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解
歲暮陰陽催短景,天涯霜雪霽 寒宵。
時令到了寒冬,天就越來越短 ;我浪跡天涯,在這霜雪初散的寒 宵。首聯用流水對起題,點明時間 、環境。“歲暮”,指冬季。“陰陽”, 指日月。短景,冬天日短夜長,所 以說“短景”,而此處深意是說光陰苦 短。“催”這壹動詞,逼真地寫出衰年 歲暮,久客不歸,使人覺得光陰荏 苒,歲月相催。“天涯”,這裏指夔州 ,又有淪落天涯之意。“霽”。霜雪停 止、消散。“寒宵”寒冬之夜。當此霜 雪方歇的寒冬夜晚,天涯淪落的詩 人對此淒涼寒愴之景,不由感慨萬 千。這壹聯寫實景,而寓深情,為 全詩奠定了壹種沈痛的筆調。
五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 動搖。
五更時分傳來的鼓角聲,起伏 悲壯;三峽倒映著銀河星辰,隨著 江波動搖。頷聯上承“寒宵”,寫夜中 所聞所見。“鼓角”,古代軍中用以報 時和發號施令的鼓聲、號角。當時 安史之亂雖已平定數年,但各地時 有戰事。古時將壹夜分為五更,“五 更”即接近天明了。此時,愁人不寐 ,那鼓角之聲更顯得悲壯感人。這 從側面烘托出兵革未息、時局動蕩 、戰爭頻仍的氣氛。天上星河雖然 壯觀無比,但映照於峽江時,因湍 急的江流,而呈現出破碎、搖曳不 定的景象,這似乎與詩人風雨飄搖 的人生、時局的紛亂有些相似。這 兩句氣勢蒼涼,音調雄渾鏗鏘,辭 采清麗壯闊,於《東坡誌林》所言“ 偉麗”之外,還蘊含著詩人悲壯深沈 的情懷。正如劉辰翁所雲:“第三四 句對看,自是無窮俯仰之悲”。
葉夢得《石林詩話》評價說:“ 七言難於氣象雄渾,句中有力,而 紆余不失言外之意,自老杜‘錦江春 色來天地,玉壘浮雲變古今’,與‘五 更鼓角聲悲壯,三峽星河影動揺’等 句之後,常恨無復繼者。”
野哭幾家聞戰伐,夷歌數處起 漁樵。
荒野中多少人家的慟哭聲中, 傳來戰爭的訊息;惟有數處漁人樵 夫唱起的夷歌,還透著壹點生命的 聲息。頸聯寫拂曉前所聞,真實刻 畫了夔州的偏遠淒涼的景象。“野哭” 、“夷歌”,壹個富有時代感,壹個具 有地方性。對憂國憂民詩人來說, 這兩種聲音都使他倍感悲傷。“幾家” ,壹作“千家”。“戰伐”,指當時蜀中 自永泰元年開始,崔旰、郭英乂、 楊子琳等軍閥割據混戰。“夷歌”,指 蜀地少數民族的歌謠。
臥龍躍馬終黃土,人事音書漫 寂寥。
諸葛亮和公孫述,壹樣最終歸 於黃土;人事變遷,音書斷絕,使 人感到寂寞無聊,但又算得了什麽 ?“漫”,任隨。“臥龍”,指諸葛亮。 “躍馬”,指公孫述。公孫述在西漢末 曾乘亂據蜀,自稱白帝。這裏用晉 左思《蜀都賦》“公孫躍馬而稱帝”之 意,諸葛亮和公孫述都曾在夔州活 動。尾聯看似自寬自慰,實則有著 詩人深入的思考,正如盧世?所說 :“意中言外,愴然有無窮之思”。詩 人並不只是壹般地描寫他早已寫過 多次的戰亂,而是將眼前的動蕩放 到更深廣的歷史背景中去思考。古 往今來,不論賢愚忠逆,最終都不 免歸臥黃土;戰爭無論延續多久, 終會結束;生命無論受到多少摧殘 ,總會延續。就像詩中所說,雖然 有“野哭”,但也聞“夷歌”。
評解
此詩前四句寫閣夜景象,後四 句寫閣夜情事。《批點唐詩正聲》 分析說:“全首悲壯慷慨,無不適意 。中二聯皆將明之景,首聯雄渾動 蕩,卓冠千古。次聯哀樂皆眼前景 ,人亦難道。結以忠逆同歸自慰, 然音節猶婉曲。”
全詩激越悲涼,氣象雄闊,詩 人圍繞題目,從幾個重要側面抒寫 夜宿西閣的所見所聞所感,從寒宵 雪霽寫到五更鼓角,從天空星河寫 到江上洪波,從山川形勝寫到戰亂 人事,從當前現實寫到千年往跡, 大有上天下地,俯仰古今之慨。明 代胡應麟《詩藪·內編》稱贊此詩“氣 象雄蓋宇宙,法律細入毫芒”,並說 它是“老杜七言律全篇可法者”,七言 律詩的“千秋鼻祖”。《杜詩解》稱贊 此詩“筆勢又沈郁,又精悍,反復吟 之,使人增長意氣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