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應該如何學習詩歌——葉嘉瑩訪談錄

□王宜蘭(以下簡稱王):葉先生作為壹位詩歌研究的大師，能否為今天的讀者推薦壹本詩歌研究的入門書？■葉(以下簡稱葉):想做古典詩詞研究，真正走進詩詞研究的大門，不能只靠讀哪本書。因為詩歌的介紹不在書上，而在吟誦。□王:妳的詩歌研究是怎麽開始的？■葉:我年輕的時候就開始研究中國的經典。壹開始看了四本書。詩歌方面，我首先讀的是《詩經》和《楚辭》。如果說入門啟發了我，那就是背唐詩三百首。我的長輩，爸爸，叔叔都喜歡念經，他們經常壹個調子唱。小時候背唐詩三百首，聽他們背。沒有人刻意教我，但是我聽了很多，自然就背下來了。當我習慣了，我就掌握了這首詩的節奏。10歲開始寫詩。當時舅舅看我背了很多詩，就給了我壹個題目:用十四行詩的韻腳吟誦月亮。因為背了很多詩，所以對詩歌的平仄節奏比較熟悉。我從來沒有做過違法的詩。學習中國古典文學，背誦很重要。不僅在於讀哪本書，還在於妳必須記住這些書；不僅要背，還要背，妳就進入了古典文學的大門。□王:只有背誦才能領略古典文學的節奏美？■葉:沒錯。現在的入門書我不了解，我也不認為妳看這些書就能入門。但是我可以根據我的經驗介紹入門的道理。小時候背過背過，現在回想起來，為什麽要背中國的古詩才能入門？我認為這是由中國語言的特點決定的。漢字不同於其他所有民族的文字，是單音節的。比如“flowers”，壹個字壹個音，就是英文的“flowers”，意思是幾個音。“田”，壹個字，沒有節奏；“藍天”，兩個字，還是沒有節奏，“藍天白雲”，中間有停頓。所以，為了有節奏，最簡單最原始的詞就是二二的停頓。這也是為什麽中國最早的《詩經》是四字體，節奏為22。自周朝以來，我國就有誦經的傳統。《李周》從興、道(通過“導”)、反諷、朗誦、言語、語言六個方面記錄了太師教詩對的介紹。“興”是即興而動，讓孩子體會到詩人內心所感受到的感受。“興”可以隨便聯想。李商隱有句詩“丹秋萬裏無音信，幾對梧桐記鳳凰”。有人會把“幾對”和量詞聯系起來，以為是幾對梧桐的意思。這是壹個錯誤的聯想。這裏的“幾對”，其實就是“要面對多少次”。老師引導妳正確理解詩的含義，即“道”。“反諷”，《李周》的註解是“不要讀”，也就是背誦，妳才能真正體會到詩的含蓄深刻的含義和美感。光背還不夠，還要“背”。《李周》的註解說，這是“有聲的節日”。背誦要有節奏和聲調。所以妳在背誦的時候，會對詩歌有更細致深刻的體驗和感受。“興、道、諷、誦”四法是讀詩最重要的。興，內心要充滿感情，感情不能偏執，要有適當的方式，然後妳要會背誦，會背誦。從周朝開始，我們就形成了誦經的傳統。那時候詩歌是要背的，要背的，要唱的。詩歌中的五言體和七言體也是結合漢語言文字特點自然發展出來的。漢武帝建立樂府，收集各地歌謠或名人詩詞，然後用音樂演唱。掌管樂府的官員李延年曾向漢武帝唱過這樣壹首詩:“北方有美女，死後卻獨立。先照顧好城市，再照顧好國家。我寧願不認識整個城市和國家，也很難再得到壹個美女。”漢武帝聽說有美女，非常震驚。原來是李延年的妹妹，也就是後來的李夫人。李延年唱的這首詩基本上是五個詞。“我寧願不知道整個城市和這個國家”這句話是八個字，但是“我寧願不知道”這三個字是插入語，按照節奏基本是五個字壹句。《漢書》記載李延年“變聲為新”。從此有了五言詩。北方詩樂體系，從《詩經》到樂府詩，從四言發展到五言。南方還有壹個音樂體系，就是楚辭。當然，楚辭最著名的作品還是《離騷》。《離騷》很長:“萊文皇帝的苗族是Xi，我皇帝考伯雍。”在前六個單詞和後六個單詞中間有壹個單詞Xi。這句話太長，創作唱不出來，所以這種體裁沒有被後來的詩人繼承，而是被寫賦的人繼承了。除了屈原的小說《離騷》，楚國真正流行的是他們的祭鬼神詩——九歌。《九歌》也有長短不壹的句子，但有壹種形式是後人廣為流傳的，就是前三個字和後三個字，中間的字是Xi:“進則不言，退則不離，陳慧峰舉雲旗，相知而樂。悲則悲，悲則悲。”這是七個字壹句話。所以楚漢之交，楚霸王項羽唱“拔山怒，不利則不亡”，漢高祖劉邦唱:“風起雲飛，賈偉歸海。”後來到了曹魏時期，魏文帝曹丕寫了壹首詩:“秋風起，天氣涼，草木搖露如霜，雁群歸南。”七個字壹句話。這是七言律詩。中國古典詩歌的整體演變與我們語言的單音節特征密不可分。無論是《詩經》的四字體、樂府的五字體、楚辭的七字體還是魏文帝《葛炎行》中取消了“Xi”二字的七字體，基本節奏都是22、23或223。同時，這個基本節奏必須是循環的。不僅每壹句都有平仄的平衡，壹串詩也有循環的節奏。比如《離騷》開頭:“萊文皇帝是苗族後裔，而我這個皇帝，卻說伯雍。我帶著我的童貞去了孟茜，但是耿胤和我投降了。皇帝對魚雨的壹瞥是第壹步，而趙希玉是著名的。名更正，字更巧。”每句有三三個停頓，全詩的詩句之間有四句壹段。這種節奏的循環也是中國誦經傳統的重要原因。除了中國沒有壹個國家有誦經的傳統！這是我們語言的特點，所以我們重視吟誦，有吟誦的傳統。□王:您梳理了壹下我國背古詩的傳統，背也是古人學習詩歌的壹種方式。■葉:學詩，古人的要求壹定是先背，背完再唱。曾國藩在給兒子曾紀澤的信中說，背誦有兩種方法。壹、朗讀——大聲朗讀獲得動力；然後學著慢慢地、輕輕地唱——體會其中的情感。學詩，壹定要會寫詩。只有會寫詩，才能對古人的詩詞有深刻的理解。想寫好詩，不要看那些入門書，要背。在妳的朗誦和歌唱之間，從聲音、語氣到內心，都能融入古人的內心感受。這樣，妳不僅學會了寫詩，還體驗了古人的詩詞。要問我入門的話，沒有第二條路，就是背誦和唱歌。只是看書，從來不知道怎麽寫詩，從來不知道中國的詩的真正好處。□王:如何學會背誦？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背誦方式嗎？還是有同樣的語氣？■葉:這不是唱歌，沒有配樂，不僅沒有配樂，而且永遠也不可能配樂！現在有些人把詩寫成優美的歌曲。但妳會唱歌，妳永遠不會懂詩，妳永遠學不會寫詩。小時候叔叔和爸爸都會背，但是我們沒有死板的腔調。我爸爸和叔叔背的不壹樣，我和他們也不壹樣。但是有壹個基本原則，不是想多長就多長，想多短就多短，要有節奏。掌握了節奏，就有了自己的曲子。有的人把平字拖出來，把平字縮短；有的人拖著整句。這些都是誦經，不壹定完全壹樣，但無論前後，節奏壹定是223的節奏，有很多種不同的讀法。學習背誦的唯壹方法就是壹天到晚聽別人念經的錄音，那就是結尾的調子。不僅學習詩詞如此，年輕時學習古代漢語也是如此。唐宋八大家今天要學的是韓推之的文章風格。妳們都應該看看這個月韓推之的文章，大聲讀出來。大聲背誦韓推之的文章，然後像韓推之壹樣做壹篇文章。不僅古詩，古文也背。蘇東坡的“秋意無窮，七月盼，紫蘇攜客遊赤壁下。”有壹首曲子。歐陽修也有曲子。古人就是這樣學習詩歌和散文的。□王:所以在吟誦的過程中，傳達的不僅僅是節奏，還有詩意的感悟。■葉:沒錯。錢鐘書先生的詩就是很好的證明。錢鐘書的詩歌思想很深刻，很有學問，句子很含蓄，很精彩，但他的詩缺少壹種韻味。古人說詩要有氣韻神，錢鐘書的詩恰恰缺少那種韻味。前年，我在臺灣省紀念錢鐘書先生百年誕辰的會議上發言時，提到他的詩缺乏感情味。當時我就猜到他壹定不是壹個優秀的朗誦者。因為他的父親錢基博也是壹位學識淵博的學者，但有幾首詩沒有流傳下來。我猜錢基博應該不會寫詩也不會朗誦，所以錢鐘書從來沒有受到他父親朗誦的影響。前兩天我的壹個學生證明了我的推斷。有壹本書叫《背誦法》。這本書的序言是錢基博寫的，上面說他不會背誦。"...22歲多，客與陶先生江西提法作幕，方每天刻意寫文章背朝鮮語，以為排班已定，聲聲響亮，陶公卻不以為然！據說文子是異常僵硬和幹燥，我覺得惡心，不知道為什麽！而且時間久了，知道兒子的病也別扭！”這樣的趣聞可見誦經的重要性。我在《論嘉陵詩》裏有壹篇文章《論古典詩歌中激動和感動的特點與朗誦傳統》，裏面不僅引用了中國的歷史，還引用了西方的著作來證明朗誦的重要，還談到了朗誦的格律和規則。想進壹步了解念經的讀者可以看看這篇文章。□王:說到古典文學，情感和智慧是兩個關鍵詞。妳多次說過，詩歌不僅是妳的學術研究對象，也是妳認識人生的窗口。■葉:可以這麽說。我能堅持經歷人生那麽多磨難，全靠古詩詞，其中我的人生智慧和態度給了我太多的啟發和感動。□王:所以學習詩歌的過程更多的是與古人的智慧和情感的對話。■葉:正是，與古人對話。而且中國的悠久歷史，能傳承到現在的作者，在他的情感心境和修養上，壹定有很好的地位。讀久了，知識、修養、性格自然會提高。□王:回顧您壹生的閱讀和研究經歷，有什麽讀書的方法嗎？■葉:看書了解壹個人，不要只靠入門書，要把他的書拿來自己看。壹只鸚鵡說別人說的話，怎麽會是妳的呢？比如妳不想背古詩，妳自己不想當詩人，妳不想自尋煩惱，那麽我可以給妳介紹我的關於詩歌的書，就是我給妳讀，給妳背，然後告訴妳我的收獲。就從我說的進去吧。但是所有的入門書總是二手的。如果妳真的讀了古人的書，如果妳真的動心去讀，它就是妳的了。有壹個特別好的比喻。壹個會讀書的人就像壹只刺猬，渾身長滿刺，滾到哪裏都會沾上什麽東西。□王:要有壹個入心動的過程？■葉:對，也要有壹個思考的過程。王國維給我介紹了閱讀和鑒賞文字。但是他說的不全對。我只是覺得他說的不錯。比如王國維講李後主的詞。他說:“到了李後主這個詞，眼界開始大了，感情也深了。”據說李後主“有釋迦牟尼基督背負人類罪惡的意思”。我看的時候很感動。我發現有些人批評王國維的說法，說李後主不是佛陀基督，但他自己是壹個罪人。他怎麽能忍受人類的罪惡？我認為他不明白。王國維的話是壹個比喻。釋迦牟尼基督對世人的罪惡負有責任，而李後主的詞是以他個人國家的淪喪和死亡的痛苦來寫下我們全世界人民的悲哀和痛苦。“春花秋月何時了，往事知多少”“林中花雕零春，太倉促了”，文字極其簡單，但那種悲涼卻蘊含其中。所以，妳要有讀書的經驗。“學而不思則罔。”如果妳不反思學習後的收獲，妳將壹無所獲。讀書是壹種好處。妳壹定要真正學會它，吃飽了再去享受它。□王:在您的印象中，在學習詩歌的過程中，隨著生活閱歷的豐富，您對哪首詩有過千變萬化的理解和感動？■葉:年輕的時候看《唐詩三百首》，也是李商隱。“雲母屏深燭影，長河漸沈。嫦娥應該後悔偷了仙丹，天是藍的，夜是夜。“我小時候才明白這首詩的表面意思。前兩句寫的不眠之夜很美，後兩句我知道了嫦娥奔月的故事，卻沒明白這首詩的真正好處。直到很多年後，我二十多歲結婚，去了臺灣省。結婚第二年，剛生下大女兒4個月，老公被關了起來。第二年，女兒不滿壹歲，我也被關了起來。無家可歸，無家可歸，失業，失業，過著非常痛苦的生活。許多年後，我找到了在壹所中學教書的機會。當時《紫同治劍》中有壹課講的是水腳下的戰鬥，裏面提到秦王苻堅開著壹輛雲母車。從雲母這個詞，我突然想到了小時候背的這首詩。我想我當時就明白了。”嫦娥應該後悔偷了仙丹”。大多數人不能去月球。嫦娥，妳有機會吃下長生不老藥，飛上月球。妳是幸運還是不幸？李商隱說嫦娥應該後悔。雖然人間汙穢罪孽深重，但嫦娥有同伴，也有人間的同伴。她離開了這個世界獨自去了月球。雖然沒有塵世的齷齪和罪惡，但她是孤獨而冰冷的。她應該後悔。現在，在廣闊的藍天碧海中，不再有伴侶，她每晚都是孤獨的。王國維的壹首詩《浣溪沙山寺》中也寫道:“山寺昏黃，鳥不能飛半山腰，雲獨立其上。試看高楓上的明月，我就睜眼看紅塵，但我可憐的身體在我眼裏就是壹個人。”王國維在他的文字中寫道，我想登上那座山，“試著在高峰上看明月”，但在我登上那座山之前，天已經黑了。爬到半山腰，無意中在山中睜眼看紅塵。“我偶爾睜開眼睛，看到紅塵中那些愚蠢、勤勞、罪惡、自私、痛苦的人類，但我並沒有真的離開他們。當時我還看了叔本華的悲觀主義哲學。叔本華的哲學中有壹章是關於天才的。普通人和動物壹樣，壹味地追求生活的欲望，所以叔本華說生活只是欲望。得不到的時候去追求是壹種痛苦，追求之後疲憊失望也是壹種痛苦。所以人生被欲望驅使，總是在痛苦中，在得失之間。壹般人和其他人壹樣盲目追求生活的欲望。天才和普通人的區別在於，天才看透了人生是如此的愚蠢，為獸欲而忙碌。但是，天才本身也是人，他無法擺脫獸欲帶來的痛苦。這是天才的悲哀。從此，我明白了李商隱的悲哀:“嫦娥應該後悔偷了長生不老藥”。嫦娥，為什麽妳覺得自己比別人富有，為什麽妳比別人的理想高？妳自找痛苦。身體差在眼裏就是壹個人。我小時候沒有這種經歷，但是經歷過生活的艱辛，才有了這些經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