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次聊天結束後,我發現薛昭蘊的《完溪沙》不僅是寫美女的詞,也是壹首思婦之詞。講這首思婦之詞前,我想我應該簡單的介紹壹下中國的小詞。
小詞之所以被人稱呼為小詞。壹來呢,是因為其篇幅短小,二來是因為中國歷來對小詞都不重視,都覺得詩以言誌,文以載道。而小詞只是寫美女愛情,配合音樂來給歌妓酒女所歌唱的歌詞之詞,實在沒有什麽言誌和大道。所以與詩文這樣的大道大誌相比,詞真不足以稱之為大。
然而就是因為這樣的小詞是借女子的口吻所歌唱和抒情,作者可以把自己退到了二線,而寫詞的時候也就更加真實,放縱,不作做,不是為了言誌而言誌。也就是在這樣客觀的規律發展下來,詞得以詩化,賦化。可是在當時宋人自己的眼裏,小詞也只是難登大雅之堂。是作為附屬品,編到自己集子的最後。而就是在這樣的困惑中,小詞在這些個文人墨客中,不自覺的演進。而這樣的演進和變革,詞的美感與特質也逐漸顯現。不過遺憾的是在幾百年後的清朝壹位學者發現了詞的妙處。也就是說當中的元明時期,詞是停滯不前,甚至是倒退到淫詞艷曲。是因為他們宋人自己還沒有發現,詞的美感特質。最後是那位清朝的張惠言所提出詞的微妙之處,他是壹位詞學家,也是壹位經學家。
張惠言在其《詞選》裏就寫道:“詞者,蓋出於唐之詩人,采樂府之音以制新律,因系其詞,故曰詞。”前面我們說到,詞就是配合音樂所歌唱的壹種詞,所以就叫做詞。不過張惠言後面又說:“傳曰:意內言外謂之詞。”這裏張惠言講的就很牽強附會,這個“意內言外”叫做“詞”,這是出自《說文解字》裏的話,這裏所說的詞,是“文詞”,“語詞”的詞。和我們說的這種文學形式的詞,還是有所不同的。
當然張惠言的《詞選》絕對有他的好處和優點的。再後面又接著寫道:“緣情造端,興於微言,以相感動。極命風謠裏巷男女哀樂,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這個意思就是說:風謠裏巷男女哀樂,本來是壹種歌謠,是普通的大街小巷之間壹般的少男少女們寫他們相思怨別的哀樂感情的歌詞。可是“極命”,當這樣的歌詞發展到極點的時候,就有了壹種意思,就可以“以道賢人君子幽約怨悱不能自言之情”。妳看他說的,他不說以道賢人君子之情,他說以道的是“賢人君子”的,還是“幽約怨悱”,而且是“不能自言”的感情。他可以寫成“賢人君子之情”就好了,但他卻要寫成是賢人君子最幽深,最隱約,最含蓄,而且最哀怨的壹種失落不滿足的情意。而且這種情意是他的顯意識不能夠自己說不明白的“不能自言之情”。所以詞就是如此的微妙。
好,現在我們再回過頭來,講壹講薛昭蘊的這首詞。寫描寫壹位江南美麗女子的壹首詞:
越女淘金春水上,步搖雲鬢佩鳴珰,渚風江草又清香
不為遠山凝翠黛,只應含恨向斜陽,碧桃花謝憶劉郎。
他說壹位江南女子在春水上淘金,頭上帶著步搖,《長恨歌》形容楊貴妃“雲鬢花顏金步搖”,步搖是壹種首飾,妳壹走,隨著行步而搖動;佩鳴珰,身上還戴著鳴聲叮當的玉佩。沙洲上的壹陣風吹過,那江上岸邊就傳來青草的清香。以上都是寫這位女子服飾的美麗,而且寫的都是很外向。歐陽修詞《蝶戀花》也寫過壹位江南采蓮女子。就有所不同,他說這位采蓮女子是:窄袖輕羅,暗露雙金釧。金釧,就是金手鐲,是在她的窄袖之中,妳隱隱約約地可以看見。而且還是暗露,是藏在衣服裏面。真是雙重的含蓄和幽微。薛昭蘊筆下的女子,果真就顯得外向,招搖。這就是女子的品質不同。《古詩十九首》有句:“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牗。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青青河畔草》。妳看寫的多麽外露,炫耀自己的美麗。《古詩十九首》裏還有壹首同樣也壹位高樓上的女子,妳看他是這麽寫的:“西北有高樓,上與浮雲齊。交疏結綺窗,阿閣三重階。上有弦歌聲,音響壹何悲。”——《西北有高樓》這首詩中的女子,壹直到結尾也沒有出來,前者炫耀,後者含蓄。薛昭蘊所寫的“步搖雲鬢佩鳴珰”的是壹種女子,歐陽修寫的“窄袖輕羅,暗露雙金釧”的是另壹種女子。
薛昭蘊的下半闕就是寫這位女子的相思之情了。他說:“不為遠山凝翠黛,只應含恨向斜陽。”古人有說過,女子的眉毛像遠山。有詞為證,韋莊詞“壹雙愁黛遠山眉。”她說不為遠山凝翠黛,她帶著壹種愁恨面對斜陽。為什麽呢?因為她所懷念的男子沒有來。“碧桃花謝憶劉郎”,劉郎是中國的壹個神話傳說中的人。這位美麗的女子,在等待她心愛的遠人,可是遠人沒有來,她就連自己的遠山眉也不顧了。這首詞雖然寫的有感情,但卻很膚淺,沒有品格,沒有境界。我們再來看看另壹首稍微有品格的壹首詞。那就是溫庭筠的《菩薩蠻》
小山重疊金明滅,鬢雲欲度香腮雪。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
照花前後鏡,花面交相映。新帖繡羅襦,雙雙金鷓鴣。
妳看他是如何說的。他說:“懶起畫娥眉,弄妝梳洗遲。”這裏就有很多隱約的意味。什麽叫懶起,是叫我們偷懶,不要工作,不去上學嘛?不是的,妳要看它的壹種精神本質。我們說,娥眉可以喚起我們的聯想,畫娥眉也可以引起我們的聯想。為什麽可以喚起這些聯想?那是因為它在中國文化傳統中已成為壹個語碼,就是已經變成了壹種符號。看到“娥眉”,就想到屈原《離騷》中“眾女嫉余之娥眉兮。”的聯想。這裏的娥眉,就是指女子的眉毛嗎?顯然不是的,屈原是壹個男子,他只是借女子的口吻來表達自己的感情。這裏就可以借用西方的理論,是壹種雙重語境的寫法。
我們常常說,女為悅己者容,我畫眉是為了心愛的男子而畫。而屈原,我們都知道是壹位愛國詩人,對國家,對社會的那種忠愛纏綿,是令人敬佩的。那麽他所說的娥眉,是什麽呢,是我們的品格操守。
而“畫娥眉,”我們就可以想到李商隱“八歲偷照鏡,長眉已能畫,”的聯想。我們說娥眉是品格操守,那麽畫娥眉,就是堅持我的品格操守。
再回頭說“懶起”二字,雖然我沒有得到,我想得到的人的賞識,但是我沒有作踐自己,沒有看輕自己。我依然還會畫眉,弄妝。張惠言還曾在其《詞選》中說起這首詞,他說:“此感士不遇之作也。篇法仿佛《長門賦》,而用節節逆敘,此章從曉夢後領起‘懶起’二字,含後文情事。‘照花’四句,有《離騷》初服之意。”果然,張惠言也直言溫庭筠這首《菩薩蠻》篇法像《長門賦》。而《長門賦》就是壹篇思婦怨婦之文。而初服之意是什麽呢?就是壹種修容自飾的愛美要好的精神。我身在汙穢之中,我也是潔身自好的。因為溫庭筠筆下的女子,會畫眉,要弄妝,繡羅襦。是有自我準則的人。
王國維在他的《人間詞話》開篇就說道:詞以境界為最上,有境界,則自成高格,自有名句。最後我們再品賞壹首詞,這首詞品格很高,也很難講解。那就是南唐中主李璟詞《攤破浣溪沙》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憔悴,不堪看。
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幹。
我們從最思婦的句子開始講起,他說:“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小樓是指思婦所居住的地方,當夜晚下起小雨,那女子在夢中夢見了征夫。韋莊有壹詞:“昨夜夜半,枕上分明夢見。”我是那麽清清楚楚的夢見妳,而夢醒時分,才發現自己所懷念的愛人,遠在雞塞之外。雞塞者,是雞鹿塞,乃中國西北的邊關。醒來之後,也就再無睡意,心中有多少的哀傷之情。於是我獨上高樓,吹奏起玉笙,而玉笙的玉在夜晚是寒冷的,內心的感覺也是孤獨寂寞的。李商隱詩“遠書歸夢兩悠悠,只有空床敵素秋。”——《端居》。妳拿什麽來抵禦這場寒冷,是這吹起的玉笙嘛?那真是寒冷中的寒冷。且是在小樓中吹徹,可以想象時間是那麽的久長。那女子是“多少淚珠何限,倚闌幹。”是我多少的淚珠,多少的恨交織在壹起。我的淚珠是無窮的,我的悲恨,相思也是無窮的。長夜無眠,吹徹了玉笙。而我始終倚靠在闌幹上,望盡天涯路。
然而這首詞的妙處不在後下半闕,而在上半闕。雖然下半闕寫的真是悲恨交加,相思在遠道。然而終究還只是停留在思婦的角度上。當然這樣也很不錯。但是我們知道詞的好壞,在要眇幽微之處,可以道出賢人君子所不能自言之情。是語盡而意不盡。
上半闕說:“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而王國維竟然說這兩句,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而這兩句都出自屈原之《離騷》。那什麽是眾芳蕪穢呢?屈原說:“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如果我所種的花死去了,妳們大家種的花卻活著,那我壹個人所種的花死去,衰落又有什麽關系呢?我所悲哀的是“眾芳”,是大家所種的花都死絕了,這才是可悲哀的事情。那麽屈原就是借花比喻自己的死生容衰。而李璟說的是“西風愁起綠波間”,是壹片池塘的荷花都搖落枯絕了。是南唐這個大環境下的氣衰落寞。
而美人遲暮之感呢。屈原如是說“惟草木之零落兮,恐美人之遲暮。”我看到草木的零落,就想到自己的容顏的老去。我這裏的美人是不僅指人的外在,更加指向人之才華和品格!我那麽有才華,那麽有抱負,而還沒有大展拳腳,卻要枯萎老去,妳說怕不怕。與“菡萏香銷翠葉殘”十分暗合。
我們跳出思婦這個角度來看這個女子,她就是壹個對自己美好才華和品格有要求的人,她也怕老去,但她更怕的眾芳之蕪穢。其品格就不僅是小我的自我美好,而是心系著大環境下的容衰生死。這是真是有境界有品格。
我們從這三首思婦之詞,層層遞進,可以看出詞之境界與修養。從第壹首的為情而不為遠山凝翠黛;到溫庭筠的懶起我也要畫的娥眉的;到了李璟這兒,我哀眾芳之蕪穢,恐美人之遲暮。真是品格逐漸提升,其美感特質也是更加隱微幽約。是需要我們讀者自己去完成。這就是西方的壹個理論,接受美學。我從這些句子中產生聯想,故而形成壹個新的生命,這也是葉嘉瑩先生壹直講的興發感動。詩歌的生命力量。
我們或許有不被重用的時候,但是我就要因此而墮落作踐自己嗎?這就好像空谷幽蘭,因為沒有人欣賞,就不散發自己的香氣嘛?所以我也希望大家都可以成為更好的自己。
2020.7.14
? 徐魯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