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 還沒分別 已在心裏寫信
他說 他曾是做牛做馬的閑雲野鶴
《俳句》 木心
水邊新簇小蘆葦 青蛙剛開始叫 那種早晨
村雞午啼白粉墻下堆著桔稭三樹桃花盛開
使妳快樂的不是妳原先想的那個人
雨還在下全是楊柳
蜜蜂撞玻璃讀羅馬史春日午後圖書館
落市的菜場魚鱗在地番茄十分疲倦
帶露水的火車和帶露水的薔薇雖然不壹樣
春朝把雲苔煮了 晾在竹竿上為夏天的粥
也不是戰爭年代壹封讀了十遍的信這信
青青河畔草 足矣
獄中的鼠引得囚徒們羨慕不止
流過來的溪水因而流過去了
江南是綠石階也綠總像剛下過雨
重見何年十五年前壹夜而蒼黃的臉
日晴日日晴黃塵遮沒了柳色
夏雨後路面發散的氣息也撩人綺思
還沒分別已在心裏寫信
月亮升高纖秀的枯枝壹起影在冰河上
小小的紅蜻蜓的纖麗使我安謐的壹驚
教堂的尖頂的消失 永遠在那裏消失
大西洋晨風仿佛聞到遠得不能再遠的香氣
為何蒙然不知中國食品的精致是壹種中國頹廢
這家夥瓦格納似的走了過來
正欲交談被打擾了後來遇見的都不是了
風夜的街幾片報紙貼地爭飛真怕自己也是其中之壹
我於妳壹如白墻上的搖曳樹影
雪花著地即非花
朝夕相對的是新聞紙包起來的地球
我是病人妳是有病的醫生反之亦然
照著老嫗照著秋千公園的陽光
只有木槿花是卷成含苞狀然後雕落
橢圓性的鏡中橢圓形的臉
晾在繩索上的衣裳們壹起從午後談到傍晚
永恒也不可愛無盡的呆愕
我們知道窗外的景致極美我們沒有拉開簾幔
午夜的流泉在石上分成三股
幼者的稚趣之美是引取慈愛的騙局
黑夜中渡船離岸煙頭紅星是人
鄉村暮色中野燒桔稭的煙香令人銷魂
夏未央秋蟲的繁音已使夜色震顫不定
冬日村姑的艷色布衫四周仍然是荒漠
桃花汛來青山夾峙中乘流而下竹筏上的美少年
但是有些人的臉醜得像壹樁冤案
乏味是最後壹種味
滿目濃濃淡淡的傖俗韻事
路上行人 未必提包而無不隨身帶著壹段故事
忽然 像是聞到濕的肩膀的氣味
漫漫災劫 那種族的人 都有壹張斷壁頹垣的臉
記憶裏的中國 惟山川草木葆蘊人文主義精髓
已錯得鞋子穿在襪子裏了
瞑目 覆身 悠遠而彌漫的體溫
我尊敬杏仁胡椒芥末姜和薄荷
誰都記得醫院走廊上那片斜角的淡白陽光
真像上個世紀的燈塔看守者那樣熱心於讀報麽
冬天的板煙鬥 溫如小鳥在握
後來月光照在河灘的淤泥上 镕銀似的
鄉鎮夜靜 窗鉤因風咿呀 胸脯麥田般起伏
久不見穿過木雕細欞投落在青磚地上的精美陽光
習慣於灰色的星期日 那六天也非黑白分明
孤獨是神性 壹半總是的
蓬頭瘦女孩 蹲在汙水溝邊 仔仔細細刷牙齒
黃塵蔽天的北地之春 楊柳桃花是壹番掙紮
寂寞是自然
好 撞在這個不言而喻都變成言而不喻的世紀上了
壹天比壹天柔腸百轉地冷酷起來
那個不看路牌不看門號就走進去的地方
我所歆享的 都是從朋友身上彈回來的歡樂
總是那些與我無關的事迫使我竭力思考
我有童年 火車飛機也有童年 都很醜的
小路彎彎地直著消失了 羊群隨之而不見
柳樹似的把我的偏見壹條條綠起來掛下來
爬蟲遊魚 飛禽走獸 也常常發呆
包裝精瓷杯盤的空匣子扔在路角
白帽臟得不堪時 還是叫它白帽
蒼翠茂林中的幾枝高高的枯木 雨後分外勁黑
搖呀搖的年輕人的步姿 總因為時間銀行裏存款多
市郊小商店裏廉價的羅珂珂銅床 豪華死了
風景 風景嗎 風景在人體上
人們習慣於把壹只自己的手放在自己的另壹只手上
秋午的街 無言的夫妻走著 孩子睡在推車裏
少年人的那種充滿希望的清瘦
靛藍而泛白的石洗牛仔褲是悅目的 那麽中年人的愛
每天每天 在尋找壹輛聖潔美麗的圾垃車
兩個多情的人 壹間濱海的小屋 夜而不愛
秋初疲倦 秋深興奮起來 那些樹葉
廚房寂寂 壹個女人若有所思地剝著豆子
麻雀跳著走 很必然似的
孩子靜靜玩 青年悄悄話 老人脈脈相對
誰也不免有時像壹輛開得飛快的撞癟了的汽車
他說 他有三次初戀
光陰改變著壹切 也改變人的性情 不幸我是例外
余嗜淡 嘗壹小匙羅珂珂
胖子和瘦子 難免要忘我地走在壹起
常在悲劇的邊沿抽紙煙 小規模地迥腸蕩氣
人之壹生 必需說清楚的話實在不多
我曾是壹只做牛做馬的閑雲野鶴
能與當年拜占庭媲美的是《伽藍記》中的洛陽呀
坐在墓園中 四面都是耶穌
我好久沒有以小步緊跑去迎接壹個人的那種快樂了
那時的我 手拿半只橙子 壹臉地中海的陽光
自身的毛發是人體最佳飾物 此外添上去的都是笑話
可惜宗教無能於拯救人類和上帝 可惜
善則相思即披衣 惡則雞犬不相聞
萬木參天 闃無人影 此片刻我自視為森林之王
全身鎧甲在古堡中嗑堅果吃龍蝦的騎士們啊
現代比古代寂寞得多了
又是那種天性庸瑣而鬼使神差地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