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稹的貶謫經歷與白居易相似,他在元和五年(810)為劾貪官河南尹房式事,受到內外權臣的嫉恨,被貶為江陵府士曹參軍。在江陵時曾作《楚歌十首》,其十雲:“八荒同日月,萬古***山川。生死既由命,興衰還付天。棲棲王粲賦,憤憤屈平篇。各自埋幽恨,江流終宛然。”〔14〕卷4詩中既沒有怨恨,也沒有贊嘆,只是站在旁觀者的視角,對楚國的歷史及屈原的憤慨與幽恨作理智的評判。故清人黃叔燦《唐詩箋註》卷3雲:“此首言山川日月終古不改,人之窮達總由天命,如王粲之賦《登樓》,屈平之作《離騷》,空自結恨,江流宛然而幽恨總難伸也。”又元稹《表夏十首》其十雲:“靈均死波後,是節常浴蘭。彩縷碧筠粽,香粳白玉團。逝者良自苦,今人反為歡。哀哉徇名士,沒命求所難。”〔14〕76元稹在江陵府士曹參軍任,逢端午節,有感於當時紀念屈原的習俗而作此詩。“逝者良自苦,今人反為歡”,評判的意味也非常濃厚。與白居易壹樣,元稹也崇尚陶淵明,其《歸田》詩雲:“陶君三十七,掛綬出都門。我亦今年去,商山淅岸村。冬修方丈室,春種桔橰園。千萬人間事,從茲不復言。”〔14〕163元和十年(815),元稹出為通州司馬,這首詩作於貶謫途中。仕途的失意使他萌生了對於田園生活的向往,但這種向往只是精神生活的壹種補償,而不是精神世界的追求。元稹在被貶謫的過程中也兼有屈原與陶淵明的情結,表面上與白居易相似,然而他既沒有白居易那樣的追求,更沒有達到白居易的精神境界。
三
韓愈的貶謫***有二次,壹是由監察禦史貶官陽山令,原因是論宮市事。後改江陵府法曹參軍。二是由刑部侍郎貶潮州刺史,原因是批評憲宗迎佛骨的錯誤。不久量移袁州,很快又回朝任職。韓愈被貶時期的作品,仍然表現出較為濃厚的屈原情結。
韓愈《湘中》詩雲:“猿愁魚踴水翻波,自古流傳是汨羅。?藻滿盤無處奠,空聞漁父扣舷歌。”〔15〕184貞元末年,韓愈官監察禦史。宮市之弊,諫官論之,德宗不聽。韓愈則上章數千言極論之,觸怒德宗,被貶為連州陽山令。貞元二十年(804)赴任途中到達湘中而作此詩。詩中暗用《楚?辭·漁父》的典故:“屈原既放,遊於江潭,行吟澤畔,顏色憔悴,形容枯槁。漁父見而問之曰:‘子非三閭大夫與?何故至於斯!'屈原曰:‘舉世皆濁我獨清,眾人皆醉我獨醒,是以見放!'……漁父莞爾而笑,鼓?木世而去,乃歌曰:‘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吾足。’”〔16〕179-181韓愈以屈子自比,以說明賢者遭黜,而又以漁父詠歌,表明隱者得全,抒寫自己的憤激之情。屈原已逝,江水自流,祭奠無處,故詩人悵然若失,更聞漁者自歌,徒添惆悵之懷。無端被貶之牢騷,透露於字裏行間。韓愈《祭河南張員外文》敘其陽山之貶,與《湘中詩》情調壹致:“南上湘水,屈氏所沈。二妃行迷,淚蹤染林。山哀浦思,鳥獸叫音。余唱君和,百篇在吟。”〔17〕313他在貶謫中懷念屈原之詩還有:《陪杜侍禦遊湘西兩寺獨宿有題壹首因獻楊常侍》詩雲:“靜思屈原沈,遠憶賈誼貶。椒蘭爭妒忌,疑灌***讒諂。”〔15〕288《晚泊江口》:“郡城朝解纜,江岸暮依村。二女竹上淚,孤臣水底魂。雙雙歸蟄燕,壹壹叫群猿。回首那聞語,空看別袖翻。”〔15〕330
第二次貶謫是由刑部侍郎貶為潮州刺史,量移袁州。其量移途中,雖未免罪,亦值慶幸,故作《量移袁州張韶州端公以詩相賀因酬之》詩:“明時遠逐事何如,遇赦移官罪未除。北望詎令隨塞雁,南遷才免葬江魚。”〔15〕1173第四句用屈原《漁父篇》典故:“寧赴湘流,葬於江魚之腹。”〔16〕179-180元和十五年(820)九月,韓愈拜國子祭酒。十月未離袁州時,又作了《祭湘君夫人文》雲:“前歲之春,愈以罪犯黜守潮州。懼以譴死,且虞海山之波霧瘴毒為災以殞其命,舟次祠下,是用有禱於神。神享其衷,賜以吉蔔,曰:‘如汝誌。’蒙神之福,啟帝之心;去潮即袁,今又獲位於朝,復其章綬。退思往昔,實發夢寐,凡三年,於今乃合。夙夜怵惕,敢忘神之大庇!”〔17〕324則韓愈無論在貶謫過程中,還是量移或內召的時候,都會想到屈原與屈原作品中描寫的神靈。
李紳的貶謫,主要是長慶四年(824)由戶部侍郎貶為端州司馬。有關南貶時涉及屈原的詩作,只有《涉沅瀟》壹首,而僅這壹首詩就將其貶謫時的屈原情結表現得淋漓盡致:“屈原死處瀟湘陰,滄浪渺渺雲沈沈。蛟龍長怒虎長嘯,山木?波浪深。煙橫日落驚鴻起,山映余霞杳千裏。鴻叫離離入暮天,霞消漠漠深雲水。水靈江暗揚波濤,黿鼉動蕩風騷騷。行人愁望待明月,星漢沈浮?鬼號。屈原爾為懷王沒,水府通天化靈物。何不驅雷擊電除奸邪,可憐空作沈泉骨。舉杯瀝酒招爾魂,月影?氵晃漾開乾坤。波白水黑山隱見,汨羅之上遙昏昏。風帆候曉看五兩,戍鼓?遠山響。潮滿江津猿鳥啼,荊夫楚語飛蠻槳。瀟湘島浦無人居,風驚水暗惟鮫魚。行來擊棹獨長嘆,問爾精魄何所如。”〔18〕5 462-5 463這首詩是回憶自己南貶時經過沅瀟之作,前面12句既傷悼屈原,亦以自悼,通過蒼茫陰晦的背景烘托,表現了逐臣的悲憤與感傷。自“屈原爾為懷王沒”句以下,則對屈原招魂與哀悼,並寄希望於神靈驅除奸邪,實則上也是作者對現實失望後無可奈何的心理狀態的流露。結語仍感前途渺茫,不知所之。與韓愈詩相同的是,詩所表現的都是自己無辜被害的怨憤,側重於個人情懷的抒發。盧燕平對於李紳詩歌的基調曾作過總體的概括:“分析李紳詩歌表現的主要心態,也可見他是壹個善於表現壹己情懷的主觀型詩人。”〔19〕這個判斷大致是不錯的。由此可見,李紳與韓愈的屈原情結,既不同於劉禹錫、柳宗元與屈原貫通的騷怨精神,也不同於元稹、白居易的理性審視。
四
中唐南貶詩人的屈原情結,與初盛唐貶謫的詩人有著很深的淵源關系。南貶的詩人中,初盛唐主要有宋之問、沈?亻全期、杜審言、張說、張九齡等,更為重要的是,偉大詩人李白在“安史之亂”後流放夜郎,在其原有屈原情結的基礎上,加上了憤激與不平的內涵。沈宋二人本為宮廷詩人,南貶之後,不幸的命運與南方的風物使得他們的詩風有了改變,在詩中註入了真情,回旋著憂傷,也對屈原的貶謫生涯產生了壹定的感受。宋之問《送杜審言》詩雲:“別路追孫楚,維舟吊屈平。”〔20〕398
張說在武後時被張昌宗、張易之構陷而貶於嶺南,又遷嶽州,有送別詩雲:“‘誰念三千裏,江澤壹老翁。’則知虞卿非窮愁不能著書以自寬,賈誼非流竄不能作賦以自安。”〔21〕卷294雖未見張說直接詠嘆屈原的詩作,但他貶謫後的作品多危苦悲切之詞,則與屈原、賈誼的遭遇與情懷是相通的。
張九齡本身為南方人,又被貶於始安,“托諷禽鳥,寄詞草樹,郁然與騷人同風”〔3〕263。他是把屈原的精神作為自己理想人格來追求的。如其《感遇》詩:“蘭葉春葳蕤,桂華秋皎潔。欣欣此生意,自爾為佳節。誰知林棲者,聞風坐相悅。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18〕571這首詩是張九齡的代表作品,“主旨是承屈原《離騷》中‘不吾知其亦已矣,茍余情其信芳’壹句的意思而來。它強調的是詩人品德的自我修養,抒發了詩人對理想人格的執著追求之情”〔22〕121。其化用楚辭意象之詩還有《雜詩五首》之三:“酷在蘭將蕙,甘與葵與藿。”〔18〕570
但是中唐貶謫詩人,對於具有同樣貶謫命運的盛唐名相張九齡是頗有微詞的。因為唐人之貶謫南荒,與張九齡有很大關系,他曾向皇帝提出了“放逐之臣不宜居善地”的建議,受到玄宗皇帝的采納,從此,交通困難,氣候惡劣,山川阻隔,有去難歸的嶺南、湖南地區,就成為罪臣的去所。《舊唐書·劉禹錫傳》說:“禹錫積歲在湘醴間,郁悒不怡,因讀《張九齡文集》,乃敘其意曰:‘世稱曲江為相,建言放臣不宜於善地,多徙五溪不毛之鄉。今讀其文章,自內職牧始安,有瘴癘之嘆;自退相守荊州,有拘求之思。托諷禽鳥,寄辭草樹,郁然與騷人同風。嗟夫!身出於遐陬,壹失意而不能堪,矧華人士族,而必致醜地,然後快意哉!”〔1〕4211對張九齡的所為,頗為不滿。
李白對於屈原,因為具有***同的浪漫情懷,故其壹生都處於對屈原的贊嘆與向往中。他的作品中涉及屈原者有接近20篇之多。首先是對屈原的遭遇深表同情。他的《擬恨賦》雲:“昔者屈原既放,遷於湘流。心死舊楚,魂飛長楸。……永埋骨於淥水,怨懷王之不收。”〔23〕15《古風》其五十壹雲:“比幹諫而死,屈原竄湘源。……彭鹹久淪沒,此意與誰論。”〔23〕148《行路難》其三雲:“吾觀自古賢達人,功成不退皆殞身。子胥既棄吳江上,屈原終投湘水濱。”〔23〕191《贈漢陽輔錄事》雲:“應念投沙客,空余吊屈悲。”〔23〕582其次是對屈原作品加以仿效。他有《代寄情楚辭體》,就是仿效《楚辭》所作的詩,有“恨獨宿兮傷離居”,“橫流涕而長嗟,折芳洲之瑤花”〔23〕1182等句。第三是對屈原景仰與贊賞。《古風》其壹雲:“正聲何微茫,哀怨起騷人。”〔23〕87《江上吟》雲:“屈平辭賦懸日月,楚王臺榭空山丘。興酣落筆搖五嶽,詩成笑傲淩滄洲。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23〕374第四是將屈原引為自己的望中知友,甚至以屈原自比寄托哀怨的情懷。《夏日諸從弟登汝州龍興閣序》雲:“嗚呼!屈、宋長逝,無堪與言。”〔23〕1290《單父東樓,秋夜送族弟沈之秦》雲:“遙望長安日,不見長安人。長安宮闕九天上,此地曾經為近臣。壹朝復壹朝,發白心不改。屈平憔悴滯江潭,亭伯流離放遼海。”〔23〕787《同友人舟行》雲:“楚臣傷江楓,謝客拾海月。懷沙去瀟湘,掛席泛冥渤。”〔23〕929《流夜郎至西塞驛寄裴隱》:“空將澤畔吟,寄爾江南管。”〔23〕685-686《贈別鄭判官》:“三年吟澤畔,憔悴幾時回。”〔23〕733
由上面的論述可見,中唐貶謫詩人的屈原情結,與他們的前輩詩人有***同之處,但因時代環境及個體的差異,又體現出各自的特點。初盛唐貶謫詩人對於屈原,重在表現其對理想人格的追求,盡管也以自己的遭遇與屈原相比擬,但作品中所抒寫的哀苦之詞並不是占主導地位的。而中唐貶謫詩人的屈原情結則是其悲苦與憤懣情懷的表現,他們在政治失意之時,通過對屈原遭遇的慨嘆來求得自己心理的平衡,並以對屈原文學成就的學習與追求,以求得對政治失敗的補償。他們的屈原情結,盡管有理性與情感之別,但總體上悲劇氣氛要比初盛唐時期濃厚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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