壹九二六年寫的《漢文學史綱要》用的是文言文,現錄其第壹篇開頭的三小段:
第壹篇 自文字至文章
在昔原始之民,其居群中,蓋惟以姿態聲音,自達其情意而已。聲音繁變,濅成言辭,言辭諧美,乃兆歌詠。時屬草昧,庶民樸淳,心誌郁於內,則任情而歌呼,天地變於外,則祗畏以頌祝,踴躍吟嘆,時越儕輩,為眾所賞,默識不忘,口耳相傳,或逮後世。復有巫覡,職在通神,盛為歌舞,以祈靈貺,而贊頌之在人群,其用乃愈益廣大。試察今之蠻民,雖狀極狉獉,未有衣服宮室文字,而頌神抒情之什,降靈召鬼之人,大抵有焉。呂不韋雲,“昔葛天氏之樂,三人操牛尾,投足以歌八闋。”〔1〕(《呂氏春秋》《仲夏紀》《古樂》)鄭玄則謂“詩之興也,諒不於上皇之世。”(《詩譜序》)〔2〕雖荒古無文,並難征信,而證以今日之野人,揆之人間之心理,固當以呂氏所言,為較近於事理者矣。
然而言者,猶風波也,激蕩既已,余蹤杳然,獨恃口耳之傳,殊不足以行遠或垂後。詩人感物,發為歌吟,吟已感漓,其事隨訖。倘將記言行,存事功,則專憑言語,大懼遺忘,故古者嘗結繩而治,而後之聖人易之以書契。結繩之法,今不能知;書契者,相傳“古者庖犧氏之王天下也,仰則觀象於天,俯則觀法於地,觀鳥獸之文與地之宜,近取諸身,遠取諸物,於是始作八卦。”(《易》《下系辭》) “神農氏復重之為六十四爻。”〔3〕(司馬貞《補史記》)頗似為文字所由始。其文今具存於《易》〔4〕),積畫成象,短長錯綜,變易有窮,與後之文字不相系屬。故許慎復以為“黃帝之史倉頡,見鳥獸蹄迒之跡,知分理之可相別異也,初造書契” (《說文解字序》)。
要之文字成就,所當綿歷歲時,且由眾手,全群***喻,乃得流行,誰為作者,殊難確指,歸功壹聖,亦憑臆之說也。
《吶喊》中壹九壹八年四月寫《狂人日記》前的小序,用的是淺易文言文:
某君昆仲,今隱其名,皆余昔日在中學時良友;分隔多年,消息漸闕。日前偶聞其壹大病;適歸故鄉,迂道往訪,則僅晤壹人,言病者其弟也。勞君遠道來視,然已早愈,赴某地候補⑵矣。因大笑,出示日記二冊,謂可見當日病狀,不妨獻諸舊友。持歸閱壹過,知所患蓋“迫害狂”之類。語頗錯雜無倫次,又多荒唐之言;亦不著月日,惟墨色字體不壹,知非壹時所書。間亦有略具聯絡者,今撮錄壹篇,以供醫家研究。記中語誤,壹字不易;惟人名雖皆村人,不為世間所知,無關大體,然亦悉易去。至於書名,則本人愈後所題,不復改也。七年四月二日識。
《且介亭雜文》中的《河南盧氏曹先生教澤碑文》(《魯迅日記》壹九三四年十壹月二十九日:“午後為靖華之父作教澤碑文壹篇成。”)
河南盧氏曹先生教澤碑文
夫激蕩之會,利於乘時,勁風盤空,輕蓬振翮,故以豪傑稱壹時者多矣,而品節卓異之士,蓋難得壹。盧氏曹植甫先生名培元,幼承義方,長懷大願,秉性寬厚,立行貞明。躬居山曲,設校授徒,專心壹誌,啟迪後進,或有未諦,循循誘之,歷久不渝,惠流遐邇。又不泥古,為學日新,作時世之前驅,與童冠而俱邁。爰使舊鄉丕變,日見昭明,君子自強,永無意必〔2〕。而韜光裏巷,處之怡然。此豈輇才小慧之徒之所能至哉。中華民國二十有三年秋,年屆七十,含和守素,篤行如初。門人敬仰,同心立表,冀彰潛德,亦報師恩雲爾。銘曰:
華土奧衍,代生英賢,或居或作,歷四千年,文物有赫,峙於中天。海濤外薄,黃神徙倚〔3〕,巧黠因時,鷃槍鵲起〔4〕,然猶飄風〔5〕,終朝而已。卓哉先生,遺榮崇實,開拓新流,恢弘文術,誨人不俺,惟精惟壹〔6〕。介立或有,恒久則難,敷教翊化,實邦之翰,敢契貞石,以勵後昆。
會稽後學魯迅謹撰。
《古籍序跋集》中的文字多用文言文,如寫於壹九壹三年十月的《<嵇康集>跋》
《嵇康集》跋〔1〕
右《嵇康蒙》十卷,從明吳寬叢書堂鈔本〔2〕寫出。原鈔頗多訛舛,經二三舊
校〔3〕,已可罶讀。校者壹用墨筆,補闕及改字最多。然刪易任心,每每塗去佳字。
舊跋謂出吳匏庵手,殆不然矣。二以朱校,壹校新,頗謹慎不茍。第所是正,反據
俗本。今於原字校佳及義得兩通者,仍依原鈔,用存其舊。其漫滅不可辨認者,則
從校人,可惋惜也。細審此本,似與黃省曾〔4〕所刻同出壹祖。惟黃刻帥意妄改,
此本遂得稍稍勝之。
然經朱墨校後,則又漸近黃刻。所幸校不甚密,故留遺佳字,尚復不少。中散
遺文,世間已無更善於此者矣。癸醜十月二十日,周樹人鐙下記。
以上只是舉數例。
另外,寫於辛亥革命前的壹九〇七年的《科學史教篇摩羅詩力說》、《科學史教篇》、《宋民間之所謂小說及其後來》、《文化偏至論》當然用的是文言文,後收入雜文集《墳》中。
別人的當然也很多,舉壹例賦體的毛澤東《祭母文》(寫於1919年10月8日 )
祭母文
作者: 毛澤東
嗚呼吾母,遽然而死。壽五十三,生有七子。
七子余三,即東民覃。其他不育,二女二男。
育吾兄弟,艱辛備歷。摧折作磨,因此遭疾。
中間萬萬,皆傷心史,不忍卒書,待徐溫吐。
今則欲言,只有兩端。壹則盛德,壹則恨偏。
吾母高風,首推博愛。遠近親疏,壹皆覆載。
皚惻慈祥,感動庶匯。愛力所及,原本真誠。
不作誑言,不存欺心。整飭成性,壹絲不詭。
手澤所經,皆有條理。頭腦精密,劈理分情;
事無遺算,物無遁形。潔凈之風,傳遍戚裏;
不染壹塵,身心表裏。五德犖犖,乃其大端。
合其人格,如在上焉。恨偏所在,三綱之末。
有誌未伸,有求不獲。精神痛苦,以此為卓。
天乎人歟,傾地壹角。次則兒輩,育之成行。
如果未熟,介在青黃。病時攬手,酸心結腸。
但呼兒輩,各務為良。又次所懷,好親至愛。
或屬素恩,或多勞瘁。大小親疏,均待報賚。
總茲所述,盛德所輝。必秉捆憂,則效不違。
致於所恨,必補遺缺。念茲在茲,此心不越。
養育深恩,春暉朝靄。報之何時,精禽大海。
嗚呼吾母,母終未死,軀殼雖隳,靈則萬古。
有生壹日,皆報恩時;有生壹日,皆伴親時。
今也言長,時則苦短,惟挈大端,置其粗淺。
此時家奠,盡此壹觴。後有言陳,與日俱長。
尚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