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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朝皇帝點贊過的唐詩

今人喜談文學家族,唐代排名第壹的文學家族是哪家?答案簡單:皇上他家。有唐二十壹帝,沒有詩歌留存的僅憲宗、穆宗、敬宗、武宗、僖宗、哀帝六位。從高祖算起,十四代人大多會寫詩,這是何等的輝煌。排名第二的,能舉出五代就算不錯了。如果就詩才來說,最好的當然是玄宗,其次為太宗、中宗、德宗、文宗、宣宗、昭宗,武後較難評價,真正確定是她自作的作品太少。皇上們對前代與當代作品都有廣泛的閱讀,這是宮廷教育的結果。這裏僅討論皇上們對當代詩歌的閱讀和評價。

高祖、太宗、高宗祖孫三代都能詩,然建國未久,評議尚不多,故從武後說起。《文苑英華》卷九七壹張說《兵部尚書代國公贈少保郭公行狀》:

十八擢進士第,其年判入高等。時輩皆以校書正字為榮,公獨請外官,授梓州通泉尉。至縣,落拓不拘小節。嘗鑄錢,掠良人財,以濟四方,海內同聲合氣,有至千萬者。則天聞其名,驛征引見,語至夜,甚奇之。問蜀州之跡,對而不隱。令錄舊文,乃上《古劍歌》。其詞曰:“君不見昆吾鐵冶飛炎煙,紅光紫氣俱赫然。良工鍛煉凡幾日,鑄得寶劍名龍泉。龍泉顏色如霜雪,良工咨嗟嘆奇絕。琉璃玉匣吐蓮花,錯鏤金環生明月。正逢天下無風塵,幸得用防君子身。精光黯黯青蛇色,文章片片綠龜鱗。非直結交遊俠子,亦嘗親近英雄人。何言中路遭棄捐,零落飄淪古獄邊。雖則沈埋無所用,猶能夜夜氣沖天。”則天覽而佳之,令寫數十本,遍賜學士李嶠、閻朝隱等。遂授右武衛胄曹、右控鶴內供奉。

郭公即郭元振(656—713),名震,以字行。行狀是在他身後敘述壹生功業以備史官采錄的文體,錄入如此長篇詩歌,確屬罕見。郭任通泉尉的時間,據陳子昂為郭妾薛瑤所撰墓誌,應該在武後稱帝後的長壽二年(693)左右。郭年近四十,功名未立,仍沈淪下僚,真有許多感慨。郭作為地方官,實在是“落拓不拘小節”,不僅自鑄錢,且幹劫富濟貧之俠行,《唐摭言》卷四以為“掠賣千余人,以供過客”,確很過分。不過唐人不拘細行,武後更甚,於是破例召見,夜談稱奇。行狀說詩是他的舊作,應屬可信,《唐摭言》說是口占,則屬傳聞。這首《古劍歌》以龍泉寶劍自喻,說經過名匠千錘百煉,寶劍色如霜雪,材質精良,可是身逢治世,無所用其才,最多只能作為君子的防身之物,甚或被遺棄路邊,但其英雄之氣,始終無法掩埋,即便遭棄,劍氣仍然夜夜氣沖鬥牛。每句都寫劍,每句都寫自己之英雄抱負,期待能為世用。武後因詩而知其胸襟才幹,竭力提拔,先讓他奉使吐蕃,漸次拔擢為涼州都督,到中宗時任安西大都護,守邊十余年,四鎮寧靜,為壹代名將。需要說明的是,玄宗初年另有小言官郭震,《全唐文》將兩人文章誤編在壹起,而宋初成都有字希聲的隱士郭震,《全唐詩》沿襲《萬首唐人絕句》的錯誤,也將其詩收在郭元振名下,都是盛名之累。

中宗在位時間不長,但對寫詩之投入程度空前絕後。他早年震懾於親媽的 *** ,凡事避讓,即位後他的太太和女兒威風八面,他幹脆帶壹大批文士遊玩寫詩,盡情風流。他本人評詩的見解不多,但下面這段著名的故事中,上官婉兒是代表他的,仍可以在此列出。《唐詩紀事》卷三:

中宗正月晦日幸昆明池賦詩,群臣應制百余篇。帳殿前結彩樓,命昭容選壹首,為新翻禦制曲,從臣悉集其下。須臾,紙落如飛,各認其名而懷之。既進,唯沈、宋二詩不下。又移時,壹紙飛墜,競取而觀,乃沈詩也。及聞其評曰:“二詩工力悉敵。沈詩落句雲:‘微臣雕朽質,羞睹豫章材。’蓋詞氣已竭。宋詩雲:‘不愁明月盡,自有夜珠來。’猶陟健舉。”沈乃伏,不敢復爭。

玄宗在位日久,天分也高,軼事流傳至廣。早年他贊賞過蔡孚的《龍池篇》,命群臣奉和。他在朝所作而群臣應制者,今知有百篇之多,前期多因《張說之文集》附錄而存,中後期則可從張九齡、孫逖、王維諸人和詩中推想。這裏特別要說他晚年贊賞的兩首詩。壹首是李嶠的《汾陰行》。李德裕《次柳氏舊聞》載:

及羯胡犯闕,乘傳遽以告,上欲遷幸,復登樓置酒,四顧淒愴(略)。時美人善歌從者三人,使其中壹人歌《水調》。畢奏,上將去,復留眷眷,因使視樓下,問:“有樂工而善歌《水調》者乎?”壹少年心悟上意,自言頗工歌,亦善《水調》。使之登樓且歌,歌曰:“山川滿目淚沾衣,富貴榮華能幾時?不見只今汾水上,唯有年年秋雁飛。”上聞之,潸然出涕,顧侍者曰:“誰為此詞?”或對曰:“宰相李嶠。”上曰:“李嶠真才子也!”不待曲終而去。

這段記載的可貴處在於,李德裕自述,高力士晚年告柳芳,復經芳子柳冕告其父李吉甫,因而確鑿可靠。李嶠有名於武後、中宗時,睿宗即位遭貶,雖死在玄宗初,恐未能相見。《汾陰行》是他懷古的長篇歌行,前半極力渲染漢武帝祭祀汾陰的全盛狀況,最後語意急轉,寫道:“千年人事壹朝空,四海為家此路窮。雄豪意氣今何在?壇場宮觀盡蒿蓬。道傍故老長嘆息,世事回環不可識。昔時青樓對歌舞,今日黃埃聚荊棘。”這壹感慨,在盧照鄰《長安古意》、駱賓王《帝京篇》中,也都聽到過,更早,漢武帝當時不就有《秋風辭》感嘆:“歡樂極兮哀情多,少壯幾時兮奈老何!”李嶠長歌之末,就是玄宗聽到的幾句,極寫眼前之淒涼。玄宗與漢武帝壹樣,做了四十多年皇帝,不同的是,他居然親見了王朝的崩壞,在李嶠詩裏感受到觸目驚心的盛衰之感,確乎痛徹心扉,不待終曲而淚崩如雨,倉惶離去。

平叛幾經反復,終於兩京恢復,肅宗也恭迎已經是太上皇的玄宗回宮。盡管表面上禮數周到,但涉及權位,則父子絕無讓步。肅宗既驅逐了高力士,又將父親遷往西內,玄宗晚年內心壹片淒涼。《說郛》卷三二引《明皇雜錄》雲:“上既自西蜀還京,居南內。其後李輔國矯制,移上西宮,玉真公主移居於外,高力士而下悉放逐嶺表。上因蔬食,或餌藥辟谷。肅宗泣涕切諫,自是日不過壹食。上常懷戚戚,但吟:‘刻木牽絲作老翁,雞皮鶴發與真同。須臾弄罷寂無事,還是人生壹夢中。’”敦煌遺書S3872可能是更早的記載:“玄宗皇帝從蜀地回,肅宗代位,冊玄宗為上皇,在於西內。是政已歸於太子,凡事皆不自專,四十八年為君,壹旦何曾自在?齒衰發白,面皺身羸,乃裁詩自喻。”下引詩不重復。二處都說是玄宗自作。《詩話總龜》卷二五引《明皇雜錄》則說是明皇吟太白詩,顯誤。這首詩的作者是梁锽,壹位存詩不多的小詩人。李頎《別梁锽》詩說他性倜儻不羈,年四十尚無祿位。嘗從軍為掌書記,因言事不合,拂衣而歸。《國秀集》目錄載他天寶初的職位是執戟,就是宮門衛士,或者舉行朝會時的儀仗隊員。《封氏聞見記》卷五載代宗大歷間,他曾為詩詠郭子儀所居。玄宗吟的這首詩,《文苑英華》卷二壹二載詩題是《窟磊子人》,《唐詩紀事》卷二二題作《詠木老人》,更多的記載則作《傀儡》或《傀儡吟》。這時玄宗已經年逾七十,經過避亂奔波,心力憔悴,感慨人事興衰,更悟人生如夢。他從梁锽寫木偶的詩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估計他最後時光經常吟誦,身邊人就以為是他自作詩了。

德宗是唐朝在位時間第三長的皇帝,僅次於玄宗、高宗。他不似中宗那樣喜歡遊山玩水,但喜歡在歲時節日寫詩詠懷,然後要求滿朝文武應和,有時還分分優劣的等級。從他對韓翃《寒食》詩的激賞態度來看,他的觀賞水平還不錯,在上期本刊拙文中,已經作了詳盡分析。但另壹位詩人就沒有這麽幸運了,這壹位是唐代女詩人排名第壹的李季蘭。唐趙元壹《奉天錄》卷壹載:

時有風情女子李季蘭,上泚詩,言多悖逆,故闕而不錄。皇帝再克京師,召季蘭而責之,曰:“汝何不學嚴巨川有詩雲:‘手持禮器空垂淚,心憶明君不敢言。’”遂令撲殺之。

壹句話,評點了兩位的詩作。正面英雄是嚴巨川,同書同卷載:建中四年十月八日,叛將朱泚於宣政殿僭即大位,自稱大秦皇帝,改元應天,稱帝冊文由太常少卿樊系之撰。樊寫完文章,自感羞慚,遂服藥自殺。嚴巨川感其事而作詩:“煙塵忽起犯中原,自古臨危貴道存。手持禮器空垂淚,心憶明君不敢言。落日胡笳吟上苑,通宵虜將醉西園。傳烽萬裏無師至,累代何人受漢恩。”是有感於樊之死,更表達自己雖然無力反抗叛軍,但感慨唐恩浩蕩,只能心懷唐帝,不敢宣言。嚴的生平至今不太清晰,僅從《文苑英華》卷壹八九收有他的壹首省試詩,知道他應是進士出身。建中兵變時期他的官職和後來的命運,皆不詳。

給李季蘭帶來殺身之禍的“言多悖逆”的上朱泚詩,近年很意外地在俄藏敦煌文書Дх.3865發現,全錄如下:“故朝何事謝承朝,木德□天火□消。九有徒□歸夏禹,八方神氣助神堯。紫雲捧入團霄漢,赤雀銜書渡雁橋。聞道乾坤再含育,生靈何處不逍遙。”內容很簡單,就是改朝換代後的恭維歌頌,可能因為李季蘭名氣太大,叛軍要她寫詩為自己宣傳,流傳很廣,不僅傳到德宗耳中,多年後且能在敦煌有寫本存留。至於德宗必欲殺李,且李在附逆期間內心的真實想法,在另壹份敦煌文本中也得到可靠證據。《唐研究》七輯刊榮新江、徐俊《唐蔡省風〈瑤池新詠〉重研》,根據俄藏文書Дх.6654與3861存《瑤池集》殘卷,壹是重新校訂了李季蘭《有敕追入內留別廣陵故夫》壹詩,知道李有受敕召入皇宮的經歷,很可能即在德宗初期,則德宗與她在亂前就認識,德宗也可以認為自己對她有恩德,她不應該叛朕。二是《陷賊後寄故夫》壹詩之發現:“日日青山上,何曾見故夫。古詩渾漫語,教妾采蘼蕪。鼙鼓喧城下,旌旗拂座隅。蒼黃未得死,不是惜微軀。”存世文獻僅存“鼙鼓喧城下,旌旗拂座隅”兩句,現在看到全篇,我們可以知道這首詩其實就是她所寫與嚴巨川壹樣的作品。李季蘭說自己身陷叛軍陣營,身邊到處都是鼙鼓旌旗,何能自己決定進退。事變倉卒,欲死而未能,但自己壹直心懷故夫,壹直希望能回到自己身邊。詩意較含蓄,但寄意是明白的,可惜德宗沒有見到。

文宗有壹段軼事,見於正史。《舊唐書》卷壹七下《文宗紀》:

[大和九年]冬十月癸酉朔。乙亥(略),內出曲江新造紫雲樓彩霞亭額,左軍中尉仇士良以百戲於銀臺門迎之。時鄭註言秦中有災,宜興土功厭之,乃浚昆明、曲江二池。上好為詩,毎誦杜甫《曲江行》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乃知天寶已前曲江四岸皆有行宮臺殿,百司廨署,思復升平故事,故為樓殿以壯之。

這件事發生在甘露事變前壹個月。提到的兩位人物,鄭註是策劃謀誅宦官的關鍵人物,而仇士良則是宦官首領。在大決戰發生以前,各方都借瑣事表達立場,積蓄力量。事情的原委是鄭註上言秦中會有災難,可以加興土功,也就是建樓浚池壹類工程來鎮厭。曲江新造紫雲樓,其中彩霞亭匾額,由文宗親自書寫,仇士良排百戲迎接。估計因為興建,文宗曾數度到曲江,看到現在的景致,想到杜甫詩中的描述,時隔八十年,已經有很大變化,因而吟誦到杜詩中的兩句。所謂“思復升平故事”,史文是寫宮苑景物,但更多寓意則是文宗試圖強大皇權,回到開天盛世的理想。所引杜詩,即著名的《哀江頭》:

少陵野老吞聲哭,春日潛行曲江曲。江頭宮殿鎖千門,細柳新蒲為誰綠?憶昔霓旌下南苑,苑中萬物生顏色。昭陽殿裏第壹人,同輦隨君侍君側。輦前才人帶弓箭,白馬嚼嚙黃金勒。翻身向天仰射雲,壹箭正墜雙飛翼。明眸皓齒今何在?血汙遊魂歸不得。清渭東流劍閣深,去住彼此無消息。人生有情淚沾臆,江水江花豈終極。黃昏胡騎塵滿城,欲往城南忘南北。

這裏所引為《古逸叢書續編》影印宋本《杜工部集》的文本。文宗所見題作《曲江行》,可能是據杜詩入樂府的改寫文本。此詩寫於玄宗為避安史之亂入蜀的次年春天,也就是肅宗至德二年(757)春天,杜甫受困於安史叛軍占據的長安城內,因緣重新來到曲江壹帶。讀《麗人行》,可以知道杜甫在天寶後期經常以“路人甲”的身份,觀察楊氏兄妹的奢華跋扈。玄宗日常住在興慶宮,但常喜歡經由夾道南下曲江遊覽。太平時,杜甫喜歡看熱鬧,但無法接近觀察。亂後經年,曲江已近荒蕪,杜甫可以走近觀察,回想往事。這首詩是寫馬嵬之變的第壹首詩,寫成時間距離事變僅半年多。杜甫寫到玄宗攜貴妃出遊時盛況,用語帶雙關的“翻身向天仰射雲,壹箭正墜雙飛翼”兩句,急遽完成由盛至亂的轉換,不著壹語地將君妃遊衍激起變亂的責任揭出,後半更哀嘆貴妃之死,以及自己感懷往事之迷離恍惚。詩不長,也沒有激烈的議論,但包含無限深沈的感慨。這首詩在唐宋兩代流傳很廣,以致蘇轍寫《詩病五事》,以此詩與白居易《長恨歌》對比,認為杜甫更得君臣之體,遠優於白詩。

宣宗傳說很多,特別是他即位前曾雲遊四方、結識名僧的故事,今人大多存疑。在玄宗建十王院後,禁止諸王與外臣結交,連行動自由都沒有,何能到處閑逛?不過近代出土過他在位時為後宮仇氏所寫墓誌,仇氏為他生了壹女壹男,二十四歲去世,名分很低,宣宗自述“吾懷傷嘆,加以涕零,感想慟之,哀爾長往”(《唐代墓誌匯編》大中055),不稱朕而稱吾,是人間男女之痛,這位皇帝確很特別。在白居易去世後,他有詩哀悼:“綴玉聯珠六十年,誰教冥路作詩仙。浮雲不系名居易,造化無為字樂天。童子解吟《長恨曲》,胡兒能唱《琵琶篇》。文章已滿行人耳,壹度思卿壹愴然。”(《唐摭言》卷壹五)特別稱贊白居易的兩篇長篇歌行《長恨歌》和《琵琶引》,盡管前者專講皇家前輩的風情故事。《詩話總龜》卷四五引此詩,作“白樂天去世,人以詩吊之”,今人黃樓《唐宣宗詩歌輯考——兼論宣宗遁跡為僧說的產生及其衍變過程》(刊《魏晉南北朝隋唐史資料》二六輯)據此懷疑詩未必為宣宗作,並無強證。兩詩太有名,就不展開了。

五代十國中雖然也有後唐、南唐,從血統來說與大唐壹點關系也沒有。其中開創皇帝大多出身草莽,壹旦躋身通顯,都願意按照文學貴族的模式來培養子孫,成就最好的是南唐三主與吳越三代五王。就五代十四帝來說,最具文學氣質的是唐莊宗李存勖,有強烈的表演欲,稱為“中國尼祿”也不過分。他的作品最好的是《憶仙姿》:“曾宴桃源深洞,壹曲清歌舞鳳。長記欲別時,和淚出門相送。如夢如夢,殘月落花煙重。”詞寫詞牌本意,真是風情萬種,難以釋懷。蘇軾嘆賞,並建議將此詞牌改為《如夢令》。莊宗沒有留下評點作品的記錄。明宗出身軍旅,偶然機會得以身居大寶,很有自知之明,據說經常夜深祈禱,希望有真命天子降臨人間,那幾年真有趙匡胤誕生了,不知真有其事還是宋人編造。明宗點評過聶夷中的詩。《舊五代史》卷壹二六《馮道傳》載:“天成長興中,天下屢稔,朝廷無事。明宗每禦延英,留道訪以外事。道曰:‘……陛下勿以清晏豐熟,便縱逸樂,兢兢業業,臣之望也。’明宗深然之。他日,又問道曰:‘天下雖熟,百姓得濟否?’道曰:‘谷貴餓農,谷賤傷農,此常理也。臣憶得近代有舉子聶夷中《傷田家》詩雲:“二月賣新絲,五月糶秋谷。醫得眼下瘡,剜卻心頭肉。我願君王心,化作光明燭。不照綺羅筵,偏照逃亡屋。”’明宗曰:‘此詩甚好。’遽命侍臣錄下,每自諷之。”白居易寫新樂府,自述“但歌生民病,願得天子知”,天子是否讀過,則不得而知。明宗真心希望了解民間疾苦,加上馮道的適時提出,將聶夷中的這首詩推出來。聶夷中寫詩時,大約在唐末懿、僖之間,距離明宗在位大約六十年,但民生艱難,何代不如此?聶夷中所寫,說二月新蠶尚未吐絲,五月秋谷遠未登場,但農民為了生存,匆忙賤賣。“醫得眼下瘡,剜卻心頭肉”兩句,真是沈痛至極。明宗被深深觸動,不僅稱贊“此詩甚好”,且寫成文本,懸在宮中,經常諷誦。明宗在位七年半,是五代亂世最穩定的壹段時期。長興四年明宗誕節,俗講僧雲辯在明宗面前唱道:“每念田家四季忙,支持圖得滿倉箱。發於鬢上剛染白,麥向田中方肯黃。晚日照身歸遠舍,曉鶯啼樹去開荒。農人辛苦官家見,輸納交伊自手量。”是對他關心農事的禮贊。

十國君主中有三位後主,文學最好的是南唐後主李煜,政事最好的是後蜀後主孟昶,兩者皆不佳的是前蜀後主王衍。說來王衍真有好出身,父親王建雖出身軍旅,但對文學、音樂都有特別喜好,成都永陵博物館地宮中有他的石雕,作蕭散文人打扮,母親則是有名的花蕊夫人。王衍少年即位,行事荒誕,他親娘看在眼裏,留下記錄:“自教宮娥學打球,玉鞍初跨柳腰柔。上棚知是官家認,遍遍長贏第壹籌。”“苑東天子愛巡遊,禦岸花堤枕碧流。新教內人供射鴨,長將弓箭繞池頭。”喜賭球,愛巡遊,是他的性格。巡遊時有文娛活動,《蜀梼杌》卷上載:“[乾德五年]重陽,宴群臣於宣華苑,夜分未罷。衍自唱韓琮《柳枝詞》曰:‘梁苑隋堤事已空,萬條猶帶舊春風。那堪更想千年事,誰見楊花入漢宮。’內侍宋光溥詠胡曾詩曰:‘吳王恃霸棄雄才,貪向姑蘇醉綠醅。不覺錢塘江上月,壹宵西送越兵來。’衍聞之不樂,於是罷宴。”王衍親自唱曲,所唱是唐宣宗、懿宗時詩人韓琮的《柳枝詞》,內容是詠汴州隋堤垂柳的往事。韓詩說,漢代梁孝王的梁苑,隋煬帝的隋堤,繁華的壹切都已經過去,只有隋堤萬株柳樹,依舊在春風中舞動腰肢,往事千年,何可回想,誰還能想見當年的繁華?內容已經很低沈傷感。未曾想到的是那位略通文墨的大珰宋光溥,接著唱壹首更威猛的胡曾《詠史詩》中《姑蘇臺》壹首,直寫吳王夫差自恃強盛,終日貪飲享樂,未料越王勾踐引兵來襲,終至身敗國亡。不知是宋光溥故意唱此,提醒王衍關心國事,還是無意戳到王衍痛處,讓王衍極度不爽,遂罷宴還宮。史官留下這段記錄,當然是存有寄意的,但也足見在位者即便奢華度日,內心始終有壹根觸碰不得的弦,就是這壹切能夠保持長久嗎?兩首詩,恰好說到了王衍的痛處。

遼太宗耶律德光,也有壹段讀杜詩的記錄。《清異錄》卷上《禽名》:“耶律德光入京師,春日聞杜鵑聲,問李崧:‘此是何物?’崧曰:‘杜鵑。唐杜甫詩雲:西川有杜鵑,東川無杜鵑。涪萬無杜鵑,雲安有杜鵑。京洛亦有之。’德光曰:‘許大世界,壹個飛禽任他揀選,要生處便生,不生處種也無,佛經中所謂觀自在也。’”這壹年在後晉是開運三年(946),在遼是會同十年。晉高祖石敬瑭以割讓燕雲十六州獲得契丹支持,滅後唐,建後晉,但他兒子石重貴繼位後,與契丹翻臉,互相對打數年,契丹取勝,兵入汴京。次年春,耶律德光聽到杜鵑聲,不知吉兇,於是詢問晉大臣李崧,李崧舉杜甫詩以答,德光似乎對杜詩並不熟,但引佛典“觀自在”來解讀,倒也很精彩。需要說明的是,後晉時杜詩有開運二年官版,是個人文集的最早版刻記錄,當時讀的人必多。杜甫這首詩的後續文字有:“杜鵑暮春至,哀哀叫其間。我見常再拜,重是古帝魂。”包含亡國之感,黃庭堅《書磨崖碑後》雲“臣結舂陵二三策,臣甫杜鵑再拜詩”,就是指這首詩,所幸當時誰都沒讀懂。

以上介紹了唐及五代十國皇帝對十多首唐詩閱讀和評價的故事。皇帝是唐詩作者和讀者中很特殊的人群,他們位居九五,高高在上,言成典謨,動驚朝野,同時,他們也是所有讀者中普通的壹員,有自己的人生悲歡,也有各自的感同身受。介紹他們的閱讀感受,相信對今人閱讀和理解唐詩,當不無啟發吧!

(作者單位:復旦大學中文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