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落柴門掩夕暉，昏鴉數點傍林飛。
吟余小立闌幹外，遙見樵漁壹路歸。
周敦頤是宋代理學的創始人之壹，提出通過“主靜”、“無欲”等達到“純粹至善”的最高道德境界，而他的壹生也的確是在進行著這樣的實踐。黃庭堅對他推崇備至：“人品甚高，胸懷灑落，如光風霽月。好讀書，雅意林壑……廉於取名而銳於求誌，薄於僥福而厚於得民，菲於奉身而燕及煢嫠。”（《濂溪詩序》）從周敦頤的人品、學品、為政等方面做了全面評價。周敦頤胸懷灑脫，有仙風道骨，常和高僧、道人遊山玩水，彈琴吟詩。對待自然萬物，他有獨特的觀照思路，其“雅意林壑”正是與萬物為壹體的觀念的體現，他善於在山水風景中體悟自然之道，映證個人的胸襟修養，廣為傳誦的《愛蓮說》正體現了這樣的高潔情懷。他的詩作不多，《題春晚》最為後人所稱頌，下面讓我們來欣賞壹下這位理學家的詩。
詩的壹、二句是寫黃昏時分的景色：“花落柴門掩夕暉”，黃昏時分，夕陽的余暉斜照著小院，柴門已經關起，微風過處，花瓣紛紛落下，地上有落紅堆積無數，春天就要走遠了；“昏鴉數點傍林飛”，天色漸晚，稍遠處的山林那邊，覓食歸來的烏鴉正貼著林子飛旋，尋覓歸巢。這兩句以夕陽、落花、柴門、昏鴉、平林組成了壹幅山林春晚圖，這個畫面並沒有什麽奇特的地方，前代詩歌中的此類主題極多，那麽周敦頤的這首《題春晚》有什麽獨特之處呢？兩句詩壹近景、壹遠景，看似對句，其實完全不對，下句流暢地敘寫烏鴉歸飛的情景，而上句則有如電影中的蒙太奇手法，三個意象組成壹幅動感畫面：在“夕陽”、小院“柴門”的靜態背景上，是“花落”的動態場面，與李賀“況是青春日將暮，桃花亂落如紅雨”（《將進酒》）場面相似，然而心理背景完全不同，李詩給人的感覺是焦灼而又頹廢的，周詩給人的感覺卻是靜謐而又唯美的，心態完全不同。李賀的這兩句是在宴飲澆愁時所賦，而周敦頤卻是“吟余小立闌幹外”時所看到的春晚之景，所表現的正是他“吟余”之時的閑適心境。且看下兩句。
“吟余小立闌幹外，遙見樵漁壹路歸。”原來，前面的春晚景色正是詩人在醉心書卷而天光漸暗時走出書齋憑欄所見，而山間小路上的歸人也吸引著詩人的目光：樵夫、漁夫、農夫們，各自背著柴薪、漁網、荷著鋤頭鐵耙，壹路談笑著向村裏走來。第四句讓人想起王維的《渭川田家》：“斜光照墟落，窮巷牛羊歸。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荊扉。雉雊麥苗秀，蠶眠桑葉稀。田夫荷鋤至，相見語依依。”在農村裏，人們自給自足，自力更生，靠著辛勤的勞動換來豐碩的果實，平和安寧、知足常樂的心態正與詩人淡泊從容的情懷相契合。
這首《題春晚》的壹、二、四句乃詩人小樓憑欄所見，構成了壹幅相對獨立的畫面，第三句看似詩人置身局外，但是，若從讀者的視角來看，不管周敦頤是否有意識地將自身置於詩中，但詩人“小立闌幹”的剪影也已經完全融入到整幅畫面中了，花應時而落，鳥倦飛而還，讀書人吟余小立，漁父樵夫勞作而歸，天地萬物，各得其所，多麽安寧、和諧的意境，洋溢著濃濃的生活氣息。詩裏詩外的雙重審美機趣讓人想起近代詩人卞之琳的《斷章》：“妳站在橋上看風景，看風景人在樓上看妳。明月裝飾了妳的窗子，妳裝飾了別人的夢。”結合這首充滿審美哲理的現代詩來看，周敦頤正如那橋上看景人，山野的詩意裝飾了他的閑居生活，他的詩卻裝飾了千百年來讀者的夢，而讀者，便是那“樓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