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巴嫩〕紀伯倫《論愛》愛情詩鑒賞
〔黎巴嫩〕 紀伯倫
於是愛爾美差說，請給我們談愛。
他舉頭望著民眾，他們壹時靜默了。他用洪亮的聲音說：
當愛向妳們召喚的時候，跟隨著他，
雖然他的路程是艱險而陡峻。
當他的翅翼圍卷妳們的時候，屈服與他，
雖然那藏在羽翮中間的劍刃許會傷毀妳們。
當他對妳們說話的時候，信從他，
雖然他的聲音會把妳們的夢魂擊碎，如同北風吹荒了林園。
愛雖給妳加冠，他也要釘妳在十字架。他雖栽培妳，他也刈剪妳。
他雖升到妳的最高處，撫惜妳在日中顫動的枝葉，
他也要降到妳的根下，搖動妳的根柢的壹切關節，使之歸土。
如同壹捆稻粟，他把妳束聚起來。
他春打妳使妳 *** 。
他篩分妳使妳脫殼。
他磨碾妳直至潔白。
他揉搓妳直至柔韌;
然後他送妳到他的聖火上去，使妳成為上帝聖筵上的聖餅。
這些都是愛要給妳們作的事情，使妳知道自己心中的秘密，在這知識中妳便成了“生命”心中的壹屑。
假如在妳的疑懼中，只尋求愛的和平與逸樂，
那不如掩蓋妳的 *** ，而躲過愛的篩打，
而走入那沒有季候的世界，在那裏妳將歡笑，卻不是盡量的笑悅，妳將哭泣，卻沒有流幹了眼淚。
愛除自身外無施與，除自身外無接受。
愛不據有，也不被據有。
因為愛在愛中滿足了。
當妳愛的時候，妳不要說，“上帝在我的心中，”卻要說“我在上帝的心裏。”
不要想妳能導引愛的路程，因為若是他覺得妳配，他就導引妳。
愛沒有別的願望，只要成全自己。
但若是妳愛，而且需求願望，就讓以下的做妳的願望吧：
溶化了妳自己，像溪流般對清夜吟唱著歌曲。
要知道過度溫存的痛苦。
讓妳對於愛的了解毀傷了妳自己;
而且甘願地喜樂地流血。
清晨醒起，以喜飏的心來致謝這愛的又壹日;
日中靜息，默念愛的濃歡;
晚潮退時，感謝地回家;
然後在睡時祈禱，因為有被愛者在妳的心中，有贊美之歌在妳的唇上。
(冰心 譯)
《論愛》，是黎巴嫩作家紀伯倫的代表作《先知》中的著名篇章。
紀伯倫·哈利勒·紀伯倫(1883～1931)，是近代阿拉伯的詩人、作家和畫家，也是“敘美派”文學的代表人物。他生於黎巴嫩北部山村，幼年隨母求生，遠涉重洋，僑居波士頓。14歲只身返回祖國，學習阿拉伯語言和文化，並學法語、繪畫和音樂。1901年，畢業於希克瑪學院。後來，在巴黎學繪畫，師從羅丹，頗受稱贊。1910年後，返回美國，直至逝世。代表作有《被折斷的翅膀》、《先知》、《沙與沫》等。
《先知》是紀伯倫用畢生的心血培育出來的詩壇奇葩。15歲，寫了《先知》的初稿;25歲，在波士頓用阿拉伯語再次修改。1917年後，又做了幾次修改。撰寫紀伯倫傳記的美國女作家巴巴拉·楊女士說：紀伯倫把這稿子帶在身邊將近30年;“在《先知》付印之前5年內，作者又五易其稿!”這部嘔心瀝血的世界名著，被譽為“東方贈送西方的最好禮物”。
在《先知》這部哲理散文詩集中，詩人獨具匠心地虛構了壹個寓言故事：在西方大海岸邊的阿法利斯城，住著壹位東方的智者艾勒穆斯塔法，經歷12年，壹直在等待他的船到來，想要返回故鄉。但是，他準備飄然離去時，又產生了依依惜別的心情。這時，“有壹個名叫愛爾美差的女子從聖殿裏走出來，她是壹個預言者”。“他以無限的溫藹註視著她，因為她是在他第壹天進這城裏的時候，最初尋找他相信的人中之壹”。她請他講說真理。於是，他——被譽為“當代的曙光”、“上帝的先知”、“至高的探索者”的艾勒穆斯塔法，講述了愛、施與、自由、理性與熱情、宗教和美等26個有關人生的真理，構成了詩集《先知》的主要內容。
這壹藝術構思，並不是紀伯倫的創造，“它大體上借用了尼采的查拉斯圖拉的格式”(努埃曼)。正如查拉斯圖拉是尼采的代言人壹樣，艾勒穆斯塔法也是紀伯倫的代言人。
《論愛》(***5節)，在藝術構思和表現模式上，同《先知》的整體結構是完全壹樣的：愛爾美差請求談愛，艾勒穆斯塔法——他開始說教。這種寓言形式的、有問有答的敘述方法，便於說理。是哲理詩理想的表述方式。
每壹個年輕人，在生命的春天裏，都會產生愛情。愛情，能產生巨大的力量，會引導人走向高尚情操的天國。所以，在第1節詩中，他勸導人們：“當愛向妳召喚的時候”，要“跟隨著他”，“屈服與他”和“信從他”;雖然“他的路程是艱險而陡峻”的，他的“劍刃也許會傷毀妳們”，甚至“會把妳們的夢魂擊碎”。這就是說不管有多大的困難和風險，都應經受愛的考驗。
在第2節中，詩人用象征手法表明：愛能給妳加冠，使妳感到幸福和歡欣;但也能把妳釘在十字架上，遭受折磨和痛苦。愛會使妳表裏如壹，變得更加純樸和真摯。詩中說愛“如同壹捆稻粟，他把妳束聚起來”;控制妳、約束妳，使妳變得更高尚、更純潔! 經過愛情的磨練，“使妳 *** ”——胸襟坦蕩;“使妳脫殼”——凈化純真;“直至潔白”——樸實善良;“直至柔韌”——剛毅堅強;最後“使妳成為上帝聖筵上的聖餅”——高尚、純潔的愛的犧牲者，為愛情貢獻出壹切。
第3節詩，是對第2節詩的概括和總結。詩人把愛當成是人類最高的精神成果，不斷的覺悟是精神活動的特點和本質。每個人經過愛的陶冶，都會變得更“美”、更“善”，更有覺悟。這能“使妳知道自己心中的秘密”——缺點和不足;因而，也能使妳在人類的“生命”心中——不是自己心中，也就是在“不死”中占有“壹屑”之地。
第4節，詩人反對愛的猜忌和疑懼。正像他在《沙與沫》中所說的：“戀愛和疑忌是不交談的”;“愛情是壹個光明的字，被壹只光明的手寫在壹張光明的冊頁上的”。詩人還說過：“真正的愛情源於精神上的相通”;“神聖的愛不會猜忌，因為它是知足的”。因而，他告戒人們：“愛除自身外無施與，除自身外無接受。愛不占有，也不被占有。因為愛在愛中滿足了。”這是壹種理想的愛，高尚的愛。詩人對愛的標準是：“有限的愛要求占有對方，而無限的愛則只要求愛的本身”(《被折斷的翅膀》)。
詩人認為：在上帝的心中，人與人——妳與我、這壹個和那壹個，都是沒有區別的，對所有的人都壹視同仁，都是相等的同伴;在上帝的心中，人們之間沒有隔閡、沒有施與和被施與、占有和被占有的差異，在人與人之間無法設立任何障礙。所以，詩人說：“當妳愛的時候，妳不要說‘上帝在我心中’，卻要說‘我在上帝的心裏’”。
最後壹節，詩人特別強調：真正的愛，不該有任何要求和願望! “但若是妳愛，而且需要願望”，只能有兩者可做願望：壹是愛的犧牲——“甘願地喜樂地流血”;二是讓愛永遠陪伴自己——清晨、中午、傍晚和黑夜，日日、月月、年年，直至終生。紀伯倫曾說過：“在青年時代，愛神是我的教師;在中年時代，愛神是我的助手;到垂暮之年，愛神是我的慰藉。愛神將壹直陪伴著我……壹直到生命終結，死亡來臨，壹直到上帝之手把妳我結合在壹起。”《被折斷的翅膀》)。
《論愛》，同壹般的詩不同，不是以情動人，而是以理服人，用哲理去啟發和規勸讀者。令人贊嘆的是：深刻的抽象哲理往往是借助於高超的藝術技巧展示出來的，毫無說理的空洞枯燥之感。
紀伯倫的詩，表現了鮮明的比喻和象征意義。如：“如同壹捆稻粟，他把妳束聚起來”中的“他”，顯然隱去了本體和喻詞，直接用喻體代替了本體——愛。在比喻性修辭中，善於運用借喻，是紀伯倫風格的特點之壹。又如：“他舂妳使妳 *** 。/他篩分妳使妳脫殼。/他磨碾妳直至潔白。/他揉搓妳直至柔韌”; 用 “舂打”、“篩分”、“磨碾”和 “揉搓”象征愛的磨練和考驗，用“ *** ”象征胸襟坦蕩、用“脫殼”象征凈化純真、用“潔白”象征樸實善良、用 “柔韌”象征剛毅堅強。同時，在這裏，也發揮了擬人化和排比句的藝術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