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庭堅
黃菊枝頭生曉寒,人生莫放酒杯幹。風前橫笛斜吹雨,醉裏簪花倒著冠。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盡清歡。黃花白發相牽挽,付與時人冷眼看。
黃庭堅於宋哲宗紹聖二年(1095)貶涪州(今四川涪陵)別駕、黔州(今四川彭水)安置,後移戎州(今四川宜賓)安置,至元符三年(1100)得赦,在蜀地流徙五年余。這期間,黃庭堅“泊然不以遷謫介意,蜀士慕從之遊,講學不倦。”(《宋史·黃庭堅傳》)這首《鷓鴣天》,就是戎州安置時答蜀士史應之之作。
作此詞之前,黃庭堅寫過壹首題為《明日獨酌自嘲呈史應之》的《鷓鴣天》,史應之有和詞,因此,黃庭堅再用前調前韻,作此為答。史詞已不可見,黃詞前後兩首均作於重陽節後,因此,都是借飲酒簪菊之事來抒寫感慨。“黃菊枝頭生曉寒”起得較平,只是點明秋曉對菊。下句“人生莫放酒杯幹”,謂對菊不可無酒,而著“人生”二字,感慨自在言外。《宋史》本傳所說的“泊然不以遷謫介意”,當與這種曠達的人生態度有關。接下來兩句是壹聯對仗: “風前橫笛斜吹雨,醉裏簪花倒著冠。”上句寫吹笛,下句寫簪花,都是酒席上放浪形骸的舉動。吹笛者不壹定是作者本人。例如作於同壹時期的《念奴嬌》(斷虹霽雨)中,有“老子平生,江南江北,最愛臨風笛”之句,就是由座中客孫彥立吹笛,山谷飲酒而聽之。簪花者則當指作者自己,因為下面還有“倒著冠”這壹天真的醉態,所謂“是真名士自風流”,非山谷莫屬。此聯之妙,不在紀實,而在於運典用事不露痕跡。九月風高,晉人孟嘉重陽登龍山落帽,成為詩詞中常用典故,帽幾乎與重陽結下不解之緣,以至劉克莊幽默地說: “常恨世人新意少,愛說南朝狂客(謂孟嘉)。把破帽、年年拈出。”(《賀新郎·九日》)話雖如此說,他自己仍有句雲: “節序催人,東籬把菊,西風吹帽。”(《水龍吟·自和己亥自壽》)說明不落窠臼亦自不易。只有大家如杜甫、蘇軾,能夠翻進壹層,自出新意。先看杜甫,其《九日藍田崔氏莊》雲: “羞將短發還吹帽,笑倩傍人為正冠。”楊萬裏認為這兩句“將壹事翻騰作壹聯”、“孟嘉以落帽為風流,少陵以不落為風流,翻盡古人公案,最為妙法。”(《誠齋詩話》)善於“奪胎換骨”的黃庭堅在這裏又對杜句翻新:少陵以倩人正冠為風流,山谷則以“倒著冠”為風流;正冠是為了不使吹落,是“以不落為風流”,倒著冠卻暗示曾被吹落,又是“以落帽為風流”。以翻為切,同樣是“最為妙法”。再說蘇軾。他有“破帽多情卻戀頭”之句,雖然饒有新意,但只是現成字面反用而已。黃庭堅卻做到看似白描實則用典。此聯先以“風前橫笛斜吹雨”暗示風橫雨斜,足以將帽吹落,再以“醉裏簪花倒著冠”,實寫冠之吹落後再戴,復因醉而倒著。而且,此聯在暗用孟嘉落帽之外,還兼用晉人山簡醉後“倒著接?(白帽)”之事,前者“不著壹字,盡得風流”,後者則所謂“無壹字無來歷。”清人沈謙雲: “東坡‘破帽多情卻戀頭’,翻龍山事,特新;山谷‘風前橫笛斜吹雨,醉裏簪花倒著冠’,尤用得幻。”(《東江集鈔》)幻,就是出神入化,無跡可求。他認為同樣用龍山落帽之典,黃詞的“尤幻”,勝於蘇之“特新”,可謂具眼之評。
下片從天真狂放的醉態中回到了現實,以更加曠達的姿態表現他雖屢受打擊、壹再遷徙,但風流未減,豪氣依然。紹聖中,執政的新黨人物拋棄了王安石新法的革新精神和具體政策,把打擊“元祐黨人”作為主要目標,蘇軾南遷途中三改謫命,黃庭堅入蜀,也壹再徙地安置。政敵之用心,無非必欲置之死地而後快。而黃庭堅卻與蘇軾壹樣,於悲憤之余,不為艱辛的謫居生活和勢利的時人冷眼所屈。“身健在,且加餐。舞裙歌板盡清歡。”不僅在投荒萬死的鬼門關外適應了險惡的環境而生存下來,而且身體強健,猶能加餐,同時歌舞清歡,心情舒暢。這對於政敵們,是頗有調侃意味的。“黃花白發相牽挽”壹句,回應上片的“醉裏簪花”,而且進壹步揭明這天真的醉後狂態,是有意“付與時人冷眼看”的。時人,主要指秉承風旨、窺伺著“元祐黨人”的地方官吏。蘇軾兄弟、黃庭堅、秦觀等人貶謫中的屢徙安置之地,多與此輩之窺伺誣報有關。因此,結束二句正是對這幫小人的挑戰式的回答,也是對鬼蜮伎倆的最有力的反擊。
菊稱其耐寒則有之,曰: “破曉寒”,更寫得菊精神出。曰“斜吹雨”,“倒著冠”則有傲兀不平氣在。末二句,尤見牢騷。然自清迥獨出,骨力不凡。(黃蘇《蓼園詞選》)
東坡“破帽多情卻戀頭”,翻龍山事,特新。山谷“風前橫笛斜吹雨,醉裏簪花倒著冠”,尤用得幻。(沈謙《東江集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