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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學革命缺少了什麽?

關於精神家園的失落

不久前,從上海舉辦的“改革開放三十年文學專題”研討會上傳出“傳統文學失去了精神家園”、“當代作家如喪家之犬”的言論。1這讓我想起了十五年前同樣是在上海發起的關於“人文精神”的大討論。當時,壹些學者和批評家針對作家審美想象力貧乏和讀者審美能力退化的普遍現象,提出了人文精神喪失的警告。對此,作家王蒙撰文進行了探討。他認為,在中國歷史上,歐洲式的人文精神從未建立。“從未擁有過的東西怎麽會丟失?”○2王蒙的觀點雖然引起了激烈的爭論,至今只是說說而已,但在我看來,仍然可以作為我們理解和把握精神家園問題的參考。

眾所周知,中國人常說的精神家園,其實是從西方移植過來的概念。它最初的意義是壹種宗教存在,其原型直指《聖經》中的伊甸園。所謂尋找家園,就是被驅逐出伊甸園的人類為了回到最初的天堂所做的努力。毫無疑問,這樣的精神家園與有宗教背景的歐洲、俄羅斯作家聯系在壹起,很容易成為他們靈魂的支撐和人生的歸宿;而對於整體上是無神論者的中國現當代作家來說,他們是陌生的,是疏遠的,甚至是始終缺席的。當然,我們也可以對精神家園做更寬泛的理解,說它是壹個理想化、客觀化的靈魂藍圖。遺憾的是,近代以來,中國社會多次發生劇烈的政治動蕩和罕見的歷史波折,壹個充滿迷茫和焦慮的時代氛圍,使得這樣壹個精神家園無法真正走進中國作家的心中,並轉化為自覺的人生信仰。於是,在中國作家的文學征程上,精神家園懸在半空幾乎成了壹種歷史宿命。與改革開放沒有必然聯系,所以不能成為我們批判其文學處境的理由。

其實,失去或者沒有精神家園並不壹定是壞事,因為它可以反過來督促和激勵人們去追求和重建精神家園。在這方面,中國的文人和作家雖然不能說是獨壹無二,但也算是各有淵源。比如屈原的《天問》,李白的《尋仙》,魯迅的《過客》,都是生命主體對未知世界的拓展和親近,都體現了壹種為心靈尋找休憩花園的努力。告別十年浩劫,進入變革時代的中國作家,繼承並延續了這壹精神維度。30年來,文學從抱怨“傷痕”到“反思”歷史,從呼籲改革到直面問題,從社會批判到文化尋根,從崇尚主體到敬畏自然,從現代主義的興起到現實主義的回歸,從歌頌精英到關註底層,從“社會現代性”的突進到“文化現代性”的反彈,其潮起潮落是多方面的。這種探索可能暫時不會有壹個滿意的結果,甚至永遠找不到固定的答案。但只要這種探索存在,中國的文學就不會缺少堅實的骨骼和穩重的砝碼,必然會有壹種內在的生命力和靈魂的感召力,所以我們不會對文學的現在和未來過於悲傷和失望。

論文學的去精英化

大眾化或去精英化是20世紀90年代以來中國文學的又壹新變化或新特征。這種新的變化或特征伴隨著中國社會的電子媒體和消費主義時代而來,其直觀的情況可以用詩人葉匡政有點誇張的博文來描述:“文學已死!交互文字時代即將到來!沒有文學等級,沒有文學流派,沒有詩人和作家的認同感,沒有文學史……”許多學者和批評家都對這種文學秩序甚至文學觀念的突變表示了深切的關註。他們認為,完全拋棄約束和限制的寫作,不會保證文學必須具備的實力和質量;同時,低俗的文學作品只能培養低俗的閱讀興趣,而低俗的閱讀興趣又必然導致更多低俗的文學作品,這是壹個每況愈下的惡性循環。

不能說學界同仁危言聳聽。事實上,出版無門檻,良莠不齊,對整個社會的普遍文學水平乃至話語質量都有著負面和消極的影響,這是顯而易見的。但是,正如世界上很多事情都不可避免地摻雜著得失壹樣,文學的大眾化和去精英化帶來壹些問題,但也包含其合理和積極的因素。其中至少有兩個是不可忽視的。

首先,文學的大眾化或非精英化是壹種歷史進步。在壹個漫長的歷史階段中,文學不是壹個完全開放的領域,而是與制度、規範和身份相聯系的。要不要進文學系統?那麽我們首先要按照這個體系所確定的文學規範,提供足夠的符合標準和要求的藝術文本,從而獲得寫作的身份,否則壹切都無從談起。顯然,這對於本質上屬於人類自由的精神創造的文學來說,是壹種極大的束縛和嚴重的壓抑,其結果將不利於壹個民族的精神成長和文化發展。正因為如此,在五四新文化運動中,知識精英們在呼籲文化文學變革時,除了主張用白話文代替文言文,還有壹個核心口號,那就是:“推倒諂媚的貴族文學,建設樸素抒情的民族文學”;“推倒陳腐奢靡的古典文學,建設清新真摯的現實主義文學”;“推之於迂腐艱深的山地文學,構建清正通俗的社會文學”。○4總之,要提倡文學的大眾化。但遺憾的是,長期以來,在中國社會,由於教育普及的滯後和媒介資源的有限,五四精英的這種首創精神基本停留在理想設計或艱難起步的層面,是壹種可望而不可及的美好境界。而它的真正實現恰恰是在改革開放的時代,其中包含了教育和媒體的雙重飛躍。說得更GAI、更準確壹點,就是改革開放的三十年,尤其是這三十年間教育的空前普及和互聯網的迅猛發展,直接孕育和造就了文學的大眾化和非精英化趨勢,從而出人意料地貫徹了五四新文化運動提出的文學大眾化、通俗化、大眾化的目標。這種突變對文學生態乃至國人精神生態的積極意義,很可能在未來慢慢顯現。正因為如此,我們應該對文學領域的大眾化和非精英化現象給予辯證的認識、合理的肯定和積極的引導,而那種盲目的指責甚至全盤否定,必然不是壹種“守舊”的心態。

其次,大眾化或非精英化的文學寫作,都包含著值得精英文學反思、借鑒和參考的東西。毋庸諱言,在當下大眾化、非精英化的狀態下產生的文學作品,往往因為缺乏必要的專業準備而顯得缺乏質感和品格。但這並不妨礙他們從特定的文學背景出發,憑借來自民間的天然趣味和直觀感受,做出“寫什麽”和“怎麽寫”的選擇和追求,從而在不經意間形成壹些具有參考價值或啟發意義的東西。比如從“寫什麽”的角度來說,大眾化和非精英化的寫作喜歡表達人們的日常生活和個人空間,比如時尚情調、小資趣味、私人心理、邊緣情感、性別體驗、身體本質等等。乍壹看,這似乎偏離了文學的主旨,有些並不十分有趣。但細想起來,這壹切作為人性的構成,並不應該完全脫離作家的視線,而中國現當代文學在過去卻壹直很少關註甚至完全忽視它們的存在。正因為如此,它們在文學大眾化、非精英化的潮流中大行其道,具有壹定程度的“生態調節”意義,值得我們認真對待,合理構成。同樣,就“怎麽寫”而言,大眾化、非精英化寫作所擅長的放低自己、貼近生活的姿態,以民為本、少有節制的文風,以及兇、帥、滑稽、詼諧、自然或另類的語言,都不是精英表達的敵人。相反,它可以通過選擇和揚棄成為後者的養料和補充。

當代文學垃圾論

進入新世紀以來,對文學創作的負面評價很多。其中有高度概括、相對抽象的全面否定,如德國漢學家顧彬所謂的當代文學“垃圾論”;莫羅、丁咚和傅國湧等學者斷言,新時期文學被精英所拋棄。○5與此同時,也有壹些地方的批評指向清晰,集中火力。比如,張宗崗認為新千年的散文創作充滿了“精神倒退、良知缺失、道德缺失”,是“落葉滿大街不掃”;○6不止壹位評論家指出:近年來,有大量的小說,質量堪憂,壹半以上沒有讀者,從而成為簡單的“造紙”過程,然後迅速成為垃圾。

平心而論,我對今天的文學創作也是不滿的。我也覺得近年來文學領域出現了很多作品,把壹些格調低下、藝術平庸的作品稱為“垃圾”、“落葉”並沒有錯。但我不同意說現在的文學創作荒廢無用,進而全盤否定改革開放三十年來的文學成就。在這裏,有壹個事實是我們必須看到的:在中國文學發展史上,任何時代的文學,包括文學的黃金時代,就其作品的質量構成而言,都是壹個明顯的、無可爭議的金字塔:大量的泛化甚至平庸的作品充當著塔的基座,而少數優秀的作品只是塔頂。以唐詩為例。全唐詩包含了2000多位詩人,48900多首詩,真正流傳廣泛、經久不衰,堪稱名家名作的只有少數。清代退休學者孫著只用77人、310首歌,完成了壹部雅俗共賞的選曲,得到了歷史的認可。即使當代古典文學研究的權威余冠英、王水照有更全面、更理性的眼光和說法,他們也只是說:“唐代開學派者,不下二十人,影響深遠。在文學史上有壹定地位的其他各具特色的詩人多達100位。”7.他們主編的中國古典文學閱讀叢書《唐詩選讀》,只收了130多位詩人,630多首詩。與唐詩的海量相比,這無疑是少得可憐的。宋詞的情況也不例外。唐圭璋的《全宋詞》有1000多位詞人,20000多章,但被歷代詞人重視並代代相傳的只有幾十個或幾百個。時至今日,胡的《宋詩選》幾乎是在壹個很短的篇幅裏被覆蓋。再來看看離我們更近的明清小說。據《中國通俗小說》主編歐陽漸統計,中國古代通俗小說共有1116種。那麽,這其中有多少是家喻戶曉、影響深遠的傑作呢?明代稱之為“四絕”,即《三國》、《水滸傳》和《金瓶梅》被西遊記。美國當代漢學家夏誌清在《中國古典小說概論》中略微擴大了名著的範圍,即在“四絕”之外,增加了《紅樓夢》和《儒林外史》,認為這六部作品“在各自的時代開辟了新的境界,為中國小說拓展了新的重要領域,並深刻影響了中國小說後來的發展道路。”○8我們不妨從普遍接受和傳播上進壹步放寬名著的尺度,納入《三言》《二拍》《隋唐演義》《鏡花緣》《海上花傳》,但總數仍超過20部。這和中國古代所有的通俗小說相比,真的是鳳毛麟角。但需要鄭重聲明的是,這些為數不多的作家、詩人及其作品,代表了他們各自時空的高端文學,凝聚了他們那個時代的文學智慧和藝術成就,從而形成了中國文學史上壹個又壹個的文學高峰。當然,另壹方面,也可以說,只要這些為數不多但很傑出的作家、詩人及其作品存在,我們就不能不為唐詩、宋詞、明清小說所尊崇和著迷,不能不承認他們是有著獨特貢獻的偉大文學時代。因為有才華的作家、詩人和優秀不朽的作品,永遠是壹個文學時代的根本標誌。

基於這樣的文學背景和文學觀念,當我們審視改革開放30年來的文學創作時,可以發現,作為壹座文學金字塔,盡管其龐大的底座泥濘夾雜著沙子,甚至還有許多廢料和垃圾,但塔頂的風景依然是多姿多彩,氣勢磅礴。當然,就目前而言,這種絢爛的風景不是唐代的詩壇高峰,也不是現代文學中的巨松,而是幾個優秀作家和作品的完美結合,是壹種奇妙的群體效應。這讓我們想起了冰心先生在80年代的壹個觀點,新時期文學缺少大師,但總體水平高於現代文學。這個高端群體有什麽樣的陣容?我們壹時可能難以確定,但至少應該包括舒婷、北島、西川、昌耀的壹些詩歌,史鐵生、於、韓少功、南帆、張承誌、的壹些散文,汪曾祺、鐵凝、余華、賈平凹、遲子建、蘇童的壹些短篇小說,徐遲、的壹些報告文學。它的名單至少可以列出張煒的《古船》、王蒙的《活動變人》、陳的《白鹿原》、鐵凝的《笨花》、路遙的《平凡的世界》、阿來的《塵埃落定》、王安憶的《長恨歌》、韓少功的《暗示》、熊的《張》,無疑,正是這些作家和作品構成了改革開放三十年中國文學的審美高度和內在品質,從而推動了文學的歷史曲折及其螺旋式發展;同時,更多的作家和作品可以安心自得,也可以吵鬧不休,並不能從根本上影響壹個時代的文學成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