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經》收集了我國從西周初年到春秋中葉500多年間的詩歌,從多方面描繪了宏闊深邃的社會生活畫面,包括政治諷喻、生產勞動、家庭生活、愛情婚姻、戰爭行役、祭祀宴飲、英雄業績、民族歷史等,廣泛而深刻地反映了3500年前漫長歷史時期的社會風貌。 愛情是人類特有的感情,是壹種自發的不由自主的情感沖動,同時也是個體的壹種自我表達、選擇。人之所以稱之為人就是因其有愛且懂得如何去愛!歌頌愛情也是永不雕謝的主題。“無郎無姐不成歌”,這情形古今並沒有什麽不同。有關愛情的詩篇在《詩經》中占有突出地位,約占十五國風160首的三分之壹。
朱熹在《詩集傳序》中說:“凡詩之所謂風者,多出於裏巷歌謠之作,所謂男女相與詠歌,各言其情也。”15《國風》中《鄭風》《衛風》的愛情詩最有名。朱熹認為是“淫奔之詩”,是從封建理學角度說的。從人性角度說,這些詩都是很純真的愛情詩。這些詩,反映了先民的愛情生活,熱烈而浪漫,清新而純凈,是心與心的交流,是情與情的碰撞。雖然同屬愛情題材,內容卻很少重復,凡屬戀愛生活裏所有的憂喜得失、離合變化都在這些詩裏得到了表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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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下就是逼人所采集的部分先民的愛之作——
《周南·關雎》
關關睢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參差荇菜,左右流之。窈窕淑女,寤寐求之。
求之不得,寤寐思服。悠哉悠哉,輾轉反側。
參差荇菜,左右采之,窈窕淑女,琴瑟友之。
參差荇菜,左右芼之。窈窕淑女,鐘鼓樂之。
第壹章四句是總述,寫小夥子“在河之州”由關雎之聲而引起對漂亮苗條的姑娘的愛慕之情。“睢鳩”預示著男女愛情的和諧專壹。第二章八句寫求愛、思戀過程,“君子”想追求“淑女”,但卻“求之不得”,陷入了朝思暮想、寢食不安的苦戀情形。第三章八句主要是寫抒情主人公的幻覺,仿佛和那個姑娘結成了情侶,***同享受著和諧、歡樂的婚後生活。
這首詩的藝術特點是言切而意婉。第壹章“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二句,直往直來,坦率而大膽。從第二章起,細節描寫增多了,小夥子由於“寤寐思服”,徹夜翻來覆去,睡不踏實,這確是真情流露,是生命欲望和人性本能的自然顯露。越睡不安穩,越是心潮起伏;而人在戀愛時總是好往樂觀處想,於是他想到將來結婚時場面多麽熱鬧,婚後感情多麽融洽和諧,生活多麽美滿幸福。這壹切遐想,都是從“悠哉悠哉,輾轉反側”的失眠中幻化出來的。雖說是主觀的壹廂情願,卻並非可望而不可即。《關雎》的作者以豐富而圓滿的想象來填充眼前無可排遣的相思,“樂而不淫,哀而不傷”。全詩以追求和思念為主旋律,展示了壹個男子的癡情,中和平正中含蓄著壹股難以遏止的激情,代表了《詩經》的總體風格。
詩中運用比興的表現手法,以物喻人,借景抒情,描繪生動傳神,感情真摯動人,以重章疊句、反復詠唱的藝術形式,充分表現了人們對於美滿婚姻和幸福生活的追求與願望,不愧為《詩經》開卷、列居首位的佳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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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風·木瓜》
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桃,報之以瓊瑤,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投我以木李,報之以瓊玖,匪報也,永以為好也。
這是壹首描寫男女互贈定情物,表示相互愛慕的篇章,充滿了和諧、明媚、秀雅、甜蜜的情致。投:投贈,贈送。青年男女之間互贈信物,是古代民間的壹種求愛方式。現在有些民族仍有此習俗。木瓜:植物名,果實橢圓。瓊:赤玉,又是美玉的通稱。琚:佩玉名。“瓊琚”和下二章的“瓊瑤”、“瓊玖”都是泛指佩玉而言。好:愛。木桃:就是桃子,下章的“木李”也就是李子,為了和上章“木瓜”壹律,所以加上“木”字。瑤:美石,也就是次等的玉。
不管是女子,還是男子,平凡的壹草壹木,在情人的眼中都會變成無價的珍寶,那是愛情的象征,無比深厚的戀情也由此顯現出來。妳送給我木瓜,我送給妳佩玉,並不是簡單的回報,而是表示要永遠地相親相愛!有人說,《木瓜》的作者是壹只大木瓜。人家給的只是木瓜,他或她就拿玉來回報了。《紅樓夢》裏愚鈍的邢夫人也知道:“金子還得拿金子來換。”可是,人家不是以物易物,要的是壹顆心——“匪報也,永以為好也”。不是回報的意思,是表示我誠心誠意地和妳談戀愛,願意和妳壹起慢慢變老。我相信,《詩經》時代的男女是很純真的,但在現實社會中我們看到的是太多的功利和自私,這是應該反省的。
現代人說“投我以木瓜,報之以瓊琚”,不僅僅指愛情,還引申為“人敬我壹尺,我敬人壹丈”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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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召南·摽有梅》
摽(biào)有梅,其實七兮!求我庶士,迨(dài)其吉兮!
摽有梅,其實三兮!求我庶士,迨其今兮!
摽有梅,頃筐塈(jì)之!求我庶士,迨其謂之!
這是壹首委婉而大膽的求愛詩。當梅子還很多的時候,既女子年齡還小不著急婚嫁的時候,她希望小夥子挑個吉祥日子向她求愛。當梅子不多、即女子歲數已大的時候,她希望小夥子當天就向她求愛。梅子快落完了,青春快要消逝了,有心來求的小夥子啊,就不要再耽誤啦,馬上開口吧。“求我庶士”,不妨讀為“我求庶士”。很妙的是女子感情的變化,越來越急切——這裏描寫的少女,到了壹定的年齡,如果還沒有男子追求,她們就會大膽地毫無顧忌地向男子主動求愛:“求我庶士,迨其謂之!”這是怎樣的女子啊! 她渴望愛情,就坦率地表白,就主動、大膽地追求。應該指出的是,這種主動追求是出自於內心愛的萌動,她們把自己比作熟透的梅子,呼喚小夥子們快來采擷。這種對愛情的熱烈追求,順乎人性自然地發展著,不受任何禮法的約束,無需遮遮掩掩。“召南:摽有梅”正是寫出了年齡較大的姑娘對愛情的迫切追求。
《毛詩序》曰:“《摽有梅》,男女及時也。召南之國,被文王之化,男女得以及時也。”“男女及時”四字,已申明詩旨;後數語乃經師附會,應當略去。《周禮"媒氏》曰:“仲春之月,令會男女。於是時也,奔者不禁。若無故而不用令者,罰之。司男女之無夫家者而會之。”明白了先民的這壹婚戀習俗,對這首情急大膽的求愛詩,就不難理解了。陳奐則對此篇巧妙的興比之意作了簡明的闡釋:“梅由盛而衰,猶男女之年齒也。梅、媒聲同,故詩人見梅而起興”(《詩毛氏傳疏》)。龔橙《詩本義》說“《摽有梅》,急婿也。”壹個“急”字,抓住了本篇的情感基調,也揭示了全詩的旋律節奏。從抒情主人公的主觀心態看,“急”就急在青春流逝而夫婿無覓。
從詩篇的藝術結構看,“急”就急在三章復唱而壹步緊逼壹步。重章復唱,是《詩經》基本結構。但從詩意的表達看,有兩種不同的形態,即重章之易辭申意和重章之循序漸進。《木瓜》首章 “報我以瓊琚”、次章“報我以瓊瑤”、末章“報我以瓊玖”,即為語雖異而情相類的重章之易辭申意。《摽有梅》則屬於重章之循序漸進。三章重唱,卻壹層緊逼壹層,生動有力地表現了主人公情急意迫的心理過程。首章“迨其吉兮”,尚有從容相待之意;次章“迨其今兮”,已見敦促的焦急之情;至末章“迨其謂之”,可謂真情畢露,迫不及待了,聞聲如見人。
珍惜青春,渴望愛情,是中國詩歌的母題之壹。《摽有梅》作為春思求愛詩之祖,其原型意義在於建構了壹種抒情模式:以花木盛衰比青春流逝,由感慨青春易逝而追求婚戀及時。從北朝民歌《折楊柳枝歌》“門前壹株棗,歲歲不知老。阿婆不嫁女,那得孫兒抱”,到中唐杜秋娘的《金縷曲》“花枝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從《牡丹亭》中杜麗娘感慨“良辰美景奈何天”,到《紅樓夢》裏林黛玉嘆惜“花謝花飛飛滿天”;以至聞捷《吐魯蕃情歌》中的“蘋果樹下”和“葡萄成熟了”這兩首名作,可以說,無不是這壹原型模式的藝術變奏。然而,《摽有梅》作為先民的首唱之作,卻更為質樸而清新,明朗而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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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風·子衿》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
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縱我不往,子寧不來?
挑兮達兮,在城闕兮。壹日不見,如三月兮。
這首詩寫壹個女子在城樓上等候她的戀人。全詩三章,采用倒敘手法。前兩章以“我”的口氣自述懷人。“青青子衿”,“青青子佩”,是以戀人的衣飾借代戀人。對方的衣飾給她留下這麽深刻的印象,使她念念不忘,可想見其相思縈懷之情。如今因受阻不能前去赴約,只好等戀人過來相會,可望穿秋水,不見影兒,濃濃的愛意不由轉化為惆悵與幽怨:縱然我沒有去找妳,妳為何就不能捎個音信?縱然我沒有去找妳,妳為何就不能主動前來?第三章點明地點,寫她在城樓上因久候戀人不至而心煩意亂,來來回回地走個不停,覺得雖然只有壹天不見面,卻好像分別了三個月那麽漫長。
近人吳闿生雲:“舊評:前二章回環入妙,纏綿婉曲。末章變調。”(《詩義會通》)全詩五十字不到,但女主人公等待戀人時的焦灼萬分的情狀宛然如在目前。這種藝術效果的獲得,在於詩人在創作中運用了大量的心理描寫。詩中表現這個女子的動作行為僅用“挑”、“達”二字,主要筆墨都用在刻劃她的心理活動上,如前兩章對戀人既全無音訊、又不見影兒的埋怨,末章“壹日不見,如三月兮”的獨白。兩段埋怨之辭,以“縱我”與“子寧”對舉,急盼之情中不無矜持之態,令人生出無限想象,可謂字少而意多。末尾的內心獨自,則通過誇張修辭技巧,造成主觀時間與客觀時間的反差,從而將女子纏綿的愛戀之情形象地表現了出來。心理描寫手法,在後世文壇已發展得淋漓盡致,而上溯其源,本詩已開其先。所以錢鐘書指出:“《子衿》雲:‘縱我不往,子寧不嗣音?’‘子寧不來?’薄責己而厚望於人也。已開後世小說言情心理描繪矣。”(《管錐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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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鄭風·狡童》
彼狡童兮,不與我言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餐兮!
彼狡童兮,不與我食兮!維子之故,使我不能息兮!
這首詩寫壹個女子愛上壹個年輕小夥子,不知什麽原因,兩個人產生了誤解,小夥子對她冷淡了,於是姑娘唱起了這首歌。那個小帥哥,不跟我說話了。因為他的原因,使我飯都想吃了,氣都氣飽了。那個小帥哥,不和我壹起吃飯了。因為他的緣故,使我覺都睡不安。戀愛過程是男女雙方不同思想、性格、感情在逐漸了解中取得和諧壹致的過程。因此,即使沒有環境的阻礙,中間也不免有所矛盾。也許偶爾因為壹句話也會鬧個小別扭,賭氣不再和對方說話。這畢竟是很不愉快的,內心的真正情感和口頭上表現的態度並不協調,因此常常是當對方不在面前時道出自己的真實心情。這種情形也許有些可笑,但確實存在。《狡童》就生動地表現了這種情形。談戀愛是很鬧心的事,談得好的時候,春風得意,甜蜜幸福;談不好的時候,飯吃不下,覺睡不安,心裏非常痛苦。這首詩就是女子此時此刻強烈情感的內心道白,愛怨交加,真實可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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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風·采葛』
彼采葛兮,壹日不見,如三月兮。
彼采蕭兮,壹日不見,如三秋兮。
彼采艾兮,壹日不見,如三歲兮。
《子衿》寫的是女子等待男子,表現女子等待男子的焦急心情。《采葛》寫的是男子等待女子,表現男子期盼著與女子見面的焦急心情。女子采摘去了,“采葛”、“采蕭”、“采艾”,男子渴望與女子見面,壹天沒有見面就覺得好長時間沒有見了。“壹日不見,如三秋兮。” 通常人們認為是說壹日不見,如隔三年。但在原詩中,“三秋”不是指“三年”。全詩有壹個漸進的過程:“壹日不見,如三月兮……壹日不見,如三秋兮……壹日不見,如三歲兮。”這裏有壹個感情的漸進過程:三個月……三個季度……三年。“三秋”是指三個季度。
《詩經》中所謂國風,今天讀起來古意盎然,余香滿口,當年也是流行民間俗得不能再俗的曲調,是原生態。隔了幾千年,說的卻是相似的事實:只要心上人不在身旁,就覺得時間格外漫長,好像所有的季節都從身邊流走,沒有任何賞心樂事,直等得花兒都謝了。“壹日不見,如三秋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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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南·桃夭』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之子於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之子於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之子於歸,宜其家人。
這是壹首祝賀新婚的詩,它主要描述了新娘的美貌,同時祝願她給家族帶來好運與幸福。全詩內容雖然簡單,但層層遞進,先寫桃花的花來形容新娘的美貌,再寫桃花的果實來比喻新娘婚後生子,最後寫桃花的葉子來比喻新娘福蔭後代。這首詩藝術上的特點是描述生動並充滿喜慶氣氛。恰當的比喻也是本詩的特點。後世形容女人“艷若桃花”,應是從這裏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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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風·出其東門』
出其東門,有女如雲。
雖則如雲,匪我思存。
縞衣綦巾,聊樂我員。
出其闉闍,有女如荼。
雖則如荼,匪我思且。
縞衣茹藘,聊可與娛。
這首詩也是寫愛情的。壹個小夥子在眾多如雲的姑娘中間,不愛那花枝招展的貴族少女,也不愛慕那衣錦豪華的姑娘,只有那“縞衣綦巾”、裝飾樸素的姑娘壹直占據著他的心。這位男子對待愛情是非常專壹的。所謂“弱水三千,只取壹瓢飲”,表現了他的真摯、堅貞、忠誠的戀愛觀。這與那些“花心”男人形成鮮明對照。有些人吃著碗裏的,看著碗外面的,四處用情,到處采花。
如果問我是否相信人可以同時愛兩個人,我當然相信。但我更相信世上有“取第花叢懶回顧”的感情。愛情貴在專壹。《情史》上記載,有個公子遇到了壹個瞎了壹只眼睛的歌伎,愛得神魂顛倒,旁人表示不解,他說,美麗的眼睛有壹只就夠了,自從遇到她之後,我看世上的女人都像多了壹只眼睛。多麽讓人蕩氣回腸--“這世間有百媚千紅,我獨愛妳那壹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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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風·伯兮』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伯也執殳,為王前驅。
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願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諼草?言樹之背。願言思伯,使我心痗。
這詩寫壹個婦人思念她的從軍遠征的丈夫。她想象丈夫執殳前軀,氣概英武,頗有壹些驕傲之感,但別後刻骨的相思卻是夠受的。在她寂寞無聊的生活裏,那相思不但丟不開,甚至倒成為她寧願不丟開的東西了。家庭是社會的壹個小單位,社會的動蕩,直接波及家庭。壹旦遇到戰爭,首先遭到破壞的乃是美好和平的家庭生活。有時是去抵抗入侵的異族,有時是去鎮壓各地的叛亂,不管怎樣都要抽男的去當兵,留在家中的妻子,日夜惦念著行役的丈夫。她們的懷念不是壹般的懷念,那永遠是充滿不安和憂慮的。等待出征的丈夫回來,幾乎成為她們生活中唯壹有意義的內容。在詩經中有不少出色反映這類情感的作品。《衛風·伯兮》就是其中之壹,非常形象地寫出壹個女子對丈夫的深深思念。
詩壹開篇,我們看到壹個女子用自豪的口吻在描述她的丈夫。“伯”本是兄弟間排行的第壹位,也就是老大,這裏轉用為妻子對丈夫的稱呼(所以我們譯作“大哥”),口氣中帶著親切感。——現代的歌謠還常見這種情形。這位丈夫為什麽是值得驕傲的呢?壹則他長得英武偉岸,是壹國中的豪傑,同時也因為他非常勇敢,充當了君王的先鋒(由此看“伯”身份,當是貴族階層中的武士)。而驕傲的來源,主要恐怕是在後壹點上。假如“伯”雖然長得高大英武,在戰爭發生時卻畏縮不前,妻子就沒什麽可以公然誇耀的了。——其實,壹般人所知道的光榮,也就是社會所認定的光榮,個人在這方面是沒有多少獨立判斷的能力的。
轉入第二章,寫自從丈夫出征,妻子在家就不再打扮自己了,任由頭發——女性身體最富裝飾性的部分——零亂得像壹蓬草。這後來成為中國古代情詩最典型的表達方法,如“自君之出矣,明鏡暗不治”(徐幹《室思》),“終日懨懨倦梳裹”(柳永《定風波》),“起來慵自梳頭”(李清照《鳳凰臺上憶吹簫》)等等,不勝枚舉。這是以對女性的美麗的暫時性的毀壞,表明她對異性的封閉,也即表明她對丈夫的忠貞。不過,作為軍人的妻子,這種舉動還有進壹步的意味。在古代,婦女是不能上戰場的,因此妻子對從軍的丈夫的忠貞,實也是間接表現了對於國家的忠貞——這就不僅是個人行為,也是群體——國家的要求。試想,假定壹個軍人在前方冒著生命危險打仗,他的妻子卻在後方整天打扮得花枝招展,走東家串西家,哪怕並無不軌之舉,他能夠安心嗎?這不僅對於家庭是危險的,對於國家也有極大的不利。所以,社會尤其需要鼓勵軍人的妻子對其丈夫表現徹底的忠貞。此詩不管是出於什麽人之手(它可能是壹位婦女的自述,也可能是他人的擬寫),這樣寫才是符合上述要求的。後來杜甫的《新婚別》寫壹位新娘對從軍的丈夫表示“羅襦不復施”,還要“當君洗紅妝”,好讓他安心上戰場,與本篇可謂壹脈相承。
然而,盡管詩中的女主人公算得上“深明大義”,她對自己的丈夫能“為王前驅”很感驕傲,但久久的盼待壹次次落空仍然給她帶來巨大的痛苦。對於古代婦女來說,生活的全部內容、幸福的唯壹來源就是家庭;家庭被破壞了,她們的人生也就被徹底破壞了。而等待從軍的丈夫,這與壹般的別離相思是不同的——其背後有很深的憂懼。潘嶽《寡婦賦》用本詩為典故,有雲:“彼詩人之攸嘆兮,徒願言而心疼……榮華曄其始茂兮,良人忽已指背。”正是揭示了詩中未從正面寫出,而又確實隱藏在字面之下的恐怕丈夫最終不能歸來的憂懼。知道這壹點,我們才能真正理解第三、四兩章所描寫的女主人公的期待、失望與難以排遣的痛苦。她甚至希望自己能夠“忘憂”,因為這“憂”已經使她不堪負擔了。
詩必須有真實的感情,否則不能打動人;但詩人的感情也並非可以盡情抒發的,它常常受到社會觀念的制約。拿《伯兮》來說,如果壹味寫那位妻子為丈夫的報效國家而自豪,那會讓人覺得不自然——至少是不近人情;反過來,如果壹味寫妻子對丈夫的盼待,乃至發展到對戰爭的厭惡(這在事實上絕非不可能),卻又不符合當時社會的要求。所以最後它成為我們讀到的這個樣子:對親人的強烈感情經過責任感的梳理而變得柔婉,有很深的痛苦與哀愁,但並沒有激烈的怨憤。由於本詩所涉及的那種社會背景在中國歷史上是長期存在的,所以它的感情表現也就成為後世同類型詩歌的典範。
關於本篇的題旨,《毛詩序》解釋為:“刺時也。言君子行役,為王前驅,過時而不反(同“返”)焉。”意思就是:理想的政治不應該使國人行役無度,以至破壞了他們的家庭生活。實際所謂“刺”在詩中並無根據,不過作者所表達的儒家政治理想,卻是符合詩中女主人公的願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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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裏已有超過10首之多,想來應該夠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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