他人如果稍有延緩而不立即行動就會錯過時機。那樣就墮入抱暉的謀劃,那時派誰去都不可能了。”
德宗答應了他。
李泌先接見陜州進奏官以及在長安的將吏,[得先著。]告訴他們說:“皇上認為陜虢正鬧饑荒,所以不授給我掌軍符節,只讓我擔任轉運使工作,是要我督運江淮的米來救災而已。陜州節度使的駐所在夏縣,如果抱暉可以任用,就先讓他掌理軍隊,將來立了功勛再正式晉封節度使。”
消息傳到抱暉耳裏,果然令抱暉安心不少。
李泌又詳報德宗說:“當地士兵想得到米糧,抱暉想得到節度使的旌節,不會加害微臣,皇上盡管放心。”
李泌出了潼關,夜宿於曲沃,將吏們都出來迎接。到離夏縣只有十五裏時,抱暉也出來拜見李泌。李泌稱贊他代理軍務、穩定陜城的功勞,說:“軍中閑言閑語不必介意,妳們的職務都像以前壹樣安穩。”
入城巡視時,有賓佐請求私下和李泌說話。李泌說:“更換將領期間,軍中有閑言閑語是正常的,我來到以後自然平息,不願多聽。”於是不見那些人。李泌只要求查看壹些軍中的文書資料以為處理糧食儲備參考。
第二天,抱暉來到李泌住處,李泌告訴他說:“我不殺妳並不是因為我青睞於妳,而是因為此時此地的情勢非常混亂不安,稍稍不慎就會出事。而朝廷所派的將帥壹時還進不來,所以才乞求皇上留妳的壹條小命。妳先替我帶紙錢去祭吊張節度使,記住千萬不要入關,自己選壹個安全的地方住下來,再偷偷回來帶妳的家人走,我可以保妳無事。[情法兩盡,化有事為無事。]
李泌離開京師時,德宗曾將預備叛變的七十五個陜將名單交給他,授命李泌殺掉他們。李泌遣走抱暉以後,中午朝廷宣慰使正式來到,李泌奏報已經遣走抱暉,其余的人不必再加以追究。可是德宗又派宮中的使臣到陜,指示壹定要殺這些人。李泌不得已,只好將兵馬使林滔等五人加上刑具遣送京師,懇請德宗寬赦,德宗詔令把他貶到天德軍(邊境地名)戌守邊區,而抱暉則逃亡。
[馮評譯文]
史書上記載鄴侯(李泌)愛說大話,然而也要有鄴侯這樣的才智,才能說大話。
自古以來最愛說大話的有兩個人,壹個是東方朔,另壹個就是李鄴侯。
漢武帝是好大喜功的國君,不說大話不能投其所好;唐肅宗非常倚靠鄴侯,不說大話不能滿足他的期望。期望不滿足,就會轉移到別人身上,鄴侯的抱負就不能施展。這都是善於投合國君的喜好。
王荊公(王安石)善於投神宗的喜好,卻無法幹好宰相的工作,這才真是讓說大話成為徹頭徹尾的自誇吧?
諸葛亮在隆中對裏所說的話,不敢有壹句大話,也正與劉備本人的氣度相配合。
如商鞅見秦王,先講帝道、王道,而後談富強。這是先借不能投合的話來堅定他的信心,那又不是單純的說說大話所能比的。
唐憲宗時,魏博節度使田季安去世,兒子田懷諫年紀幼小。李吉甫建議憲宗派兵討伐。李絳認為魏博不必用兵,自然會歸順朝廷。李吉甫卻壹再申訴不可不用兵的理由。
李絳說:“我私下觀察,兩河藩鎮之所以囂張跋扈,是因為軍隊分屬各個將帥,不專屬壹人,怕壹人權勢太重,恐怕容易生起叛心的緣故。結果諸將勢均力敵,誰也壓制不了誰。,若要彼此聯合,又不能同心,計謀壹定會泄漏;想單獨起兵叛變,則兵力微弱,壹定不能成功。於是跋扈的藩鎮,就仗著這種微妙的平衡安然生存。說得好是不易引起不可收拾的動亂,說得壞則是軍頭分立,難以鏟除。然而以微臣個人的想法,除非能有壹位力能控制所有藩鎮,又心懷忠耿、行事嚴明的主帥,才可望真正解決長期割據的難局。現在懷諫幼小,不能自己決斷事情,軍府的大權壹定會旁落他人手中;對待各支軍隊厚薄不均,壹定會激起怨怒。於是以往分掌軍隊的做法,正好成為今日互相攻伐的禍亂起源。田氏不是起來大事誅殺,就是被手下囚禁失權,何須麻煩朝廷出兵呢?
但願陛下按兵不動,蓄養實力,詔令各道選好兵馬,隨時聽候朝廷的指令。賊兵知道朝廷的準備,不須幾個月,壹定有藩將願意投效朝廷。到時候,朝廷必須迅速應付,把握時機,以爵祿來賞賜那些人;其他藩鎮害怕他們的部下為取得朝廷的賞賜,起而效法,必定心懷恐懼,轉為恭順。
這就是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了。”
果然由於田懷諫幼弱,軍政大事都取決於家僮蔣士則。蔣士則憑個人喜怒來任免將領,引起眾人憤慨。有壹天,田興清晨時進入軍府,數千名士卒壹看到他忽然大聲喧嚷,環繞著田興跪拜,請田興來統率部隊。
田興驚嚇得仆倒在地,過了很久,心想躲避不了,就對眾人說:“妳們肯聽我的話嗎?如果能做到不加害副太使,能遵守國家的法令,向朝廷申報魏博的土地戶籍等全部資料,並請朝廷派任官吏。能做到這幾件事我就答應妳們。”
眾人都同意。
田興於是殺死蔣士則等十余人,把田懷諫遷移到外地。
冬天十月,魏博監軍向朝廷報告,憲宗立即召來宰相李絳說:“妳預測魏博的事,神準得無壹不合。”
李吉甫建議憲宗派使臣去宣慰,以觀察情勢的變化。
李絳說:“不行,不能讓田興手握土地兵眾,而詔令遲遲不來,壹定得乘這個時機,迅速予以真誠的安撫,由朝廷主動厚加賞賜來結納田興。若先派使臣只是空言宣慰,再由他們上表請求正式任命,然後才頒賜,這樣恩澤就出自將帥,而不是出自皇上,士眾將以將帥為重,而以朝廷為輕。”
憲宗於是立即封田興為魏博節度使。
詔令傳到魏州時,田興感動得落淚,士眾沒有不歡心鼓掌的。
李絳又說:“魏博已有五十多年不曾蒙受朝廷的教化,如今以六州的土地來歸附,等於是剖開河朔的心腹直接沖擊叛軍的巢穴中心。這時如果不給超過他們期望的重賞,就無法慰借士卒,促使四鄰的叛軍也跟著起而效法。請撥內廷的錢壹百五十萬緡來賞賜他們。”
左右宦官認為花費太多,李絳說:“田興不貪割據壹方的私利,不考慮四鄰加以抵制的禍患,毅然歸附聖朝,陛下怎能吝惜小小的花費,從而妨害大計,失去了絡整整壹道(行政區域)人心的機會呢?假使國家出動十五萬兵力去攻取六州,就算壹年時間能夠成功,花費豈僅止壹百五十萬緡?”
憲宗高興地說:“朕平日省吃儉用,儲蓄財物,正為了平定四方,要不然那麽多錢存在府庫裏有什麽用?”
於是立即派知制誥裴度到魏博宣慰,用壹百五十萬緡錢犒賞軍士,六州百姓免除賦稅壹年。軍士受到犒賞,歡聲如雷。
壹些成德兗鄆的使者見了,相顧失色,嘆息說:“我們頑固地跟朝廷擺出壹副強硬態度,到底有什麽好處呢?”
[馮評譯文]
李泌曾說:善於揣測敵情的人,要揣測將領而不是揣測士兵。李泌策劃陜城事件,李絳揣測魏博事件,都是揣測將領的方法。
原文
德宗時,陜虢都知兵馬使達奚抱暉鴆殺節度使張勸,代總軍務,邀求旌節,且陰召李懷光將達奚小俊為援。
上以泌為陜虢都防禦水陸運使,欲以神策軍送之。對曰:“陜城之人,不敢逆命,此特抱暉為惡耳。若以大兵臨之,彼閉壁定矣。三面懸絕,未可以歲月下也。臣請以單騎入。”[邊批:大言。]上曰:“朕方用卿,當更使他人往。”對曰:“他人必不能入。”[邊批:大言。]今事變之初,眾心未定,故可出其不意,奪其奸謀。他人猶豫遷延,彼成謀,則不得前矣。”上許之。[得先著。]
泌見陜州進奏官及將吏在長安者,語之曰:“主上以陜、虢饑,故不授泌節而領運使,欲令督江淮米以賑之耳。陜州行營在夏縣,若抱暉可用,當使將;將有功,則賜旌節矣。”覘者馳以告抱暉,稍用自安。泌具以上白,曰:“使其士卒思米,抱暉思節,必不害臣矣。”泌出潼關,宿曲沃,將佐皆來迎;去城十五裏,抱暉亦出謁。泌稱其攝事保城之功,曰:“軍中煩言,不足介意,公等職事,皆安堵如故。”
既入城視事,賓佐有請屏人白事者,泌曰:“易帥之際,軍中煩言,乃其常理,泌到自妥,不願聞也。”泌但索簿書治糧儲。明日,抱暉到宅,語之曰:“吾非愛汝而不誅,恐自今危疑之地,朝廷所命,將帥不能入,故丐汝余生。汝為我賫版幣祭節使,慎無入關,自擇安處,潛來取家,保無他也。”[邊批:情法兩盡,化有事為無事。]
泌之行也,上籍陜將預亂者七十五人授泌,使誅之。泌既遣抱暉,日中,宣慰使至,泌奏:已遣抱暉,余不足問。”上復遣中使詣陜,必使誅之。泌不得已,械兵馬使林滔等五人送京師,懇請赦宥,詔謫戍天德軍,而抱暉遂亡命。
[馮述評]
傳稱鄴侯好大言,然才如鄴侯方許大言。古來大言者二人,東方朔、李鄴侯是也。
漢武好大之主,非大言不投;唐肅倚望鄴侯頗大,不大言不塞其望,望之不塞,又將遷跡他人,而其誌不行矣。是皆巧於投主者也。荊公巧於投神宗而拙於酬相位,所謂言有大而誇者耶?諸葛隆中數語,不敢出壹大言,正與先主局量相配;若衛鞅之幹秦王,先說以帝道、王道,而後及富強,此借所必不入以堅其入,又非大言之比矣。
李絳在唐憲宗朝,值魏博田季安死,子懷諫弱,李吉甫請興兵討之。絳以為魏博不必用兵,當自歸朝廷。吉甫盛陳不可不用兵之狀。絳曰:“臣竊觀兩河藩鎮之跋扈者,皆分兵以隸諸將,不使專在壹人,恐其權任太重,乘間而謀已故也。諸將勢均力敵,莫能相制;欲廣相連結,則眾心不同,其謀必泄;欲獨起為變,則兵少力微,勢必不成——跋扈者恃此以為長策。然臣竊思之,若常得嚴明主帥,能制諸將之死命者以臨之,則粗能自圖矣。今懷諫乳臭子,不能自聽斷,軍府大權,必有所歸;諸將厚薄不均,怨怒必起。然則向日分兵之策,適足為今日禍亂之階也。田氏不為屠肆,則悉為俘囚矣,何煩天兵哉?但願陛下按兵養威,嚴敕諸道,選士馬以觀後效,使賊中知之,不過數月,必有自效於軍中者。至時,唯在朝廷應之敏速,中其機會,不愛爵祿以賞其人,使兩河藩鎮恐其麾下聞而效之以取朝廷之賞,亦恐懼為恭慎矣,此所謂不戰而屈人兵者也。”
既而田懷諫幼弱,軍政皆決於家僮蔣士則,以愛憎移易諸將,眾皆憤怒。田興晨入府,士卒數千人大噪,環興而拜,請為留後,興驚仆地,久之,度不免,乃謂眾曰:“汝肯聽吾言乎?勿犯副大使,守朝廷法令,申版籍,請官吏,然後可。”皆曰:“諾。”興乃殺蔣士則等十余人,遷懷諫於外。
冬十月,魏博監軍以狀聞。上亟詔宰相,謂李絳曰:“卿揣魏博若符契。”李吉甫請遣中使宣慰以觀其變,李絳曰:“不可,今田興奉其土地兵眾,坐待詔命,不乘此際推心撫納,結以大恩,必待敕使至彼,待將士表來為請節鉞,然後與之,則是恩出於下,非出於上,將士為重,朝廷為輕矣。”上乃以興為魏博節度使。
制命至魏州,興感泣流涕,士眾無不鼓舞。李絳又言:“魏博五十余年不沾皇化,壹旦舉六州之地來歸,刳河朔之腹心,傾叛亂之巢穴,不有重賞過其所望,則無以慰士卒之心,使四鄰勸慕。請發內庫錢百五十萬緡以賜之。”左右宦官以為太多,絳曰:“田興不貪專地之利,不顧四鄰之患,歸命聖朝,陛下奈何愛小費而遺大計,不以收壹道人心哉?借使國家發十五萬兵以取六州,期年而克之,其費豈止百五十萬緡已乎?”上悅曰:“朕所以惡衣菲食,蓄聚貨財,正為平定四方。不然,徒貯之府庫何為?”即遣知制誥裴度至魏博宣慰,以錢百五十萬賞軍士,六州百姓給復壹年。軍士受賜,歡聲如雷。成德、兗鄆使者數輩見之,相顧失色,嘆曰:“倔強果何益乎?”
李泌嘗言:“善料敵者,料將不料兵。”泌之策陜城,絳之揣魏博,皆料將法也。
補
德宗,即唐德宗李適(kuo,四聲,擴),安史之亂後的第三任皇帝。他發動削藩戰爭致使“二帝四王之亂”爆發,長安淪陷,依靠李泌和李晟(sheng,四聲,盛)終於平定叛亂。然而姑息藩鎮,重用宦官給後世的皇帝留下了極大的隱患。
東方朔,西漢文學家。他雖然是個文學家而且還有著遠大的政治抱負,但是卻壹直被漢武帝視為俳優。我覺得東方朔雖然身居高位,但是應該挺不開心的,我這也是替古人擔憂了。
李絳,唐中期政治家,宰相,封趙郡公。主要成績就是分化了河朔三鎮,兵不血刃收魏博。
唐憲宗,即李純,李適的孫子。李純是安史之亂後第壹個給人以希望的皇帝,業績非常的優秀,對待藩鎮的態度特別的強硬,並且收復魏博和淮西。執政期間名相輩出,諸如李絳、李吉甫、武元衡、裴度等等。著名的白居易、元稹以及韓愈都是這個時期的官員。遺憾的是,善始容易善終難,在取得了壹定成績以後就飄了,任用奸佞,最後終於因為服食丹藥而暴死。甚為可惜。
李吉甫,唐中期政治家,宰相,封趙國公。輔助李純削藩,取得優異的成績。
裴度,唐中期政治家,宰相,封晉國公。親自掛帥平定淮西。他的梗比較多,最著名的壹個是“裴度還帶”,從而逆天改命,有興趣的小夥伴可以查壹查。
感
這壹篇字數太多了,有很多經常出現的人我就不再標註了。像李泌諸葛亮之類的,大家應該都了解,尤其是李泌,已經在我們的故事中出現了很多次了。
安史之亂以後的唐,壹言難盡。
像李適,就幹的不怎麽樣啊,壹上臺就把長安丟了,多虧了有李泌和李晟穩定住了局勢,但是他姑息了藩鎮和宦官,給後世挖了大坑。
李純真是安史之亂以後第壹個反彈的皇帝。對待藩鎮態度強硬,在削藩方面取得了驕人的成績。可惜,後期就飄了,太過可惜。如果他在位的十五年壹直都能保持初期的執政水平,這大唐還是有些可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