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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田是誰的世界

《中國作家》2011年第10期 ——新疆采風散記之十 秦嶺 和田的世界當然不大,她只是中國西北壹隅。壹隅的壹隅。 和田的世界當然很大,壹個普通的地級市,面積卻超出了內地壹些省市的總面積。在尺子壹樣筆直、血管壹樣嬌嫩、生命線壹樣昂貴的漫漫的沙漠公路上,妳會喪失走出這個世界的指望。喪失指望,得信! 這裏,是她的世界嗎?——她,我已經沒有必要非得說出她的名字了,壹位某古遺址展覽館的普通講解員。沒有必要,是因為在和田像她這樣的漢族女孩實在太多,還因為,他們作為這裏的普通勞動者,都在幹著普普通通的事情。盡管,在廣袤而深邃的南疆大地,漢族屬於少數民族;盡管,冷峻如鐵銹的戈壁灘和充滿死亡氣息的沙漠,讓歷史上並不習慣遊牧的漢族人,顯得形單影只。我從內地的黃土地上走來,我懂得土地、森林、流水、氣候對於漢人農耕生活的意味。這些屬於漢人生活、生命的基本元素,統統稀缺,或者沒有。 潛意識裏,漢族人在這裏,是在漂泊嗎?或者,像過客? 她面目清秀,口齒伶俐,壹口標準的普通話。古遺址之謎太多,太繁,太幽微,她成為現場唯壹解謎的漢族女性。面對大家的提問,她應答自如,仿佛整個的和田以博物館的形式構建在她的聰明才智和知識結構裏,表情和語氣像毗鄰昆侖山的雪水壹樣淙淙流淌,在枯燥而幹涸的大漠裏感覺出難得的活泛和生機,全然沒有某些職業講解員那種呆板的程式化和機械的敷衍。清新端莊的套裙、領結增添了幾份職業女性的氣質。 我問:“妳家在哪裏?”——家,當然不是指單純的住所。在和田的時空裏,家對漢族人來說是歷史,是時代,是現實,是過往,是歲月,是記憶,是情結,是夢境,是期望,是失落,是牽掛,是哀愁,是此岸和彼岸,是這裏和那裏,是相幹和不相幹…… “我的家就在這裏。” 關於家,關於這裏,壹定是早已鏤刻在骨子裏的答案。她忽略了我們這支采風隊伍與普通觀光者的有別。我們是帶了眼睛來的,眼睛裏是安裝了心靈的攝像頭和精神的探測儀的。 她很快就反應過來了,說:“妳指的是籍貫吧,我老家在河北唐山市。” “什麽時候到的新疆?” “我爺爺奶奶那輩人,他們上世紀五十年代大學畢業,相約到了這裏。” ——相約,苦難時期的愛情相約,聽起來遙遠地像是虛幻。 “妳去過唐山嗎?”我問。 “沒有,我連烏魯木齊都沒有去過,我生下來就在和田,這裏挺好的。” 這樣的對話,像這裏普通的白楊樹和麻雀壹樣缺乏新穎和審美。我曾在玉龍喀什河裏撿過和田玉,玉沒撿到,只撿到了幾塊石頭,但我把石頭像玉壹樣帶回了天津。我在講解員的話語信息裏沒有捕捉到玉壹樣新鮮的主題,同樣只是感受到了石頭壹樣粗糙簡單的氣息。長輩們的根系,早已像駱駝刺壹樣紮進了這裏的沙漠,子孫們的花兒,習慣了在這裏自由、平靜、淡定地呼吸,綻放。這樣的對話,能儲存在我記憶的詞典裏,讓我帶走嗎? 眼前,無由地出現了壹個古老的、傳說壹樣的畫面:物質極度匱乏的五十年代,壹男壹女兩位生活在華北大城市裏的風華正茂的大學生,他們相約,永遠地離開都市的繁華,把青春、把愛情、把未來和盤托出,交給壹片太貧瘠的荒漠。於是他們出發,從唐山乘火車到北京,再從北京轉乘火車到蘭州,當時建設中的蘭新線定然尚未開通,定然從蘭州轉乘當時的敞篷汽車到烏魯木齊,再抵南疆和田。我老家在甘肅天水,直線距離才僅僅處於唐山到和田的三分之壹處。直覺和經驗告訴我,當年從北京乘火車沿隴海線途徑天水到蘭州,大約兩天兩夜,從蘭州乘汽車到烏魯木齊,如果是曉行夜宿,至少得八天時間,而驅車和田,須繞過塔克拉瑪幹沙漠,亦得十天。然後,他倆在這裏生下了後代,後來,後代又繁衍了後代…… 在那個年代,面對魔鬼壹樣的沙漠龍卷風和鬼魅壹樣的烈日幹旱,他們壹定是笑著來的,或許,還唱著那個時代革命意味的歌曲。他們壹定有足夠的心理準備和精神支撐。在我內心,答案其實已經有了,說出來似乎顯得不合時宜,如果是事業和愛情,是否有人會說我太酸?太古董? 還有事業和愛情之外的其他世界嗎?返回天津後,經過詳查有關資料,大致了解到解放以來100多萬內地援疆人員的大概圖譜,他們是:參加過二萬五千裏長征的紅軍;在陜北參加過南泥灣大生產運動的八路軍;參加過蘭州戰役的解放軍;與陶峙嶽將軍壹同起義的原國民黨新疆警備司令部的官兵;伊犁、塔城、阿勒泰三地區的民族軍;新中國成立後從湖南、山東參軍入伍的女兵;河南支邊青年;多個省市公安、政法系統幹警;京津滬蘇浙鄂之邊知識青年;從各省市自動來參加建設的工人和農民;沈陽、成都、福州、南京部隊海陸空三軍轉業、復員軍人;國內各大專院校畢業生。 之所以要把這樣的排序原封不動地照搬羅列,是因為在那個知識尚不被重視的年代,“國內各大專院校畢業生”排位特別靠後,靠後到倒數第壹。 講解員的爺爺奶奶,就屬於數萬“國內各大專院校畢業生”中的壹對兒。 這是壹次不同尋常的查閱,期間同樣感受到了50年前壹名天津籍大學生的故事,當年,他為了心中的女孩,告別天津小洋樓去新疆兵團開荒種地。老人探親返疆前告訴我:“大城市生活條件好,活得虛;艱苦地方生活條件差,活得實。人活著,別墅洋車鈔票都是假的,最真的,是和順心順氣的人過壹輩子。給妳們這代人聊這些,壹定聽不懂。”口氣很硬。 壹驚,也有些氣。老人沒有察覺出我目光中的輕蔑和傲慢。直到老人返回新疆的剎那,我突然覺得的他是朝壹個目標去了。才頓吃壹驚。既然我們自認為懂了人生,懂了這個世界。那麽,為什麽總是無法認識自己,無法選擇自己的人生。即便,我們這壹代人在大都市裏把境界、思想、情懷、靈魂修煉到了狐仙的地步,目標在哪裏?即便,上帝把事業和愛情送到我們心的窗口,我們還會選擇磨難嗎?周遭,太多的燈紅酒綠和行屍走肉,容不得我們探幽有關人生真諦範疇裏的圖景。生活像屋檐的冰水壹樣在歲月裏滑落,我們甚至極少有興趣以愛情的名義感受陽光、紅雨、白雪、清風的滋味。作為普通動物,我們實在距離浮躁、沒落、消極太近,距離田野、大地、炊煙太遠。在都市千瘡百孔的心靈底片上,曝光最多的,就兩個字:壹個是累;還有壹個,是空。 時空裏,我權當對接上了講解員的爺爺。對接了,又當如何? 曾經,我問講解員:“想沒想過走出新疆,去唐山看看。”明知問題世俗得很,卻偏要把世俗進行到底。 “想過,不壹定非得去唐山,在我的意識裏,唐山和內地許多城市是壹樣。再說,出去壹趟,是壹件不容易的事情,太費錢了。” 我果然就疼了,這種痛依然是那麽的世俗。竟是壹個錢。錢! 錢是什麽呢?答案,需要爺爺奶奶來回答嗎? 幽默的是,在物質、物欲時代,不少在新疆的內地有錢人,包括暴發戶,早已拖兒帶女返回了內地。他們不壹定選擇老家,他們可以隨意選擇心中最優美的地方,買別墅,享受時光。新疆的歲月成為他們遙遠的、撲朔迷離的記憶,戈壁、沙漠只是他們品讀人生的調味品。按時下通行的生活邏輯,他們的後代不可能再去新疆,選擇壹萬遍,必然是出國,是歐洲,是美洲。沒有什麽不對,有了錢,沒有人阻擋妳把自己的家園由和田的世界改變為歐洲的世界。 這是另壹種物競天擇。當錢轉化為精神,和田終歸是誰的世界? 和田卻依然是講解員世界裏的全部。她說過“我的家就在這裏。”我不好猜度她的爺爺奶奶、爸爸媽媽的具體職業。他們肯定不屬於清貧之列,也許他們已經很有錢,但他們終歸沒走。 我們沒有自己的世界,依然在漂泊。 (在和田策勒縣,左至右:秦嶺,艾克拜爾·米吉提,阿孜古麗﹒買買努爾) (在和田,左至右:北京作家徐坤,《中國作家》主編艾克拜爾·米吉提,秦嶺) (前排左至右:北京誰誰,徐坤,艾克拜爾·米吉提,劉慶邦,秦嶺) (在恰合瑪村肉孜買買提﹒阿塔吾拉家。左至右:肉孜買買提.阿塔烏拉,石佛,秦嶺,艾克拜爾.米吉提,肖克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