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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漱玉詞》  (南歌子)意思

《漱玉詞》

[宋]李清照

南歌子

天上星河轉,人間簾(翠)幕垂。涼生枕簟淚痕滋,起解羅衣、聊問夜何其?

翠貼蓮蓬小,金銷藕葉稀。舊時天氣舊時衣。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

《漱玉詞》是李清照在宋代刊行的詞集個靜靜的秋夜,詞人仰察天象,俯首垂淚。她自問:天氣似昔,衣裳如舊,可為什麽今日的情懷卻非前時可比?這就告訴我們:從壹定意義上講,李清照詞所表現的感情內容,是她因不同的生活境遇而產生的種種人生情懷。而從本詞來看,人們只消粗略體味其秋夜的寂寥氛圍和女主角的徘徊情景,就不難感知詞人那十分淒清孤寂的女性情懷了。不過,李清照在上面這首詞中明言:“只有情懷,不似舊家時。”那麽,是否她在南渡以前的情懷就不淒清孤寂呢?我們的看法是“非也”。作為封建時代的壹位女性,尤其作為壹位才華很高而又多愁善感的閨閣女詞人,李清照則被“指定”要與淒清孤寂的情懷結伴壹生。或者換句話說,正像白居易形容楊玉環之美是“天生麗質難自棄”那樣,李清照(以及其他封建時代的才女們)的淒清孤寂的情懷也同樣是“天生”和“難自棄”的,不過其程度會因境遇的變化而有所增減而已。其原因大致可從以下三方面來發掘:

首先,女性在封建時代是基本被排斥在廣闊的社會生活之外的,甚至其日常的社交圈子都被限制得很小,所以她們的“事業”就局限在相夫教子、操持家政中。李清照的情況當然特殊壹些,據其《金石錄後序》追敘,她在初入夫家之後,曾同身為太學生的趙明誠壹起出入相國寺逛街購書;後來,在隨夫屏居青州鄉間時,又在“歸來堂”中壹起從事古籍校勘、題簽和文物的考訂、鑒賞工作,並完成了《金石錄》這樣壹部大型學術專著。但是,從根本上說,她卻仍然只能以“李格非之女”或“趙明誠之妻”的身份出現在有限的社交場合,而不可能具有獨立的人身地位。因此,她的生活圈子必然是狹窄的,而其才華和情誌也必然受到壓抑。我們試讀她的這些詞句:“庭院深深深幾許?雲窗霧閣常扃”(《臨江仙》);“小樓寒,夜長簾暮低垂”(《多麗》);“小院閑窗春色深,重簾未卷影沈沈”(《浣溪沙》);“人悄悄,月依依,翠簾垂”(《訴衷情》)則可以想知她的生存空間和活動場所是多麽的狹小了。而這樣壹位很有思想和很具才華的人,卻被整日禁錮在此種深院小樓、重簾密幕的小天地中,則必然會產生飛出“圍城”的強烈願望。但是可憐得很,這種企盼卻只能借助於做夢才能得以實現。請讀其《漁家傲》詞:“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仿佛夢魂歸帝所,聞天語,殷勤問我歸何處?我報路長嗟日暮,學詩漫有驚人句。九萬裏風鵬正舉。風休住,蓬舟吹取三山去。”夢中,她駕著九萬裏風,翺翔在廣闊的天宇中,直往蓬萊仙山飛去;然而,醒來卻仍然只能是“道人憔悴春窗底,悶損闌幹愁不倚”(《玉樓春》)。緣此,她怎能不感到愁悶和孤寂?須知,人非草木,它的本質屬性之壹就是其“社會性”;而壹旦被剝奪或限制了參與社會生活的權利(至多只能在詩文作品中發些議論),就像魚兒離開池塘被捉到木盆裏那樣,人們必然會產生枯寂孤獨的心情,雖是女性亦不能免。這就是李清照形成其淒清孤寂情懷的第壹方面原因。由此,我們又聯想到,她在閨中經常玩壹種“打馬”的賭博性遊戲(即玩雙陸棋),並為之寫了《打馬賦》和《打馬圖序》這兩篇文章。她在文章中,曾將此種鬥智的遊戲比作兩軍作戰;又把它比作庖丁之解牛、郢人之運斤,甚至是堯舜的治國之術。這就曲折地反映了李清照的人生抱負和聰明智慧。若是壹名男子,她說不定就能在政治舞臺上有所作為;而現在卻只能把時間和才幹浪費在這類似於今之打撲克、叉麻將的遊戲之中。這也從反面說明了她內心的寂寞與無聊。

其次,作為壹位“端莊其品,清麗其詞”的才女,李清照有幸獲得過相當幸福的婚姻和家庭生活。其夫趙明誠,與她誌趣頗為相投。早在結婚初期,兩人就同去市場購物,“市碑文果實歸,相對展玩咀嚼,自謂葛天氏之民也”。後來在“歸來堂”中,又夫唱婦隨地壹起從事圖書文物的整理工作,業余則相對品茶、飲酒,甚至還展開比試記憶力的“智力競賽”。對此,李清照感到了滿足,自謂“甘心老是鄉矣”(《金石錄後序》)。因而表面看來,她似乎不該產生那種淒清孤寂的情懷。而事實卻不盡然。壹則趙明誠是壹位官宦子弟,後來又在宦海中不斷沈浮,他自有自己的事業要幹,如讀書、求學、交友、從政,以及其他士大夫文人所需做的事,而不可能像柳永筆下所寫的“似恁偎香倚暖,抱著日高猶睡”(《慢卷紬》)那樣,整天陪伴著閨中之人。因此,夫婦間的離別和相思也就是常會發生的事。例如下面這首《壹剪梅》,據說就是新婚不久趙明誠負笈遠遊時李清照特意書寫在錦帕上贈送給他的(據伊世珍《瑯嬛記》卷中),詞曰:“紅藕香殘玉簟秋。輕解羅裳,獨上蘭舟。雲中誰寄錦書來?雁字回時,月滿西樓。花自飄零水自流。壹種相思,兩處閑愁。此情無計可消除,才下眉頭,卻上心頭。”這就寫盡了她因離別相思而生的孤淒情懷。二則,封建時代的女性,特別是官宦人家的妻妾,又常會面臨婚姻或愛情的危機。拿宋代來說吧,士大夫擁有三妻四妾(甚至妻妾成群),乃司空見慣;他們在外邊尋花問柳、狎妓冶遊,也並非太丟臉面。所以,出於對丈夫喜新厭舊、移情別歡的憂懼,閉門呆在家中的妻子會滋生出自憐幽獨的孤寂情懷,也是相當自然的事。當然,趙明誠與李清照之間有否產生過婚姻糾紛或感情危機,因為沒有確切的史料,自不可貿然斷定。但據有的學者推測,李詞中曾有“念武陵人遠,煙鎖秦樓”之句(暗用劉晨、阮肇入天臺山采藥,遇仙女與之媾合的典故),而在《金石錄後序》中記敘趙明誠病故情況時又提到過“分香賣履”的典故(曹操臨死時囑咐將香料分給眾妾,宮女們則可去學做鞋子養活自己)之句,從中或許就可演繹出趙明誠曾有過外遇和納過小妾的情況(據陳祖美《李清照評傳》)。我們雖然未必同意這種看法,但它至少卻可幫助我們理解李清照在婚姻和愛情方面可能產生的憂慮。再說,人總是要老的。人老珠黃,年長色衰,古來今往,就有多少女子懷有這方面的危機感!我們試讀她的下列詞句:“乍試夾衫金縷縫,山枕斜欹,枕損釵頭鳳。獨抱濃愁無好夢,夜闌猶剪燈花弄。”(《蝶戀花》)這位初試春衣的閨婦,夜深不眠,究竟在想些什麽呢?結尾壹句給人以某種暗示。李商隱詩曰:“何當***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夜雨寄北》)說的就是夫婦團聚、***剪燈花之意。而現在李清照卻“獨抱濃愁”、獨剪燈花,這或許便在埋怨丈夫的不歸和抒寫自己的哀怨(如果此詞作於南渡前的話,就可這樣理解)。因此,即使是有幸獲得過壹位好丈夫,即使是生活在比較平靜和美的環境中,李清照作為壹名婦女,卻終究難逃“秋扇見棄”的心理陰影——這雖有些“想當然”的嫌疑,但卻不至於離譜太遠。而這種女性所特有的心理陰影,當然又成了她淒清孤寂情懷中的另壹層思想內涵。

再次,還要說到李清照的詞女氣質。據說,趙明誠幼時曾在夢中湧現過壹詩,醒來唯憶三句:“言與司合,安上已脫,芝芙草拔。”其父為之解釋道:“言與司合是‘詞’字,安上已脫是‘女’字,芝芙草拔是‘之夫’字。非謂汝為‘詞女之夫’乎?”(《歷城縣誌》卷16)這個故事多半是後人的附會,但也說明人們心目中早已認定了李清照是位真正的“詞女”。而詞人的基本條件,壹是要有寫詞的才華和本領,二是要有多愁善感的心理氣質——辛棄疾“為賦新詞強說愁”壹語,正說出了詞人須能“言愁”的道理。作為壹名傑出的女詞人,李清照充分具備了這兩方面條件。對於其寫詞的才華和本領,由於這是人所公認的,所以不必再說。而對她多愁善感的心理氣質,我們尤應註意到她的女性性別。壹般來講,女性比起男性來,無論是體貌特征還是心理氣質,都顯得相對的柔弱。古人在總體上把男性和女性分別歸屬於“陽”(陽剛)和“陰”(陰柔)的哲學範疇,除了重男輕女的偏見外,大約也包含著這層意思在內。因此,女性作者之多愁善感,通常比普通的男性作者更顯突出。再者,女性的生活空間十分狹隘,其生活內容又相當單調,這就更加助長了她們的多愁善感。原因即在:第壹,正像盲人因看不見外部世界而“補償性”地發展了他們的聽覺那樣,被束縛在小院深閨中的女性,也往往因無法參予廣泛的社會生活轉而對身邊自然景物的變化表現出格外的關心和敏感(此即“善感”);第二,由於她們向外部世界的發展受阻,於是就越發對自己的命運、自身的生命狀態和感情世界投註以無微不至的關註,並經常產生出自憐自閉的怨情和心態(此即“多愁”)。這樣壹來,自然界的春去秋來、花開花落,甚至壹場細雨、壹陣輕風,都可能引發她們傷春悲秋、紅顏易老、相思懷遠之類的深悄悲感。緣此,即使是在平常的生活環境中,那種偏生多愁善感的心理氣質也往往會導致女詞人們形成淒清孤寂的情懷。不信請讀李清照的下列詞,例如:“寂寞深閨,柔腸壹寸愁千縷。惜春春去,幾點催花雨。”(《點絳唇》)“瑞腦香消魂夢斷,辟寒金小髻鬟松,醒時空對燭花紅。”(《浣溪沙》)“小院閑窗春色深,重簾未卷影沈沈,倚樓無語理瑤琴。”(《浣溪沙》)“淡蕩春光寒食天,玉爐沈水裊殘煙,夢回山枕隱花鈿。”(《浣溪沙》)“酒闌歌罷玉尊空,青缸暗明滅。魂夢不堪幽怨,更壹聲啼?。”(《好事近》)……幾滴催花雨,壹縷玉爐煙,忽地傳來的啼?聲,甚至小窗外的春色和卷不動重簾的微風,卻都能引動她的愁緒幽怨,這便可知其多愁善感的心理氣質,確實就是形成她淒清孤寂情懷的壹個內在因素。

所以總起來說,即使是在南渡前的前半生,李清照的感情世界中,早就蕩漾著壹種淒清孤寂的情懷。它的最為傳神的表現,可以舉出壹個“瘦”字。人所熟知,李清照詞有兩名句都以“瘦”字膾炙人口,壹是《如夢令》中的“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二是《醉花陰》中的“簾卷西風,人比黃花瘦”。這兩處的“瘦”字,非但可見她煉字琢句方面的深湛功力,更可窺見其內心的孤淒情懷。前壹處雖然寫的是海棠遭受風雨後的葉茂花殘,但這“瘦”字所表現的惜花心情,豈不又是她與花的“同病相憐”?後壹處則直接是寫自身:秋風壹起,竟比黃花還瘦幾分!這個“瘦”字,不僅是形容形貌的憔悴瘦弱,更給人以“人有病(心病),天知否”的聯想,堪稱其淒清孤寂之女性情懷的生動寫照。所以後人若要為李清照繪像,那麽此句“人比黃花瘦”肯定會是他們懸想其形貌風神的最佳“藍本”。

講到這裏,李清照在南渡以前就懷有著淒清孤寂情懷的原因似已基本說清。而我們之所以要花費很多的篇幅來談這壹問題,其實還有更深的用意。即李清照的這種情懷,實際也是其他女性詞人的***同情懷,因此“解剖”李清照,能幫助我們了解整個宋代女詞人的感情世界。而對李清照本人來說,既然她在生活相當優裕的環境中都深懷著此種孤寂情懷,那麽在身經亡國喪夫之後,其心情的痛苦就更不勞多費贅詞了。下面,讓我們就宋代女詞人的普遍情懷再作壹些補充:

宋代女性詞人,其比較著名者除李清照外還可舉出魏夫人和朱淑真二位。將她們的心態展示出來,可以加深對宋代女性詞人普遍情懷的感性認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