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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化文先生《師門仰望》

我從1950年入北大中文系,中間休學壹年,1955年畢業。這段時間內,曾受到多位大師的教誨。現將從學於浦江清、周祖謨二位老師的壹些往事記錄下來,以示景仰與紀念。

秋雨梧桐成絕唱春風桃李有余哀

——回憶浦江清

先生

“後進何人知大老!”現在的喜愛文學的青年,知道浦先生的人恐怕不多了。可在三四十年代以至解放初,清華園“雙清”的名字是很響亮的,這就是清華大學中文系的朱佩弦(自清)先生和浦江清先生,兩位的名字中都有壹個“清”字,浦先生的名字很雅,當時還有人為此出了壹條上聯,“浦江清遊清江浦”,求對下聯,條件極苛刻:1.回文;2.偏旁要壹致;3.人名對人名,地名對地名。聽說至今也沒有人對出來,成為絕對了。

浦先生(1904~1957)1922~1926年間在南京的東南大學外語系學習並畢業。在校時得到學貫中西的吳宓先生的賞識,畢業後推薦到清華研究院的“國學門”,做陳寅恪大師的助教。從此轉學中國學問。因工作需要,還在陳先生指導下,自學了梵文、天文學等學術,可說是學貫天下與中西的博學之士。1929年“國學門”撤銷,浦先生轉入中文系。1952年院系調整時調整入北大中文系任教,直到逝世。

先母常對我說起壹件往事,即,1931年夏季,朱佩弦(自清)先生剛和陳竹隱先生訂婚,在中南海租了幾間房,過精神戀愛生活。陳先生是我外祖母和我母親的朋友,她是成都人,負笈於當時的北平藝術學院,是齊白石、溥西園等先生的弟子,在北平的文藝界相當活躍,有時在真光電影院或清華大學禮堂參加詩歌吟唱演出,那可是古雅的玩意兒,但卻很受高等教育界人士的歡迎。可是她在北平沒有娘家,有時住我姥姥家。訂婚時,我們這邊還算大媒和女家的人呢。

朱先生訂婚了,就想起自己的好朋友浦先生還沒有女友。於是求我外祖母做媒,將我外祖母的堂妹介紹給浦先生。這位小姐和陳竹隱先生年歲相仿,二十六七歲光景,當時也算是大女了。相親地點在北海漪瀾堂。浦、朱、陳三先生均出席,女方是那位小姐、我外祖母、我母親還帶著我。根據迷信的媽媽論兒,相親時有壹個父母雙全的嬰兒——最好是長子——參加,能促成喜事。我當時壹歲多,作為吉祥物的條件齊備,得以與會。可是小姐相面的結果是,認為浦先生“無壽者相”,此事告吹。浦先生果然享年不永,可是那位小姐在20世紀40年代中就因子宮癌去世,比浦先生走得還早呢。

那次會見,卻出人意料地決定了我的壹生。原來,我正玩家母的鋼筆,浦、朱兩位先生出於禮貌,誇獎了我幾句,說將來可以往文學方面培養。家母認真起來,後來果真這麽辦了,造成我在中學偏科偏得厲害,數理化壹竅不通,外語壹鍋粥,非念中文系不可了。

待我在北大中文系讀書時再見到浦先生,已是1952年。1954年秋季,浦先生給我們開中國文學史第三段,即宋元明清部分,助教是吳小如先生。第壹學期由程毅中大學長——原任北京中華書局副總編輯,現任中央文史館館員——和我擔任課代表。浦先生那時身體已經很不好,早上起不來,課時安排在上午最後兩節。有時上課鈴響了,老師未到,我們兩個人就到燕東園浦先生府上去,侍候老師穿衣戴帽,常用浦宅的壹輛女式自行車前推後擁,把老師載到課堂上來。浦先生是會唱昆曲的,他教元明戲曲,常采用吟唱法,意在熏陶。他老人家很認真,遲到的時間壹定要補上。這可苦了大夥兒啦。畢竟我們那時是國家供給制,供飯,12塊8毛壹個月包夥。每天大米白面,四菜壹湯,中午經常吃小燉肉,八人壹桌。若與別的系合桌,去晚了就只剩下粉條子啦。再說,大師傅還等著清掃食堂呢。浦先生拖課半小時是常事,有時能達到壹小時。眾人大有罷課之勢,課代表夾在其中受苦。第二學期起,我就激流勇退,把這差使交給將要成為我愛人的李鼎霞啦。在下曾有打油詩壹首:“教室樓(按:今為第壹教室樓)前日影西,霖鈴壹曲尚低迷;唱到明皇聲咽處,回腸蕩氣腹中啼!”現在想來,讓老先生講基礎課未必是上策,要因人制宜。

可是浦先生是十分愛學生的,很想把自己的絕學傳授下去。壹個深秋的晚上,程大學長和我去見他,他執意要送我們出來,說遛遛。途中手指星空,大講起天文來。可惜我們哪裏聽得懂!看到我們茫茫然的樣子,老師大約失望了,以後不再提起。

徐樞大學長——就是現任中國社會科學院語言研究所博士生導師的那位了——是我班學習語言學的尖子,從二年級開始就發表相關的小文章。畢業前呂叔湘、張誌公兩位先生分別召見過他,均有羅致於門下之意。可是那壹年中等專業學校大發展,我們班畢業分配,有壹部分就分到那裏去了。徐大學長分配到電力學校,語文不是那裏的主科,徐大學長有點郁郁不得誌的心態。有壹天,他遇見了浦先生,把胸中的郁悶向老師說後,浦先生卻說:“妳可以研究電嘛!”過後,徐大學長向我說了,兩人哈哈大笑。細壹想,老師有深意存焉:到什麽山上唱什麽歌。只要抓住“研究”不放就行。因而我此後每到新崗位,壹定服從工作需要,在工作中不廢研究,多少幹出些名堂來。都是受“研究電”的啟發啊!

程毅中學長分配到西安石油學校教語文。1956年,北大又招研究生,他想考,就近托徐樞學長去問問浦先生。想不到浦先生說,不用考了,由浦先生向系裏說,從西安要回來就是了。不久,程兄便“生入玉關”。在那時這樣辦,是要冒風險的。而程大學長和浦先生並無特殊關系。浦先生晚年指導的幾位研究生和助教,如程毅中、傅璇琮和趙齊平,後來都各有建樹。老師的獨生女浦漢明那時正在北京師範大學中文系讀書,默察老師對於她的培養和期待,絕不如對幾位研究生那樣殷切。漢明畢業後分配去青海,師母也沒有留難。可見先生以學術為公器的襟懷。我常誦陸放翁的名句:“天下英雄唯使君!”

浦先生逝世,時為教研室主任的遊澤承(國恩)先生代室內的研究生和助教們做了幾副挽聯。程毅中讀給我聽,我對其中壹副的最後兩句印象深刻。但我的感覺是,此聯風神綿邈,恐非老成人遊先生的筆墨,而是出於慘綠少年之手,八成還是程兄的手筆。那就是:

秋雨梧桐成絕唱,春風桃李有余哀!

周燕孫老師二三事

當代著名語言學家、北京大學中文系教授周燕孫(祖謨)老師,於1995年1月14日淩晨3時10分在北京醫院逝世。作為壹名老學生,我很悲痛。吳小如老師以我追隨周老師多年,指令寫些資料,以為紀念。師命不敢辭,惟是每憶師門,黯然淒愴,思緒紛亂。拉雜寫來,略存大意而已。

筆者1950年入北大中文系,周老師時年36歲,是系中最年輕的副教授,風華正茂。越年,師在沙灘北樓二層中文系資料室內開設“工具書使用法”壹課,是為解放後本系首次開設,壹至四年級均可選學。老師風標卓越,語音清亮,講解明晰,論述層次井然,輔以手把手的實習教導,深受同學歡迎。某日,授正課畢,尚有余暇,周老師意興風發,便開示求學門徑,大意為,不可光聽老師講解,要自學。自學的主要方法就是鉆圖書館。可以多方面瀏覽,時間長了,自能由博反約。並舉出自己讀書的壹些例子,以為證明。我當時聽了,極為欽佩。不料老師話音剛落,便有壹位高年級負責同學把老師請了出去。片刻返回,見老師面帶愧色,立即檢討說,某同學批評,說是現在已經解放了,不可再引導學生鉆圖書館,脫離現實。所以剛才所說全部作廢,並願在此深刻檢查雲雲。我心想老師前面說的不錯,從此按老師受批評的話去辦,終身受益。後來讀到毛主席的壹句語錄:“要自學,靠自己學。”深感與周老師所說不謀而合。

不久,抗美援朝開始,接著是知識分子第壹次大規模“洗澡”。周老師屬於歷史清楚的青年教師,安排在第壹批,有為老教師示範之意。地點仍在系資料室,全系師生代表雲集。我縮在屋角小板凳上,可負有記錄之重任。周老師檢查後,羅莘田(常培)先生以恩師的身份率先發言。其中提到的兩件事於今記憶猶新,壹件是,周老師於1932年入北大中文系後,穎發秀出。當時中文系分文學、語言文字、古籍校訂三組,大二分組,周老師原意入文學組,沈兼士先生面命曰:“北大中文系語言文字組每三年必有健者出。前者魏建功,後有丁聲樹,繼起者其在君乎!”周老師因而感奮,決意入語言文字組,努力攻讀,英年即有所樹立。另壹件是,當時任文學院院長的胡適先生曾多次放出風來,要覓周老師壹談,周老師始終回避。其時,欲登胡氏龍門者極多,惟有周老師胸懷恬淡,雲雲。30余年之後,筆者與周老師已建立壹種家人父子般的關系,壹日,於侍坐時請教此事。周老師說,1932年清華入學考試,陳寅恪先生出了壹個上聯“孫行者”,周老師對以“胡適之”(後來知道同時還有張政先生等幾位也如此作答)。北大、清華同時錄取。周先生以清華學費貴,乃入北大。胡院長聽說有這樣的學生來了,就放出風來,叫周老師到東廠胡同他家裏談談。周老師認為,胡先生道德文章為壹代所宗,但與自己所學並非同壹系統,驟然晉謁,有攀附之嫌,正派的求學者是不可以這樣做的。筆者聞之,肅然起敬。

1952年全國高等學校院系調整後,1953年秋季始業時,周老師在北大首開“現代漢語”課,三四年級同堂上課。四年級的課代表是褚斌傑學長(現任北大中文系古代文學教研室教授),三年級的就是筆者。褚大學長臨近畢業,事情較多,我就當仁不讓地兼任此課的“全權總代表”,常常去見周老師,登堂始於此時。猶憶初到北大中關園280號謁見時,老師殷勤問及我的誌願,意思是願不願意從事語言方面的科研工作。我直率地回答說,自己是大舌頭,發音不清,在這方面恐怕不會有什麽前途,但是,願意在別的方面跟老師學習。老師聽畢微微頷首,不以為忤,此後反覺師生關系近了壹層。40年來,除了經歷風雨的時刻不敢去連累老師以外,差不多每月總得趨謁壹兩次,面聆師教,師生之間漸漸地有了壹種很深的感情。

凡是與學術和文史資料有關的話題,老師天上地下,無所不談。限於篇幅,舉例以見壹斑。

壹次侍坐時,周老師講從事學術研究必須做到的兩點,壹點是,要把該項學術的最基礎的幾本書壹個字壹個字地讀懂,最好是學著給那幾本書作註。老師舉自己的研究為例,如在大學三四年級時,就受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委托,校勘宋本《廣韻》,後來做成《廣韻校本》,1937年行世。這是周老師出版的第壹部書。周老師強調,此種打基礎的工作壹定要在年輕力壯時加緊幹,終身受益。另壹點是,要走在時代的前面,做前人沒有做過的工作。老師也舉自己的研究為例,如《唐五代韻書集存》和《漢魏晉南北朝韻部演變研究》都是開辟壹大片廣袤領域的總結性著作,是後來人在這方面從學的起點站。把這兩點結合起來,周老師對當代某些博士論文和博士後研究方向頗致不滿,認為往往“大,空,不能腳踏實地”。

周老師待人禮貌極為周全,20世紀50年代筆者在校學習時,周老師騎自行車在校內外行駛,遇見學生向老師敬禮,壹定下車握手,寒暄幾句,這壹種做法在當時的北大可說是獨壹份。筆者曾屢次建議老師不必如此,周老師答以“習慣了”,並教育筆者要養成講禮節的良好習慣。從此我努力跟老師學各樣的禮節禮貌,並竭力使之成為習慣,自覺於轉化氣質作用極為得力。

不過,周老師斷非板起面孔的人,有時和老學生也開開玩笑。筆者與老師通電話,常常以“老師要是沒有別的指示,學生就跟您請假了”壹句結束,周老師有時就說:“請假?我不批準!”“那麽,學生可就要逃學了。”於是在笑聲中結束。此事在老學生中傳為笑談。

限於篇幅,只可走筆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