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宛陵魏仲恭於淳熙九年(1182)年作《朱淑真斷腸詩詞序》之後,關於朱淑真生平歷來頗多爭議。壹是由於其聲名不如李清照,二是由於其詩詞“壹火焚之”“百不存壹”⑵後人在輯錄她的詩文時,也曾對她的作品及遺聞軼事作過考證和記述,但大都是寥寥數語,零星瑣屑①史料記載少,導致進壹步研究存在相當的難度。
20世紀20年代以來,熱衷研究朱淑真的學者逐漸增多。據筆者不完全統計,我國大陸學術界各期刊雜誌至今已發表相關論文130余篇,其中綜合述其生平事跡的有約25篇、關於其詩詞鑒賞的約56篇、關於婚姻情感及女性形象的約32篇、與李清照對比的約19篇,另外還有關於版本考述與作品辨偽、空白效應、風俗文化、對詩經的接受、理學色彩、與吳藻魏夫人薩福等詩人對比等各方面的研究論文。港臺方面也掀起了壹股研究熱潮,如香港的黃嫣梨女士分別在臺灣和大陸出版了《朱淑真研究》專著。
縱觀朱淑真研究,可以發現焦點主要集中在對於其身世的考究和對其詩詞的鑒賞。在身世考究方面,由於史料缺乏,人們意見難以統壹,出現了各成壹家的局面;但在詩詞鑒賞方面,卻得到了較好的統壹與認同。以下將以其身世為重點分別介紹。
壹.生卒年代
對於朱淑真的生卒年代,目前大致有三種說法:北宋說、南宋說和南北之交說。
(壹).北宋說
現存資料中,明代錢塘人田汝成的《西湖遊覽誌余·香奩艷語》最早明確提及朱淑真的生活年代問題:“與朱淑真同時,有魏夫人者,亦能詩,嘗置酒以邀淑真,命小鬟隊舞,因索詩,以“飛雪滿群山”為韻。淑真醉中,援筆賦五絕。”如淑真果真為北宋丞相曾布之妻魏夫人之友,那麽她們的生活年代應該相差無幾,當同屬北宋人。⑶
另外,推崇朱淑真為北宋人的有潘壽康和張玉璞。潘壽康主要是通過朱淑真流傳的詩文及其交遊考訂其生於仁宗嘉佑八年(1063),還以此推斷出魏玩年長淑真23歲,曾布長淑真29歲;張玉璞則是通過結合朱淑真曾與北宋丞相曾布妻魏玩有詩酒唱和、她是個關心時政的人卻在她的詩詞中無壹涉及兩宋之交或南宋前期時事、詞風與易安前期相似以及朱詞中有北宋時習慣用語這四點來作考論。張玉璞把朱淑真的生年定在北宋神宗熙寧九年——元豐三年(即1076——1080),對其卒年則未提出確切的觀點,只提到死時仍年輕,並未經歷靖康之變。⑷
(二).南宋說
在有關朱淑真事跡的史料當中,認為其為南宋人的最早記載是田汝成之子田藝蘅的《斷腸集·紀略》:“淑真,浙中海寧人,文公侄女也。“但他並未出示有力的證據。黃嫣梨《朱淑真事跡索隱》②辨出朱作品中有化用宋徽宗、張孝祥詞句的明顯例證,認為其詞中無幹戈之氣正好反映了南宋中後期的偏安局面;以張孝祥的卒年(1169)和魏仲恭的作序時間(1182)來看,朱淑真卒年應該在1135—1180年前後。
另外,持此觀點的還有近代的季工以及孔凡禮。季工根據魏仲恭《斷腸集序》中提到的“近時之李易安,尤顯著名者”,朱詩詞中有化用李清照名句,並且將杭州稱為“帝城”、“皇州”,因而認為朱淑真生於南宋;孔凡禮則是根據宋代做箋釋的慣例判定朱淑真晚於陳與義、康與之、胡仔、趙善扛四人,因為鄭元佐為《斷腸詩詞》作註時引用了此四人的詩句,並且認為前人所指朱詩作中出現的“魏夫人”乃牽強附會,並不是曾布之妻。此外,為“魏夫人”非魏玩的還有金性堯和繆鉞。⑸
鄧紅梅在《朱淑真事跡新考》中也論證了朱為南宋人。她認為魏仲恭作序時間不可信,因為淑真集內有壹首題為《月臺》的詩,卻必是晚於孝宗時作成。其詩雲:“下視紅塵意渺然,翠闌十二出雲顛。縱眸愈覺心寬大,碧落無垠饒地圓。”是為登眺之作。而鄧同時考證出來月臺乃嘉定十四年至紹定元年由汪綱所建,如淑真真能登上月臺遠眺賦詩,也壹定是在這時或之後,魏仲恭則不可能著序於壬寅。③
(三).南北宋之交說
持此觀點的主要為現代研究者,且廣泛應用於朱淑真研究中,主要代表有冀勤、張璋以及黃畬等。冀勤在其《朱淑真集註·校點說明》中整理了眾多研究成果,提出朱淑真生活年代大約在北宋神宗元豐二、三年至南宋高宗紹興初年間,***享年五十多歲;另張璋、黃畬則是根據朱詩中出現的“魏夫人”等關鍵詞來推斷其在北宋神宗元豐初已有社交活動,又從其《夜留依綠亭》中所說的“風傳官漏到湖邊”句得出在南宋高宗紹興八年時仍在世,最後推斷出朱為北宋末期至南宋初期人。
二.籍貫考證
對於朱淑真的籍貫,壹直是爭議不斷的重要議題。筆者總結前人研究成果,發現主要有三種說法:錢塘說、海寧說以及歸安說。歸安說由於並不能出示有有力證據,後人多認為其屬穿鑿附會,不足為信。
(壹).錢塘說
錢塘說的持有者有田汝成、馮夢龍、王士禎等。田汝成在其《西湖遊覽誌余·香奩艷語》中說道:“朱淑真者,錢塘人。”⑹止如此,朱淑真作品也有不少是以杭州為背景的,由此可見其確實曾在杭州生活。馮夢龍《情史》卷十三《朱淑真》條稱:“朱淑真,錢塘人。”清王士禎《池北偶談》卷十五《朱淑貞璇璣圖記》:“……有記雲:“紹定三年春二月望後三日,錢塘幽棲居士朱淑貞書。””《四庫全書總目》卷壹七四《集部·別集類存目壹》:“《斷腸集》二卷,宋朱淑貞撰。淑真,錢塘女子,自號幽棲居士。”沈雄《古今詞話》:“《女紅誌余》曰:錢塘朱淑真自以所適非偶,詞多幽怨。”陶元藻《全浙詩話》卷十九:“淑真號幽棲居士,錢塘下裏人,世居桃村。”⑺
在袁行霈主編的《中國文學史》裏這樣描述朱淑真的籍貫:“與李清照約略同時的,還有壹位能詩善詞的錢塘(今浙江杭州)才女朱淑真。”也就是說,袁行霈是贊同錢塘說的,但並未給出證據。
(二).海寧說
海寧說的持有者有明田藝蘅、明趙世傑、胡薇元等。如田藝蘅就在汲古閣刊本《斷腸集·紀略》中說道:“淑真,浙中海寧人。”趙世傑《古今女史》卷前的《姓氏字裏詳節·朱淑真》條:“海寧人,文公侄女。”《四庫全書總目》卷壹九九《集部·詞曲二》:“淑真,海寧女子,自稱幽棲居士。”胡薇元《歲寒居詞話》:“海寧朱淑真,乃文公族侄女。”⑻
以上各位專家均說到了海寧,但從古至今,海寧的稱謂卻是代表不同含義的。根據《中國古今地名大辭典》可以看出,海寧***指三個地方:廣東惠來、安徽休寧以及今浙江海寧。因此,諸家提出的海寧也具有壹種不確定性。
魏秀琪則在其論文《朱淑真生平研究綜述》中論證出朱淑真為海寧人,並且認為“海寧之說的論證具有相當的分量,可以成為定論。今後在朱淑真的籍貫問題上,不應再含含糊糊。”
三.身世考究
魏仲恭《斷腸集序》裏很清楚地說到朱淑真“嫁與市井民家妻,壹生抑郁不得誌”,因此有關朱淑真的身世,有統壹的說法——生不幸,死亦不幸⑼,有存在許多爭議的地方——是否有婚外情、其夫是否官宦、死於何時,等等。
(壹).婚外情問題
後人研究朱淑真的婚外情問題大多是從其詩詞以及評論中推測的。其中壹首《清平樂·夏日遊湖》中“嬌癡不怕人猜,和衣睡倒人懷”壹句被認為就是生動地描述了朱與情人幽會的場景。黃嫣梨認為朱淑真的詩詞多是寫相思纏綿的感情,應是為其戀人所寫,但從其詩歌中可以看出這些詩並非為其丈夫所寫,因為她“寧可抱香枝上老,不隨黃葉舞秋風”,“縱有風流無處說”。由此可以推測,她在婚前應有壹位戀人,並且持續聯系到婚後。
有論者根據“言為心聲”的原則來考證朱婚外情的事實,這種做法值得商榷。當代學者陸家駒在《詞人詞事趣談》中說道:“(朱淑真)由於丈夫不解風情,才幻想出另壹境界作為憧憬,也正是人之常情,豈可厚非?”的確,古代許多文人都寫過代言體的戀情之作,難道他們都有婚外情嗎?我們不能將文學創作與實際生活劃等號。如果現實中找不到自己的白馬王子,在作品中壹瀉自己的情感,求得心理的慰藉,那也很正常。而且,朱生活在李清照之後,見證了其與其夫趙明誠有過的“江上***詩裁”的幸福生活,於是心底裏不可避免地會更強烈地渴望自己也能嫁給壹個學識淵博、有***同興趣愛好、能互相支持和欣賞、誌趣相投兩情相悅的男子。但由於“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她不得已違背了自己的意願嫁給了自己不喜歡的市井俗吏,成為了封建制度的犧牲品。因此,作為優秀女詞人的她借作品反映自己內心的夢想以宣泄自己心中的不滿是很正常的,並不能就此妄下推論說她有婚外情。
(二).所適何人
對於淑真所適何人,也是爭議不斷的議題。魏仲恭在《斷腸集序》裏明確地提到朱淑真“不能擇伉儷,乃嫁為市井民家妻”,而後人卻不約而同地產生了質疑。
鄧紅梅在《朱淑真事跡新考》中論證淑真其夫為汪綱——汪勃之曾孫,曾任司農卿,並曾受諸官加身,甚得朝廷喜愛。這就是說,淑真所嫁之人並非魏仲恭所言“市井民家”,而是壹位門當戶對的官宦人家。這是目前筆者所知唯壹壹篇明確提出朱淑真丈夫為何許人的文章。她主要依據的是朱詩《臥龍》以及《代送人赴召司農》,因其詩中所言之事與《宋史·汪綱傳》內容壹致,所以認為這是朱作與其夫汪綱的。
另外還有戚榮金、姜秀艷、鄭新莉等人也對魏仲恭所言產生了懷疑,但只是純粹的否定,並無提出淑真所嫁何人。④
(三).死亡時間及原因
對於朱淑真的死亡時間及原因問題,許多研究者並無著意探究,只停留在對其身世、婚姻及其詩詞的研究上。只有少數的研究者註意到了這個問題,並且提出了自己的看法。總的說來,***有兩種意見:壹是青年死亡,二是中年死亡。
持青年死亡意見的學者認為淑真去世時其父母仍在,年紀尚小。如李承梅就根據魏仲恭《斷腸集序》推測出“(淑真)死時父母尚在,年齡不大”,並且其死並非正常死亡,而是與水有關;又如經英美文說道“在飽嘗了人間的甜酸苦辣,年輕的朱淑真憤然離世。”羅時進認為她的父親在她死時“以佛法並其生平著作荼毗之”。
而持中年死亡意見的學者則認為朱淑真去世時已年近五十。如黃嫣梨認為淑真不貞而死於投水,其依據也是魏仲恭《斷腸集序》,認為其對朱死因有暗示,即投水而死。根據以上論證,分析可能是因為朱有婚外情,不堪忍受家庭與社會給自己帶來的誹謗和攻擊而赴死。⑤
四.結束語
朱淑真是壹位“生不幸,死亦不幸”的女詩人,她未能跟自己心愛的人在壹起,所適非偶,壹生過著淒苦、寂寞的生活,卻大膽向世人宣揚她的戀愛觀,絲毫不忌諱,這點非常值得人們的贊賞和敬佩。她把許多時間用在創作詩詞上,並能以真動人。“真字是詞骨”⑾從朱詞中可以看到這壹特點。朱淑真以其女性特有的眼光來大膽表現自己的閨閣生活和情感,比起之前的男性以女性角度來描寫閨閣生活更有真實感,更能打動人心。她是中國古代獨壹無二的女詩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