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才可去補蒼天,枉入紅塵若許年;
此系身前身後事,倩誰記去作奇傳?
題石頭記
滿紙荒唐言,壹把辛酸淚!
都雲作者癡,誰解其中味?
春夢歌
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
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閑愁。
又副冊判詞(睛雯)
霽月難逢,彩雲易散。
心比天高,身為下賤。
風流靈巧招人怨。
壽夭多因誹謗生,多情公子空牽念。
又副冊判詞之二(襲人)
枉自溫柔和順,空雲似桂如蘭。
堪羨優伶有福,誰知公子無緣。
副冊判詞壹首(香菱)
根並荷花壹莖香,平生遭際實堪傷。
自從兩地生孤木,致使香魂返故鄉。
正冊判詞之壹(林黛玉、薛寶釵)
可嘆停機德,堪憐詠絮才。
玉帶林中掛,金簪雪裏埋。
正冊判詞之二(賈元春)
二十年來辨是非,榴芳開處照宮闈。
三春爭及初春景,虎兕相逢大夢歸。
正冊判詞之三(賈探春)
才自精明誌自高,生於末世運偏消。
清明涕送江邊望,千裏東風壹夢遙。
正冊判詞之四(史湘雲)
富貴又何為?繈褓之間父母違。
展眼吊斜暉,湘江水逝楚雲飛。
正冊判詞之五(妙玉)
欲潔何曾潔,雲空未必空。
可憐金玉質,終陷淖泥中。
正冊判詞之六(賈迎春)
子系中山狼,得誌便猖狂。
金閨花柳質,壹載赴黃梁。
正冊判詞之七(賈惜春)
堪破三春景不長,緇衣頓改昔年妝。
可憐繡戶候門女,獨臥青燈古佛旁。
正冊判詞之八(王熙鳳)
凡鳥偏從末世來,都知愛慕此生才。
壹從二令三人木,哭向金陵事更哀。
正冊判詞之九(賈巧姐)
勢敗休雲貴,家亡莫論親。
偶因濟劉氏,巧得遇恩人。
正冊判詞之十(李紈)
桃李春風結子完,到頭誰似壹盆蘭?
如冰水好空相妒,枉與他人作笑談。
正冊判詞之十壹(秦可卿)
情天情海幻情身,情既相逢必主淫。
漫言不肖皆榮出,造釁開端實在寧。
好了歌
世人都曉神仙好, 只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將相在何方?荒冢壹堆草沒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 只有金銀忘不了!
終朝只恨聚無多, 及到多時眼閉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 只有姣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說恩情, 君死又隨人去了。
世人都曉神仙好, 只有兒孫忘不了!
癡心父母古來多, 孝順兒孫誰見了?
好了歌解
陋室空堂,當年笏滿床;衰草枯楊,曾為歌舞場。
蛛絲兒結滿雕梁,綠紗今又在篷窗上。
說什麽脂正濃,粉正香,如何兩鬢又成霜?
昨日黃土隴頭埋白骨,今宵紅綃帳底臥鴛鴦。
金滿箱,銀滿箱,轉眼乞丐人皆謗。
正嘆他人命不長,那知自己歸來喪?
訓有方,保不定日後作強梁;
擇膏粱,誰承望流落在煙花巷!
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
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
亂哄哄,妳方唱罷我登場,反認他鄉是故鄉。
甚荒唐,到頭來,都是為他人做嫁衣裳!
引子
開辟鴻蒙,誰為情種? 都只為風月情濃。
奈何天、傷懷日、寂寥時,試遣愚衷。
因此上,演出這悲金悼玉的《紅樓夢》。
終生誤(賈寶玉)
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
空對著,山中高士晶瑩雪;
終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
嘆人間,美中不足今方信:
縱然是齊眉舉案,到底意難平!
枉凝眉(林黛玉)
壹個是閬苑仙葩,壹個是美玉無瑕。
若說沒奇緣,今生偏又遇著他;
若說有奇緣,如何心事終虛化?
壹個枉自嗟呀,壹個空勞牽掛。
壹個是水中月,壹個是鏡中花。
想眼中能有多少淚珠兒,
怎禁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恨無常(賈元春)
喜榮華正好,恨無常又到。
眼睜睜,把萬事全拋。
蕩悠悠,把芳魂消耗。
望家鄉,路遠山高。
故向爹娘夢裏相尋告:
兒命已入黃泉,天倫呵,須要退步抽身早!
分骨肉(賈探春)
壹帆風雨路三千,把骨肉家園齊來拋閃。
恐哭損殘年,告爹娘,休把兒懸念。
自古窮通皆有定,離合豈無緣?
從今分兩地,各自保平安。奴也去,莫牽連。
樂中悲(史湘雲)
繈褓中,父母雙亡。縱居那綺羅叢,誰知嬌養;
幸生來,英豪闊大寬宏量,從未將兒女私情略縈心上。
好壹似,霽月光風耀玉堂。
廝配得才貌仙郎,搏得個地久天長。
準折得幼年時坎坷形狀。
終久是雲散高唐,水涸湘江:
這是塵寰中消長數應當,何必枉悲傷!
世難容(妙玉)
氣質美如蘭,才華馥比仙。
天生成孤癖人間罕。
妳道是啖肉食腥膻,視綺羅俗厭;
卻不知,太高人愈妒,過潔世同嫌。
可嘆這,青燈古殿人將老,
辜負了,紅粉朱樓春色闌!
到頭來,依舊是風塵骯臟違心願。
好壹似,無瑕白玉遭泥陷,
又何須,王孫公子嘆無緣!
喜冤家(賈迎春)
中山狼,無情獸。全不念當日根由。
壹味的,驕奢淫蕩貪歡媾。
覷著那,侯門艷質同蒲柳;
作賤的,公府千金似下流。
嘆芳魂艷魄,壹載蕩悠悠!
虛花悟(賈惜春)
將那三春看破,桃紅柳綠待如何?
把這韶華打滅,覓那清淡天和。
說什麽,天上夭桃盛,雲中杏蕊多。
到頭來,誰把秋捱過?
則看那,白楊村裏人嗚咽,青楓林下鬼吟哦。
更兼著,連天衰草遮墳墓。
這的是,昨貧今富人勞碌,春榮秋謝花折磨。
似這般,生關死劫誰能躲?
聞說道,西方寶樹喚婆娑,上結著長生果。
聰明累(王熙風)
機關算盡太聰明,反算了卿卿性命!
生前心已碎,死後性空靈。
家富人寧,終有個家亡人散各奔騰。
枉費了,意懸懸半世心;好壹似,蕩悠悠三更夢。
忽喇喇,似大廈傾,昏慘慘,似燈將盡。
呀!壹場歡喜忽悲辛。嘆人世,終難定!
留餘慶(賈巧姐)
留餘慶,留餘慶,忽遇恩人;
幸娘親,幸娘親,積得陰功。
勸人生,濟困扶窮,休似俺那愛銀錢忘骨肉的狠舅奸兄!
正是乘除加減,上有蒼穹。
晚韶華(李紈)
鏡裏恩情,更那堪夢裏功名!
那美韶華去之何迅?再休提繡帳鴛衾。
只這帶珠冠,披鳳襖,也抵不了無常性命。
雖說是,人生莫受老來貧,也須要陰騭積兒孫。
氣昂昂頭戴簪纓,光燦燦胸懸金印;
威赫赫爵祿高登,昏慘慘黃泉路近。
問古來將相可還存?也只是虛名兒與後人欽敬。
好事終(秦可卿)
畫梁春盡落香塵。
擅風情,秉月貌,便是敗家的根本。
箕裘頹墮皆從敬,家事消亡首罪寧。
宿孽總因情。
飛鳥各投林
為官的,家業雕零;富貴的,金銀散盡;
有恩的,死裏逃生;無情的,分明報應。
欠命的,命已還;欠淚的,淚已盡。
冤冤相報實非輕,分離聚合皆前定。
欲知命短問前生,老來富貴也真僥幸。
看破的,遁入空門;癡迷的,枉送了性命。
好壹似食盡鳥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
葬花辭
花謝花飛飛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遊絲軟系飄春榭,落絮輕粘撲繡簾。
閨中女兒惜春暮,愁緒滿懷無釋處,
手把花鋤出繡閨,忍踏落花來復去。
柳絲榆莢自芳菲,不管桃飄與李飛,
桃李明年能再發,明年閨中知有誰?
三月香巢初壘成,梁間燕子太無情!
明年花發雖可啄,卻不道人去梁空巢已傾。
壹年三百六十日,風刀霜劍嚴相逼,
明媚鮮妍能幾時,壹朝漂泊難尋覓。
花開易見落難尋,階前愁煞葬花人,
獨倚花鋤偷灑淚,灑上空枝見血痕。
杜鵑無語正黃昏,荷鋤歸去掩重門;
青燈照壁人初睡,冷雨敲窗被未溫。
怪儂底事倍傷神,半為憐春半惱春,
憐春忽至惱忽去,至又無言去不聞。
昨宵庭外悲歌發,知是花魂與鳥魂?
花魂鳥魂總難留,鳥自無言花自羞。
願儂此日生雙翼,隨花飛到天盡頭。
天盡頭!何處有香丘?
未若錦囊收艷骨,壹抔凈土掩風流。
質本潔來還潔去,不教汙淖陷渠溝。
爾今死去儂收葬,未蔔儂身何日喪?
儂今葬花人笑癡,他年葬儂知是誰?
試看春殘花漸落,便是紅顏老死時。
壹朝春盡紅顏老,花落人亡兩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