礁石
壹個浪,壹個浪
無休止地撲過來
每壹個浪都在它腳下
被打成碎沫、散開……
它的臉上和身上
象刀砍過的壹樣
但它依然站在那裏
含著微笑,看著海洋……
1954,7,25 (選自《艾青詩選》,人民文學出版社1979年版)
作品賞析
在與自然相處的過程中,人總是自覺不自覺的賦予自然事物以生命靈性,將自己的某種心理欲求投射到那人化的生命體上,並以此為鏡鑒,為自己樹立壹個個精神參照,從中得到鼓舞。艾青筆下的《礁石》意象即是壹例。 《礁石》寫於1954年7月,時值新中國社會主義建設伊始之際,百事待興。但中國面臨的困難卻難以消失,不說那“帝國主義的重重包圍”,單就經濟建設來看,困難,打擊就沒有間斷過。中國人民在這樣壹個的新歷史時期,與戰爭時期***同的是最需要精神上的鼓舞。誠如詩人所說:“作為壹個民族,作為壹個要求生存權利的個人,遇到連續的迫害該怎麽辦呢?”“這也只是從受到‘無休止地撲過來’的‘礁石’的角度所應采取的態度——它還有什麽別的辦法呢?然而有人說礁石是‘與大大小小的航船為敵的’……他完全忘掉礁石是不可移動的,應該則‘大大小小的航船’不要去碰那頑固不化的礁石。這就是從兩種不同的角度看問題的不同的結果。”(《艾青詩選?序》)《礁石》正是應時而生,它實實在在地鼓舞了幾代中國人。 詩中沒有直抒胸臆式的呼號,只有冷靜的客觀描寫,采用的是旁觀者的敘述視角,仿佛詩人只是在呈現壹個事實。詩的第壹節先描述“浪”:“壹個”“壹個”無休止地撲過來,壹個“撲”字凸顯了浪之氣勢洶洶。然而,這樣的敵人,卻“每壹個”“都在它的腳下/被打成碎沫,散開…… ”照應詩題,“它”對“浪”的粉碎,就是礁石的勝利。整節突出的是礁石面對無窮盡的敵人“浪”的無休止的撲擊,都必然勝利。當然,任何勝利都是來之不易,都得付出代價。礁石的勝利也不例外。 詩的第二節聚光於礁石,對此作出了明確答復。“它的臉上和身上/像刀砍過壹樣,”這是礁石搏擊海浪留下的傷痕,也就是礁石勝利的代價。更可貴也更具鼓舞力的,不是這些傷痕,而是礁石戰鬥的精神狀態。詩人用壹個“但”字轉出了礁石那並不留連於傷痕,也不趨於消極的精神:“依然站在那裏/含著微笑,看著海洋......”。 “站”昭示著立場的堅定,“微笑”顯示著對敵的從容,“看著海洋”,那是時刻不松懈的警惕啊! 這樣的礁石,不,這樣的生命,這樣的生命的堅毅,能不動人麽?可這樣的生命形象,竟只由兩節八句的壹首詩造就!我們不能不感佩於詩人獨特高超的藝術。在旁觀者的冷靜諦視中,礁石是樸素的,平凡的,敘述是客觀的,語言自然也應該是樸素的。然而,詩人把他對生活的獨到思考熔鑄於“礁石”這壹象征性的形象之中,不僅使礁石人格化,而且賦予礁石以“弦外之音”和“象外之旨”,從而大大增強了作品的藝術感染力。正是在這平凡樸素卻精煉而蘊藉的語言中,我們由生動的礁石形象感受到了不凡的鼓舞。 從這首詩歌的意境看,簡短的八句詩,給我們描繪了兩個主要的畫面:第壹個,是無數浪花被礁石打成碎沫;第二個,是礁石屹立,面對浩瀚的海洋。這兩個畫面,其實是同壹個畫面,所不同的是,第壹個畫面,著重描繪了被打碎的浪花,第二個畫面,著重描繪了挺立的礁石,視覺的中心點有了變化,使讀者關註到不同的層面。這就是說,“主導意圖”有所不同,第壹個畫面的主導意圖,在於揭示“浪花”的反復攻擊,第二個畫面的主導意圖,在於突出礁石的傲然屹立。而且,詩歌語言構築的畫面,和真實的繪畫有所不同。在詩歌中,畫面是動態的,就像在電影和電視中,視角是移動的,景物也是變動不居的,而繪畫中,作者卻只能采取壹個固定的視角,其畫面雖然也力圖用特殊的筆墨語言寫出“動態”,但是,相比而言,總是靜態為主。詩歌這種畫面的營造,比繪畫更靈活。但是,詩歌中的畫面與繪畫的另壹個不同,就是詩歌的畫面是“間接的”,是借助語言文字,間接描寫圖像的,而繪畫,則是直接描寫圖像的。 這首詩歌在寫作手法上,采取了比擬的手法,如第壹、二句: “壹個浪,壹個浪,無休止地撲過來” 用“撲過來”描寫浪花,無疑,是把浪花比喻成“人”的寫法,本來沒有生命的浪花,好像也有主觀意誌,能主動對礁石發起攻擊。而接下來的是:寫礁石“打碎”浪花,同樣把礁石擬人化了,客觀事物的相磨相蕩,仿佛是人與人的鬥爭。這裏,就有了比喻、擬人,同時,在更深的層次上,有“移情”的作用。客觀事物本來沒有什麽意誌、目的,但是在作者看來,它們卻似乎有了意誌、目的,實際是作者把自己的思想感情“投射”到了外物身上,給沒有生命的東西賦予了生命。就像杜甫“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的句子壹樣,花何嘗濺淚?鳥何嘗驚心?不過作者“感時”、“恨別”,心意悲傷,帶著情感的有色眼鏡去看待外物,覺得外物好像也在悲傷壹樣。這首詩歌的第二節,進壹步寫礁石的“臉”、“身”和“笑”,更是清楚明白的擬人,而“移情”的審美心理活動,仍然滲透在其間。這樣的寫法,使客觀世界變得“人情化”,賦天地以生命,使生命的活力鼓蕩在宇宙間,確實是打動人心的好詩。 這首簡短的詩歌,通過比喻、擬人的手法,註入作者的感情。但是,並沒有把事情說盡,而是只簡單地勾勒了兩個畫面,抓住事物的特點,而對其內涵,則采取“省略”的方式,沒有做出什麽說明,這就增加了讀者猜測和想象的空間。在藝術中,“形象大於思想”,思想往往闡述得清楚明白,也就沒有多少想象的余地,而沒有想象的余地,沒有給讀者留出“填空”和“對話”的空間,也就不能引發讀者的“興味”,更不要說什麽“領悟”和“暢神”了。相反,這首詩歌,語言凝練,采取“暗示”的手法,只作形象的勾勒,不作意義的闡發,把其中的意韻留給讀者去體會,增加了詩歌的美。 這首詩的意蘊,具有無限闡發的空間。這可以壹般地看作兩種力量的鬥爭,又可以看作具體而有所指的敵我較量。還可以把礁石看作堅韌、不折不撓的精神的代表,等等。 綜上所述,這首詩歌是比較優秀的詩歌。唯壹令人感覺遺憾的,是所“暗示”的句子仍然簡單,缺少氣象混淪的感染力。[2]
作者簡介
艾青(1910--1996),原名蔣海澄。《礁石》這首詩是艾青1954年7月寫的壹首短詩。在壹般人的筆下,礁石總是被描寫成阻塞航道、碰毀船只的醜惡事物,但艾青則從壹個嶄新的角度去觀察和描寫它。礁石屹立在海上,受到的恰恰是海浪無休止的襲擊。為了求得生存,它頑強地同海浪進行搏鬥,而且總是把“撲過來”的每壹個海浪都“打成碎沫”;盡管傷痕累累,“象刀砍過壹樣”,但仍巍然屹立,含著微笑,看著海洋。誠如詩人所說:“作為壹個民族,作為壹個要求生存權利的個人,遇到連續的迫害該怎麽辦呢?”“這也只是從受到‘無休止地撲過來’的‘礁石’的角度所應采取的態度——它還有什麽別的辦法呢?然而有人說礁石是‘與大大小小的航船為敵的’……他完全忘掉礁石是不可移動的,應該則‘大大小小的航船’不要去碰那頑固不化的礁石。這就是從兩種不同的角度看問題的不同的結果。”(《艾青詩選?序》)可見礁石是壹切被壓迫民族、壹切被壓迫人民抗擊舊世界舊勢力的力量的象征。 艾青擅長於運用象征手法來抒寫他的真情實感。在《礁石》壹詩中,詩人把他對生活的獨到思考熔鑄於“礁石”這壹象征性的形象之中,不僅使礁石人格化,而且賦予礁石以“弦外之音”和“象外之旨”,從而大大增強了作品的藝術感染力。全詩語言精煉,形象生動,含蓄蘊藉,寓意深刻,是詩人堅持現實主義創作原則,“通過自己的心去寫”的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