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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個吃素的男人,都是有故事的男人嗎?

最近,我所認識的壹個最不可能吃素的男人,居然也改吃素了!我認識齊已有二十多年了,自以為對他有相當的了解,不過他卻依然會經常有些出人意料之舉,讓我捉摸不透。他自幼就是壹個饕餮之徒,家裏買兩斤肉,他壹個人就能吃掉壹斤半。他雖好吃肉,卻不挑剔,上大學後,即便是吃食堂,只要有肉,就能吃得超開心。他是典型的無肉不歡,他的理想生活就是能壹天三頓,壹年三百五十六天,餐餐吃肉。我曾打趣他說,“妳從出生到現在,至少也吃下了壹個養豬場了吧。”

就是這樣壹個人,居然改吃素了。

7月24日中午,我和他壹起去學五吃午飯。他要了壹整份特供紅燒鯰魚,半份胡蘿蔔燒牛肉,半份青菜,半斤米飯,還有壹袋酸奶。

“我勒個去!妳吃這麽多啊!”

他沒接我的茬,只是低頭默默吃飯。我知道他最近失戀了,心情不太好,也就沒再多說。吃完飯後我們端著餐盤下樓,交給殘食臺的阿姨後掀開塑料門簾往外走。正午的陽光炙熱刺眼,我們都忘了帶墨鏡,我正想問他要不要去泊星地買杯咖啡吹吹冷氣,他突然回過頭對我說了壹句:

“從現在開始,我要開始吃素了。”

吃素?妳這是出什麽幺蛾子噢?我搞不懂,也沒多問,看他那壹臉懨懨的神情,問了恐怕也不會多說。

第二天晚上,壹位我們都認識的姑娘打電話給我,她在學校的青鳥集團工作,剛組織完壹個全國各地校長來京進修的活動,說是晚上在勺園的聚餐多了壹桌菜,動都沒動,打包回來,讓我們去拿。我晚上吃了壹大餐盒自制的蔬菜水果沙拉,此時完全吃不動了,我就叫她去找齊。嘿嘿,妳不是吃素麽,送上門的免費美食看妳要不要。

過了十多分鐘,我估計姑娘和齊已經聯系過了,便再給姑娘打電話去問她怎樣。

“他剛開始說不要,後來經不住我反復跟他說,要是他也不要的話,就只有扔了,那浪費了就太可惜了,他就答應說來取。”

呵呵,果然,妳小子經不住考驗了吧。姑娘住的宿舍離我們樓很近,齊去了之後很快又回來了,可卻是兩手空空。

“哎,吃的呢?”我很是奇怪。

“噢,給樓長了。”

好嘛。果然是來真的了。隔兩日,我們的發小帶著女兒從新疆來了北京,我們自然是全程陪同了。中午壹起吃快餐,他只要了份素面,晚上大夥開開心心地去吃韓國烤肉,他幹脆直接回學校了。

隨著時間的推移,從每餐進食累加起來的意念力似乎越長越大,就像是蠶抽絲成蛹,包繞在他身上的某種無形的東西也越來越清晰。

事情正在起變化。

在我身邊竟有如此有意思的事在發生著,我很想弄明白這是怎麽回事。掩藏於事物表象之下的層深真實,總是對我有著致命的吸引力。

昨晚,我約了他到西門雞翅聊天,打算跟他喝幾杯啤酒,好好聊聊。壹周了,是時候了,我想他該願意跟我講了。

老板拿了菜單過來,我讓他先點,他只掃了壹眼,就把菜單扔壹旁,然後盯著我的眼說:“妳今晚約我,是想問我為何要吃素是吧?”

“是啊,妳不會還不願意講吧。”

“我跟妳有什麽不好講的,跟妳講講也好,我自己也順便理理清楚。”他雙手交叉握著,前臂倚在塑料桌上,“但妳得答應我件事,今晚,我們都不吃肉,啤酒,壹瓶就好,我來點菜。”

“行行,妳快點吧。”我沒有異議。

齊要了份煮毛豆、涼拌海帶絲、老醋花生,壹瓶青島純生,下單時他就結了帳。雖然我們點的很少,不過老板也沒啥臉色,不壹會兒菜和酒就都齊了。

“來,滿上,我先敬妳壹杯。佩服啊,說吃素就吃素了,不容易啊。”我斟滿兩杯酒,遞了壹杯給他。

“沒什麽不容易的。”他接過酒杯,只抿了壹小口,然後就放下了。

這是壹個信號,我知道,以我對他的了解,接下來,他就要開始滔滔不絕了。

“妳知道的,我從來不會強迫自己做自己不喜歡的事。我這個人,說起來是相當懶散,打小就被爸媽說沒有毅力,壹件事堅持不到頭。可他們沒想到的是,我沒堅持下來的那些事,比如寫毛筆字啊,存錢啊,沒有壹件是我自己想做的,都是他們希望我做的。而我自己喜歡做的,我從來沒覺得那是堅持,比如跑步,比如寫日記。很多人問我,妳是怎麽堅持下來的,妳怎麽那麽有毅力啊,我都不知道該怎麽回答他們。因為跑步和寫日記對我來說從來不需要堅持,它們已經成為我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壹部分。”

“可突然開始吃素這件事,也有點太奇怪了吧。難道妳是因為喜歡吃素,才開始吃素的?吃素對妳來說也不需要毅力嗎?肉食對妳現在壹點誘惑都沒有了嗎?”我把我最想問的問題,壹股腦地拋了出來。

“如果最簡單的回答,”他稍微頓了壹下,筷子已然放下,看來他今晚不打算再吃什麽了。“的確是這樣的,我現在喜歡吃素了,我吃素並不需要毅力,肉食現在對我壹點誘惑也沒有。”

“嘿,這也太奇怪了吧。打個不恰當的比喻,難道壹個直男會在某天毫無緣由地變彎麽?”我希望掏出更深的壹點東西來,“那麽不簡單的回答,又是怎樣?”

“我現在感覺非常孤獨,”齊沒來由地說了這麽壹句,之後突然睜大了眼睛,直直地看著我說,“這孤獨是由內而外繁衍出來的,我現在心底有個黑洞,我必須要填滿它,不然,我整個人都會被它吞噬了。妳幫不了我,朋友們幫不了我,爸媽也幫不了我,我只有自己想辦法。”

“是因為姑娘麽?”

“是的。”他點點頭,“從十八歲開始,我馬不停蹄地談了十年戀愛,到現在為止,我還是孤身壹人。壹想到這,我就會覺得悲從中來。”

齊是個情種,過去十年裏,從他離家求學以來,在他的生活中,愛情對他來說是最重要的壹件事了。

“我這輩子到目前為止真正愛過三個姑娘,兩長壹短,兩年、四年、兩月。不管她們是怎樣的姑娘,也不管我們是否真正合適,總之,我和她們在壹起時,我就認定了想要和她們過壹輩子,可最後,都是她們不要我了。”

“感情的事,我真說不好,前些年啊,我還以情感專家之居,可近來見多了聽多了,我也是越發的不明白了。不過啊,我想感情總歸逃不過兩個字,壹個是緣,壹個是命。命比緣重啊。”我不知該怎麽安慰他,或者,我也不太想安慰他。

“我跟妳說,以前啊,我壹直盼著能有壹個姑娘,在我壹名不文的時候就和我在壹起,陪著我壹起成長。我渴望這樣的愛情,因為這樣,她會與我擁有關於成長的***同記憶,她知道我所經歷的每壹絲痛苦和每壹點成功。我們的生命將紋絲密合地纏繞在壹起,這樣的感情,最真摯,最動人,最長久。”

“妳是文青病又犯了吧,”我覺得,在這樣的時候,給他潑冷水讓他清醒才是真正的朋友該做的,“妳幹嘛非得把感情想得那麽浪漫啊,妳幹嘛非得要壹個姑娘陪著妳壹起成長啊,再說了,姑娘又憑什麽要在她最美好的年紀陪著妳壹起成長啊。而且,妳不是有個姑娘陪了四年了嗎?”

“我都說了,那是以前。”他聽完我的話,沒有任何情緒的波動,只是冷靜地接著說下去,“是,是有個姑娘陪了我四年,在她最寶貴的時光裏,從她的22歲到26歲。在她第壹次出現動搖之後,我曾對她說過,我是在和這個社會角力,我是在和整個外部的世界爭奪她,我不想她被他們奪去,她也因此而回心轉意了,再度給予我信任。可我還是太沒用了,我太幼稚,根本看不清現實,以至最後還是失去了她。”

夜漸漸深了,可露天餐桌上的人卻越來越多,絕大多數都是小夥,赤裸著上身,壹個個肚皮溜圓,舉杯換盞,歡聲四起。齊的聲音雖不高,但我卻壹直聽得清清楚楚,他的聲音,透著壹股從未有過的冰涼,那不是缺乏感情的溫度,而是因沈澱去掉雜質而有的純粹。

“妳知道失戀後最痛苦的部分是什麽嗎?”他問我。隨即將杯裏的啤酒壹幹二凈,將白色的塑料杯捏扁了扔壹旁,看來他今晚喝過壹杯後就不打算再喝了。

“妳說。”

“唉,是對過去的記憶念念不忘。”他嘆了口氣,言語中終於有了股遮掩不住的悵然,“我每到晚上,躺上床,壹閉眼,就不由自主地會想起過去四年裏與她的點點滴滴,那些畫面與記憶是如此的清晰,就像是昨天壹樣。我記得她22歲、23歲、24歲、25歲、26歲,我記得她每壹年的樣子。她的長發、她的短發、她的短褲、她的長裙。她在我的記憶裏是如此的鮮活,而在現實中,她卻與我從此陌路,不再相幹。那個曾經對著妳笑對著妳哭抱著壹起睡過無數個夜晚的姑娘,從今往後,再無瓜葛。壹想到這些,我就痛徹心扉。雖然現在淚早已流盡,但壹念及往昔,那種與現實錯位背離的痛苦仍會扯痛我的心,讓我胸悶氣短,難以呼吸。”

我不知該說什麽,說壹句“時間是最好的良藥”?扯他媽的淡,時間怎會是良藥,遺忘才是吧。遺忘意味著對過去的背叛,要麽背叛過去的自己,要麽痛苦壹生,有幾個人會背負著過去的記憶痛苦地度過壹生呢?我什麽也沒說,只是點點頭。

“我現在明白的是,人生最重要同樣也是最艱難的部分,就是接受現實。我們只有先接受現實,才能開始新的生活。不管我們多麽不願意,我們總是壹直在不斷地失去,失去健康、失去親友、失去種種得到更為美好生活的機會。每當我們失去之後,總會常常沈浸在對過去擁有時記憶中,不願面對現實。生活,也就無法繼續向前。”

這段話聽來並無甚新意,但從壹個剛剛失去四年感情的男人口中說出,卻有著壹種不容置疑的說服力。

“我現在要接受的現實就是,我應該孤身壹人過好接下來的人生。”齊在說這句話時,壹掃先前的悵惘,話語中透著股堅定的力量。

“所以,妳吃素和決定要好好過單身生活有關?”我試著問他。

“是的。但這個問題很復雜,或許我也很難講清,我試著跟妳解釋。導致我決定吃素這件事的發生,存在著諸多的因素,很多因素是在很長壹段時間內都起著潛移默化的影響,就像推著冰山緩緩前行的大洋深處的暗湧壹樣。”

“冰山在緩慢的移動過程中並不為人所知,直到它在某壹刻與鐵達尼號撞上,人們才會想起海洋深處的暗湧,是這樣嗎?”我常常這樣,會打壹些自以為是的比方。

“嗯,差不多。所以,當7月24日中午我告訴妳我要開始吃素時,我心中已經清晰有了這個念頭,從那時至今,我慢慢回溯,才稍微明白何以會有這樣的念頭產生。”

“願聞其詳。”有時候,我還算是個不錯的聽眾,懂得適時地接話,給談話添柴加火,保持溫度。

“假如我們把人看作壹臺不斷進行著輸入和輸出的機器,那麽,妳想想妳每天都輸入了些什麽,又輸出了些什麽?”

“我不太明白妳的意思,妳這個比喻是完全不含道德評判的中立性比喻呢,還是隱含了將人視作工具的道德批判的比喻?”我作為壹個學術男,當然習慣於要搞清前提假設。

“當然是不含道德評判的中立性比喻了。其實,我把人比作機器,主要是想強調輸入和輸出這兩部分。妳想想,每天吃著垃圾食品,看著沒營養的肥皂劇,既不運動也不工作,精神和物質層面的輸入都是垃圾,輸出的除了排泄物便無其他,這樣的人只會變成不會思考的肥豬。”

“妳這也太極端了吧,世上很少有人在這樣活著吧。就像北京的上班族,每天的輸入,物質層面:早餐是面包牛奶或包子豆漿,中午是快餐式盒飯,晚上要麽是朋友聚餐要麽是回家自己做點家常菜;精神層面:刷刷微博、追部劇集或是看看綜藝節目,報紙、雜誌等各類傳統資訊,政治、經濟、文化面面俱到。輸出方面嘛,主要是工作幹活了,工作之外就因人而異大相徑庭了。”我順著齊的思路,舉了平常的例子。

“妳的例子很好,我想說的是,我想走另壹個極端。”齊聲音變得低沈起來,在這滿是燒烤煙味的空氣中依然有著很好的穿透力,“在物質上,我想要最少的輸入和最大的輸出;在精神上,我想要最大的輸入和最大的輸出。”

夜裏開始有了壹絲涼氣,我知道他終於講到我最想聽的部分了,我沒有做聲,靜等他說下去。

“我今年二十八了,還在讀書,沒有工作,沒有壹點積蓄,而且還剛失去了我最珍視的情感,可以說我現在是壹無所有。可換個角度來看,我現在有健康的身體,有不笨的腦袋,有極好的學習的平臺。我所失去的是我不願付出但已然付出的代價,若不換回點什麽,我怎能甘心。

我生命力強,因此也欲望太多,我為自己的欲望所牽引,我的時間和意誌往往會迷失在日常生活中無數細小而不起眼的陷阱中,年歲癡長,毫無所成。我現在要做的第壹件事,就是要減低自己的欲望,從最基本的口腹之欲開始。吃最清簡的食物,放棄口舌之樂,這並非難事,因為在做著這件事的同時,我也在心中添磚加瓦,慢慢築起壹座圍城,我多吃壹頓素食,心中的圍城也就多添了壹匹磚瓦。這於我而言是極重要的防禦體系,我要把那個任性妄為、欲求不滿的自己擋在城外,從今往後,不再讓他入我的心。

我睡過的姑娘也不算少,這些年做過的愛更是難以計數。雖然到目前為止沒有壹個姑娘留在我身邊,但是過往十年青春歲月的歡愉著實足夠了。眼下,最重要的事,是錘煉自己。所謂的輸出,就是要超量的運動,跑步、瘦身,拋卻肉身上所有不必的贅物,只剩下最精幹結實的自己。性欲這東西,完全可以找到其他的出口。過去壹個月裏,我天天運動,對看A片擼管毫無興趣,前幾天倒是夢遺了壹次,沒想到青春期的‘精滿自溢’現在還能體驗。

精神上的輸入和輸出就不必說了,只去讀最有價值的書,看最有價值的論文,寫最有價值的文章,做最有價值的事。心中不必對任何壹個姑娘再念念不忘,與那些最偉大的靈魂和智慧作伴,在孤獨中慢慢成長。

昨日之我種種死,譬如今日之我種種生。當我心裏空了,有了無人可補的黑洞後,我就硬造了壹個吃素的我來陪著我。妳知道,我是壹個無肉不歡的人,可當壹個吃素的我出現後,那便不是昨日之我了。昨日之我當然還未死盡,今日之我也尚未新生。死也罷,生也好,自己體內自我種種的生死,都不是朝夕之間能完成的。吃素的我是我召喚出來的第壹個守護我的新我,從今往後,壹旦時機成熟,我會召喚出更多種種新我陪伴著我。即便是孤身壹人,也能孤勇成軍。我與無數我所欣賞、喜歡的我在壹起,便再不孤獨。總有壹日,種種舊我都將死去,種種新我終將降生,到了那壹日,便應了那四個字——脫胎換骨。”

“哈哈哈,妳沒喝酒啊,咋說了這麽壹大堆的渾話。”我打個哈哈,他說的我都了然了,因此話題該往輕松地扯了,“妳莫非真要吃素信佛出家做和尚,這輩子再也不沾姑娘了?”

“哈哈哈哈。”齊也大笑了起來,多年的患難之交,這點默契還是有的,他站起身來,望向不遠處西門的牌匾,不再看我。

“我之所以把我所有的物欲的官能都封閉起來,是因為我還相信愛情,或者說,我還想把那個相信愛情的自己保護起來。年紀大了,經歷多了,越來越信命了。從今往後,我就靜靜等著好了,專心磨練自己,時候到了,自然會遇見她。這壹次,我想做好萬全的準備,我不想在遇見她之後再失去她。

我會壹直吃素,直到遇見她,這算是我為等到她而獻上的虔誠的供奉;我會為她保持身心的潔凈,為的就是牽住她的手,再不放開。”

夜黑如墨,寂靜的路燈灑下昏黃的光。食客們的嘈雜聲漸低,從湖邊叢林裏飛過的不知名的鳥響著悠長的啼叫。風從遠方吹來,又向遠方吹去。壹代代人成長,壹代代人老去。時光卷走他人的故事,我們只剩下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