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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剎清味散文

壹、雪魔芋

 我以為,若進入四川峨嵋的幽谷奇峰,選壹寺院小住。晨觀日出,夕仰佛光、賞雲海聖燈、待金頂月升……繁雜心境定會刷新,凝滯氣血也會流暢,思緒,會比往日愈發澄澈。

 山巔之夜很靜,即便偶爾有幾聲鳥鳴蟲吟。我聯想多多、難以入眠,於是,在山上長久獨自徘徊,漸而引發了強烈的食欲。當時,我非常想品嘗壹次禪院裏的素齋。然而子夜深深、歸路朦朧、山門早閉、幽徑孤燈,這情境不可能會找到果腹之處。故此,只好坐在壹片竹叢旁,持壹杯半冷的清茶,追憶鮮美、清雅的峨嵋素齋,權且作精神食糧。

 峨嵋齋菜菜譜中的三姑六耳和豆腐青菜,在其他佛山的齋堂裏也多見,不足為奇。唯獨壹款齋菜引起了我的興趣,這便是峨嵋僧首創的雪魔芋。四川人用魔芋炒制素菜的歷史已近千年。宋代作家孫光憲所著的《北夢瑣言》,記述了四川官府在唐代已開始用魔芋與面粉制成“以素托葷”的多種象形菜肴。

 記得初識此品,給我的第壹種感覺就是,這類吃食既含“魔”字,自然有些詭異之處。壹向習慣“未遊先讀”的我,曾在《食典》中認識了食材的來由——這種天南星科的植物還有其他可怖的名稱,如蛇六谷、鬼頭、鬼芋等。面對壹盤魔芋,詢問詳情,更令我大吃壹驚!原來,魔芋因富含高量的生物堿和毒性,須用加熱的堿水或石灰水處理後方可食。

 邊吃邊問,忽然有了幾分哲思。制作魔芋豆腐的程序,說來較為怪誕——將幹魔芋粉入鍋攪煮之時,加入人們無法想像的石灰水,使其充分吸收膨脹,而後再加米粉攪勻,收汁冷卻後,變為淡棕色的“豆腐”。即便如此,峨嵋僧人還要繼續“磨煉”它,將魔芋豆腐放在冰塊下壓實,壹任風吹雪打、日曬霧浸,最後終於成為四海聞名的美味健身食品——峨嵋雪魔芋。如此經歷,頗像山中的毒魔經智者降服、引導、調教後終為善類,為人所用壹般。在峨嵋品雪魔芋制作的素品,令我想到了世間的許多因因果果……想到此,忽見壹縷晨光隱現在松林雲海之間。壹夜未睡,依然覺得很充實。

 二、鼎湖上素

 “吃在廣東”早已成為遍及旅遊品味族的廣告詞。後來不知誰又補充了壹句“廣東人什麽都敢吃”。我曾直言,這話非但有些“添足”感,還隱現較為粗鄙的進食理念。須知,任何可食物都敢入口的直立動物,還像現代人嗎?

 唐憲宗在位時,生於河南、直言犯上的韓愈被貶到潮州。新官上任後,發現嶺南壹帶尚處於荒蠻之地,吃食多為猙獰怪異之物,如鱟、牡蠣、蟾蜍、蛇等。由此,老先生戰戰兢兢、勉勉強強地吃了壹些,忍著腸胃不適,寫了壹篇《初南食貽元十八協律》,字裏行間凸顯惶恐:“鱟實如惠文,骨眼相負行。蠔相粘為山,百十各自生。蒲魚尾如蛇,口眼不相營。章舉馬甲柱,鬥以怪自呈,其余數十種,莫不可嘆驚。我來禦魑魅,自宜味南烹。腥臊始發越,咀吞面汗骍。”這位曾在當朝任監察禦史、後隨裴度平淮西之亂的鐵面人物,面對像武將官官帽(惠文)似的鱟魚、尾如蛇莽般的蒲魚以及形態怪異的章魚和鮮貝,也不禁嚇得冷汗直冒、面紅耳赤。

 試想,作為想壹覽美景的遊人,口腹中吞咽下這些精靈古怪,能平心靜氣地感受山川殿閣的奇美嗎?

 所以,我幾赴珠江三角洲壹帶獨遊,都盡量尋覓有素馨感的美食。壹道讓我心儀已久、但至今無緣品嘗的名吃,便是廣東肇慶鼎湖山的名菜——鼎湖上素。

 鼎湖山為廣東四大名山之壹,半山間,悠雲半掩的慶雲寺,又為嶺南四大名剎之壹,可見其境非俗景可比。明清時期,寺中老僧,為使眾多香客體味山中菌類食品的獨特美味,用三菇六耳(即北菇、鮮菇、蘑菇、雪耳、黃耳、石耳、木耳、桂花耳、榆耳)烹制壹道素饌,名為鼎湖上素。這道素菜歷經數百年,在多方店廚的不斷研制加工下愈發完美,現已在東南亞許多國家享有盛譽。

 那天,我獨自在天溪、雲溪、天湖三景暢遊了壹番後,但見暮色已沈、絲雨飄搖,山路的遊人逐漸零落,在天溪景區半山腰向峰頂仰望,壹泓飛瀑由40余米高的崖口傾瀉而下,呼嘯著跌入龍潭。向下鳥瞰,林木與危徑,隱現在迷迷茫茫的山嵐深處。下壹步該去哪裏?值此深山寒雨的境況,該夜宿誰家?我默默自問,覺得很是孤寂無助,在恍然行走之間,無意中來到了慶雲寺門前。

 夜宿山寺,也許是頗具詩感的`。風雨穿林打葉和孤燈夜話,不僅會令人憶起古籍中的精彩情節,也有滌蕩心境之感。壹位專程到此學習“上素”烹制方法的青年廚師在走廊下背書,與我不期而遇。面對深山夜雨,我們泡上壹杯清茶,輕聲細語深談起來。在我的提問下,他繪聲繪色,向我介紹起烹制“鼎湖上素”的工藝……

 原來,制作這款菜很是繁雜,須將雪耳、桂花耳、榆耳、黃耳、鮮菇蕾、水發竹蓀、筍花、新鮮蓮子、銀針及青菜嫩梗等先焯後入冷水浸泡,炒鍋燒熱下素油,加入“素上湯”,將上述原料煨煮入味。經幾番焯、瀝、煸、炒後,將白菌、香菇、竹蓀、鮮草菇等在大湯碗的底部依序排好,再將剩余原料填滿碗心,繼而,把大湯碗扣在大盤上,形成山林起伏形。待鍋熱入油,勻點味精、精鹽、白糖、鮮味素湯及醬油,而後燒沸,分原料類別依次整形後,將濕芡粉淋灑到盤中。

 “看到色澤雅麗、鮮嫩爽滑、清香溢口的鼎湖上素,我就想到‘百味不如本味’的古訓。”青年廚師神態凝重地表示。

 直到我第二天下山時,我也未見到鼎湖上素的品相。然而,不知為什麽,數年來,這款菜的名稱和做法,壹直深深留存於我的記憶中。想到它,就想起山崖間瞬息萬變的煙雲,就想起禪林暮雨,就想起孤燈夜話,就頗有滋味地想像起鼎湖上素的色形,倘若再有機會到鼎湖山,我真的很想品嘗壹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