辭傳閨秀而涉於幻者,故是書以夢名也。夫夢曰“紅樓”,乃巨家大室兒女之情,事有真不真耳。紅樓富女,詩證香山;悟幻莊周,夢歸蝴蝶。作是書者借以命名,為之《紅樓夢》焉。
應該說,這段話對小說作者的命名本意,分析得十分透徹。尤其“紅樓富女,詩證香山”壹語,較為準確地詮釋了“紅樓”二字的內涵及語源,具有開創性的學術價值。所以,自1953年在山西發現這壹脂評抄本以來,學者們無不以夢覺主人此語為據,認定書名中的“紅樓”二字當源於白居易(號香山居士)《秦中吟·議婚》中的詩句:“紅樓富家女,金縷繡羅襦。”
此後曾為這個甲辰抄本的影印本作序的馮其庸先生,意見稍有不同。他在序中提到,似乎應該是指白居易的《和夢遊春詩壹百韻》,該詩有句雲:
因尋菖蒲水,漸入桃花谷。
到壹紅樓家,愛之看不足。
而我卻以為,過去壹般學者的看法,以及馮先生後來的看法,也許都對,又都不全對。
為什麽呢?
首先壹點,白香山在詩中提到“紅樓”二字的,絕不只這壹處兩處。僅以《全唐詩》所錄,即達六處。除以上提到的兩處,尚有:
誰家綠酒歡連夜,何處紅樓睡失明。
暗助醉歡尋綠酒,潛添睡興著紅樓。
新人新人聽我語,洛陽無限紅樓女。
紅樓許住請銀鑰,翠輦陪行蹋玉階。
這裏面的“紅樓”,除了最後壹句“紅樓許住請銀鑰”是特指皇宮內壹所豪華寺宇中的“紅樓院”之外,其余均指巨家大室的邸宅或閨房,與《紅樓夢》書名中的“紅樓”同義,所以沒有必要硬指其出自白香山的哪壹首詩。
再深壹層說,夢覺主人的說法,亦僅限於他比較熟悉的某壹句詩舉例,未必就能代表曹雪芹本人命名之初衷。更何況在唐人詩中,以“紅樓”代指富家邸宅或閨房者,可謂多之廣也,其中情調意境勝於香山詩句的,亦不在少數。
例如,最近周汝昌先生在其新著《紅樓十二層》(書海出版社2005年版)裏,就舉出晚唐詩人韋莊的兩句詩:
長安春色誰為主,古來盡屬紅樓女。
美人情易傷,暗上紅樓立。認為這就“比白居易的詩有味得多”。
有味與否我們姑且不論,在唐人詩中提到“紅樓”的詩句比較多,則確是事實。而且,寫出這樣詩句的作者,有的比白居易和韋莊都要早生七八十年甚至壹兩百年,單以時間先後論,白、韋即未必能占上風。故我以為,在《紅樓夢》書名的出處問題上,實在有重加考察審視的必要。
據我初步統計,僅《全唐詩》所列篇目,提到“紅樓”二字的詩即達六十二首。這裏不能壹壹列出,僅擇其要者摘引如下:
春羅翦字邀王母,***宴紅樓最深處。(李賀)
紅樓疑見白毫光,寺逼宸居福盛唐。(沈佺期)
春風已綠瀛洲草,紫殿紅樓覺春好。(李白)
美人壹笑褰珠箔,遙指紅樓是妾家。(李白)
柿葉翻紅霜景秋,碧天如水倚紅樓。(李益)
紅樓嗟壞壁,金谷迷荒戍。(元稹)
野橋沽酒茅檐醉,誰羨紅樓壹曲歌。(許渾)
紅樓隔雨相望冷,珠箔飄燈獨自歸。(李商隱)
他時若到相尋處,碧樹紅樓自宛然。(溫庭筠)
曲終似要君玉寵,回望紅樓不敢嘶。(陸龜蒙)
紅樓翠幕知多少,長向東風有是非。(羅隱)
低飛綠岸和梅雨,亂入紅樓揀杏梁。(鄭谷)
何處畫橈尋綠水,幾家鳴笛咽紅樓。(杜荀鶴)
紅樓有恨金波轉,翠黛無言玉簪垂。(李中)
霜月正高鸚鵡洲,美人清唱發紅樓。(蔣吉)
紅樓別夜堪惆悵,香燈半卷流蘇帳。(韋莊)
盡日登高興未殘,紅樓人散獨盤桓。(馮延巳)
壹定有讀者在嘀咕了:這麽壹長串,看得人眼花繚亂,並沒見有什麽特異之處呀!且慢疑猜,筆者自然是留了壹手在後頭。不信請看:
到時浸發春泉裏,猶夢紅樓簫管聲。(於鵠)
凝成紫塞風前淚,驚破紅樓夢裏心。(蔡京)
前有“夢紅樓”,後有“紅樓夢”,這樣的詩句,能不令人觸目驚心麽?
須知,這部《全唐詩》,乃曹雪芹的祖父曹寅在康熙年間親自主持編纂的。我相信,頗具家學淵源而又雜學旁收的《紅樓夢》作者曹雪芹,在為他的小說鄭重命名之前,定然不會漏讀如此打眼的詩句。故我判斷,這兩首詩,尤其是蔡京的壹首,才真正是《紅樓夢》書名的來源出處。
但是,我也不敢掠人之美。因我行文至此,忽然覺得應該去查壹查蔡京其人的生平事跡,卻驚訝地發現:早在十五年前,有壹位名叫吳汝煜的先生,他在為《唐詩大辭典》(江蘇古籍出版社1990年版)撰寫蔡京辭條時,已然捷足先登地寫了如下壹段話:
《全唐詩》存詩三首。《詠子規》:“驚破紅樓夢裏心”,為著名小說《紅樓夢》取為書名。事跡詳見《雲溪友議》卷中、《唐摭言》卷、《唐詩紀事》卷四九等。
我不知道此前有沒有人註意到並提起過吳汝煜先生這壹小小的發現。如果沒有,我這篇小文就權當是為吳先生當年的發現,作壹次馬後炮式的鼓呼吧。
順便將吳先生所撰蔡京條的其余文字壹並錄出,供讀者參考:
蔡京(?-863)鄆州(今山東東平北)人。早年為僧徒,文宗大和四年(830)令狐楚帥天平軍,於道場中見之,愛其聰慧,令其還俗,陪子弟讀書。文宗開成元年(836)登進士第。武宗會昌三年(843)登學究科,受畿縣尉。五年遷察禦史,受命復按江都令吳湘盜用程糧錢事,能秉公執法。宣宗大中二年(848)即因此事貶澧州司馬。後歷撫、饒等州刺史。官至嶺南西道節度史,以統禦無方,為軍士所逐,貶死崖州。
看來,此蔡京非彼蔡京,他和北宋年間那位同名同姓的大奸臣比較起來,也真算得上是壹個公正廉明的好官了。然而,這兩個蔡京的結局卻殊途同歸,最後都落得壹個“貶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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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答者:協客人 - 助理 二級 9-20 14:08
蔡京《詠子規》
千年冤魄化為禽,永逐悲風叫遠林。
愁血滴花春艷死,月明飄浪冷光沈。
凝成紫塞風前淚,驚破紅樓夢裏心。
腸斷楚辭歸不得,劍門迢遞蜀江深。
回答者: 林逸煙 - 狀元 十五級 9-20 14:13
驚破紅樓夢裏心
——《紅樓夢》書名新釋
《紅樓夢》壹書問世後,研究者對其題名的來源、涵義,雖多有考釋,但眾說紛紜,莫衷壹是。最近有位研究者認為,《紅樓夢》作者的身世和寫《紅樓夢》時的境遇與李商隱《 春雨》詩意正相“關合”,“《紅樓夢》的出處就是李商隱的《春雨》詩。”這個結論頗有商榷的余地。
(1)以“紅樓”二字入詩文,其例不勝枚舉。僅據手邊所記,摘其要者錄於次:《酉陽雜俎》記有“長樂坊安國寺紅樓,睿宗在藩時舞榭。”沈佺期作《紅樓院應制詩》雲,“紅樓疑見白毫光,寺逼宸居福盛唐。”自居易《贈廣宜上人詩》又雲:“紅樓許住請銀鑰,翠輦同陪蹋玉墀。”馮延巳《拋球樂》雲:“盡日登高興未殘,紅樓人散獨盤桓。”上引詩文中的“紅樓”泛指舞榭樓閣,與“夢”無緣。尹鶚《何滿子》詞:“每憶良宵公子伴,夢魂長掛紅樓。”於鵠“送唐大夫讓節歸山》詩:“到時浸發春泉裏,猶夢紅樓簫管聲。”廣利王女《寄張無頗》:“羞解明硝尋漢渚,但憑春夢訪天涯。紅樓日暮鶯飛去,愁殺深宮落砌花。”又如李商隱《春雨》詩中的“紅樓隔雨相望冷”,“殘宵猶得夢依稀。”雖然“夢”在“紅樓”,但三字並不連用,且其意與雪芹所題書名相去甚遠。
(2)《全唐詩》卷周472有蔡京《詠子規》詩:“千年冤魄化為禽,永逐悲風叫遠林。愁血滴花春艷死,月明飄浪冷光沈。凝成紫塞風前淚,驚破紅樓夢裏心。腸斷楚詞歸不得,劍門迢遞蜀江深。”這首詩中壹是“紅樓夢”三字連用,二是詩意悲冷與雪芹身世、寫作《紅樓夢》時境況相合之處不下《春雨))詩。與其說雪芹用《春雨》詩中的“紅樓”與“夢”拼湊而成書的題名,不如說是襲用蔡京《詠子規》詩中的“紅樓夢”三字可能性更大些。
(3)《石頭記》第5回有“新填紅樓夢仙曲十二支”句,旁有朱批雲:“點題。蓋作者自雲所歷不過紅樓壹夢耳。”這是理解曹雪芹取“紅樓夢”三字作為自己小說題名的關鍵處。首先,所謂“作者自雲所歷”,實指雪芹壹家曾世代勛貴,恩寵備極,後因抄家藉產,終於寥落。而雪芹本人生於“末世”,雖趕上點繁華富貴之邊,但終生落拓,炎涼世態,幻同壹夢,慷慨系之,奮筆著書。其次,就小說所描寫的內容來說,寧榮二府雖是鐘鳴鼎食之家,詩禮簪纓之族,但好景不常,終因元蛇這棵大樹壹倒,猢猻盡散,“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幹凈。”小說中的主人公賈寶玉和十二金釵的富貴生活不過是“紅樓壹夢耳”。因此,可以說曹雪芹以“紅樓夢”為書名,既有他對自己身世的感嘆,“亦有對所著小說的盛衰驟變的悲劇結局的寄寓,即人生如夢。我始終認為”紅樓夢“三個字只是對小說故事層面的概括,與”石頭記“三字相比較,缺少蒼涼和深重之感。但對於讀者來說”紅樓夢“三字更且有現代性,更容易被接受壹些。我以為如此解釋可能更接近曹雪芹的原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