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益是上古時期的著名部落首領,關於他的家世,在《史記·秦本紀》中有比較詳細的記載:“秦之先,帝顓頊之苗裔孫曰女修。女修織,玄鳥隕卵,女修吞之,生子大業。大業娶少典之子,曰女華。女華生大費,與禹平水土。已成,帝賜玄圭。禹受曰:‘非禹能成,亦大費為輔。’帝舜曰:‘咨爾費,贊禹功,其賜爾皂遊。爾後嗣將大出。’乃妻之姚姓之玉女。大費拜受,佐禹調訓鳥獸,鳥獸多馴服,是為伯翳。舜賜姓贏氏。”伯翳即是伯益。根據《史記》,可知伯益不僅是帝顓頊的後裔,在虞夏之際擔任重臣,而且還是秦始皇的先祖。因此,對這樣壹位重要的歷史人物,進行壹些文獻上的梳理是非常必要的。
傳世文獻中,最早記載伯益事跡的是《尚書》。《尚書》有《今文尚書》和《古文尚書》的區別,《今文尚書》即伏生本,《古文尚書》有壁中本、孔氏本、獻王本、中秘本、杜林本、孔傳本的不同。西晉永嘉之亂後,《今文尚書》和《古文尚書》大多散失。東晉時,豫章內史梅賾獻了壹部《古文尚書》,這部《古文尚書》有孔安國所作的序,也稱孔傳本。唐代孔穎達撰《尚書正義》,依據的就是孑L傳本。這個本子也是今天我們可以看到的《尚書》傳世本。孔傳本除篇目略有出入,基本上保留了《今文尚書》的篇目內容。其增益篇目內容的真偽,自宋代以來壹直存在爭議。為方便引用,涉及伯益的內容,暫依據孔傳本五十八篇的篇目。
在《尚書》裏,涉及伯益的篇目,有三篇,分別是《舜典》、《益稷》、《大禹謨》,大體上提供了我們認識伯益的三個視角。
壹、出任虞官
在《舜典》中,記載了伯益被舜任命為虞官,原文作:
帝曰:“疇若予上下草木鳥獸?”
僉曰:“益哉!”
帝曰:“俞!咨,益:汝作朕虞。”益拜稽首,讓於朱虎、熊羆。帝曰:“俞,往哉!汝偕。”
舜詢問誰能勝任主管山林河澤草木鳥獸的虞官,大家推薦伯益,於是舜就任命伯益為虞官。伯益行大禮後向朱虎、熊羆推讓,舜帝命令他們協同伯益去做。
《舜典》的篇名,見於《古文尚書》,而不見於《今文尚書》。《尚書正義》載《今文尚書》的篇目有《堯典》而無《舜典》。《漢書·藝文誌》說:“《古文尚書》出孔子壁中。……孔安國者,孔子後也。悉得其書,以考二十九篇,得多十六篇。”《堯典正義》進壹步指出:“劉歆、賈逵、馬融之等並傳孔學,雲十六篇逸。”東漢古文學家馬融、鄭玄曾為《書序》作註,註及這十六篇。其中有《舜典》的篇名。但是,趙歧在《孟子萬章上》註曰:“逸書有《舜典》之序,亡失其文。”是說,逸書僅有《舜典》的序,而沒有了文章。
在孔傳本裏,也有《舜典》這壹篇。《尚書序》說:“伏生又以《舜典》合於《堯典》,《益稷》合於《臯陶謨》,《盤庚》三篇合為壹,《康王之誥》合於《顧命》。復出此篇,並序,凡五十九篇,為四十六卷。”按“孔安國序”,伏生傳的《堯典》是包含孔傳本《舜典》內容的。那麽,再來看相關典籍引書的情況。《孟子·萬章上》引“二十八載,放勛乃殂落,百姓如喪考妣。……”稱為《堯典》,而這幾句都在今《舜典》裏。《漢書·王莽傳》兩次引“十有二州”,稱《堯典》而不說《舜典》。鄭氏《周禮》註說:“《堯典》曰:帝曰咨四嶽,有能典朕三禮?僉曰:伯夷!”所引在今《舜典》。可見,今《堯典》在《今文尚書》中是《堯典》的下半部分。其篇首二十八字,據《經典釋文》,為姚方興所加。
從內容上來看,今《堯典》和《舜典》也是密不可分的。《堯典》記錄了堯任命羲氏、和氏觀測日月星辰,制定合理的歷法,從而使各項事業都非常興盛。在用人方面,堯註重德才兼備。到了晚年,準備禪位,大家推薦了舜,堯要考驗他。《舜典》記錄了舜經過各種考驗,登上帝位,巡守四方,設置十二州,制定刑法,並任用禹、棄、契、臯陶、垂、益、伯夷、夔、龍擔任百官。《舜典》中,有兩個“帝”,壹個指的是堯,壹個是舜。今《堯典》的結尾和今《舜典》的開頭是前後聯系的,《堯典》結尾要考驗舜,《舜典》的開頭就是舜遍試諸難。因此,今《舜典》和《堯典》本來就是壹個整體。《禮記·大學》引述“克明峻德”時稱《帝典》而不稱《堯典》,可見壹斑。
《舜典》在文獻上不存在真偽之爭,是比較可靠的史料。文中舜任命伯益做虞,主管山林河澤草木鳥獸的事情,也見於其他古籍。《孟子·滕文公上》載:“舜使益掌火,益烈山澤而焚之,禽獸逃匿。”《史記·五帝本紀》引述作:
舜曰:“誰能馴予上下草木鳥獸?”皆曰益可。於是以益為朕虞。益拜稽首,讓於諸臣朱虎、熊羆。舜曰:“往矣,汝諧。”遂以朱虎、熊羆為佐。
二、助禹治水
伯益助禹治水的事跡見於《益稷》,原文作:
禹曰:“洪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昏墊。予乘四載,隨山刊木,暨益奏庶鮮食。予決九川距四海,浚畎澮距川。暨稷播,奏庶艱食鮮食。懋遷有無化居。烝民乃粒,萬邦作乂。”
大禹說:“洪水滔天,浩浩蕩蕩,包圍了群山,漫上了高陵,百姓都被淹在水裏。我換乘四種交通工具,沿著高山砍伐樹木作為標誌,引導百姓上山,並和伯益壹起給百姓提供新鮮的鳥獸。我疏通了九條大河,流人大海。疏通田地裏的排水溝,讓它們流進江河。和後稷壹起播種莊稼,給老百姓提供糧食。讓百姓交換實物,互通有無。民眾才得以安定,天下萬邦才得到治理。”
《益稷》的篇名,不見於《今文尚書》,在逸十六篇作《棄稷》,未知其詳。根據孑L傳本的《孔安國序》,今《益稷》是從《今文尚書》的《臯陶謨》分出來的。
從內容上看,今《臯陶謨》記載了大禹和臯陶之間的對話,大禹向臯陶請教,臯陶陳述了他的政治思想。《益稷》主要是舜帝與大禹、臯陶、夔等討論政事的對話。《益稷》篇首即有“帝曰:‘來,禹!汝亦昌言。’”壹句話,“汝亦昌言”中的“亦”字可知是承接臯陶陳謨而來。清代閻若璩說:“今試取《臯陶謨》、《益稷》讀之,首尾相應,其為壹篇,即蔡氏猶知之。”《史記·夏本紀》在引述臯陶的謀略之前說:“帝舜朝,禹、伯夷、臯陶相與語帝前。”隨後分別轉錄了臯陶、禹的話,更加證明了今《臯陶謨》和《益稷》密不可分的關系。
《益稷》中伯益助禹治水,是和大禹壹起給百姓提供新鮮的鳥獸,使他們不被餓死。這跟《舜典》中伯益任虞官是壹致的。正是因為伯益主管山林河澤草木鳥獸,所以有豐富的經驗來提供食物。
伯益助禹治水,還見於其他典籍。《呂氏春秋·求人》載:“至勞也。得陶、化益、真窺、橫革、之交五人佐禹,故功績銘乎金石,著於盤盂。”《史記·夏本紀》說:“禹乃遂與益、後稷奉帝命,命諸侯百姓興人徒以傅土,行山表木,定高山大川。禹傷先人父鯀功之不成受誅,乃勞身焦思,居外十三年,過家門不敢入。”其後,又轉引了《益稷》中關於伯益的內容:
帝舜謂禹曰:“女亦昌言。”禹拜曰;“於,予何言!予思日孳孳。”臯陶難禹曰:“何謂孳孳?”禹曰:“鴻水滔天,浩浩懷山襄陵,下民皆服於水。予陸行乘車,水行乘舟,泥行乘橇,山行乘櫸,行山刊木。與益予眾庶稻鮮食。以決九川致四海,浚畎澮致之川。與稷予眾庶難得之食。食少,調有余補不足,徙居。眾民乃定,萬國為治。”臯陶曰:“然,此而美也。”
三、政治思想
伯益的政治思想體現在《大禹謨》中, 《大禹謨》中有三段伯益的話:
1.益曰:“都!帝德廣運,乃聖乃神,乃武乃文。皇天眷命,奄有四海,為天下君。”
2.益曰:“籲!戒哉!儆戒無虞。罔失法度,罔遊於逸,罔淫於樂。任賢勿貳,去邪勿疑,疑謀勿成,百誌惟熙。罔違道以幹百姓之譽,罔咈百姓以從已之欲。無怠無荒,四夷來王。”
3.三旬,苗民逆命。益贊於禹曰:“惟德動天,無遠弗屆。滿招損,謙受益,時乃天道。帝初於歷山,往於田,日號泣於旻天,於父母,負罪引慝,祗載見瞽叟,夔夔齋栗,瞽亦允若。至馘感神,矧茲有苗?”
這三段話的意思分別是:
1.伯益說:“啊!堯帝的德行廣大,既聖明又神奇,既英武又文雅。皇天顧念,賜予福命,使他盡有四海宇內,成為天下的君主。”
2.伯益說:“噓!警惕呀!警惕才能沒有憂患。不要喪失法度,不要放縱遊逸,不要過度享樂。任用賢才,不要有二心,清除奸邪,不要遲疑,不成熟的計謀不要實行,這樣,各種想法都會實現。不要違背正道來博取百姓的贊譽,不要違背百姓的心願來滿足自己的私欲。不要懈怠,不要荒廢政事,這樣四夷都會來稱臣歸附。”
3.過了30天,苗民依然抗命不從。於是益向大禹建議:“只有德能感動天地,不管多遠都來歸順。自滿招致虧損,謙虛才會受益,這是天道。舜帝當初在歷山,每天去地裏,向天空哭喊,對父母,自動承擔罪過引來的惡名,恭敬地侍奉。看見瞽叟,顯得恐懼而戰栗發抖,結果瞽叟也應諾了。至誠能夠感動神靈,何況是苗民呢?”
《大禹謨》篇不見於《今文尚書》,逸十六篇有篇名。孔傳本有這壹篇,但是該篇的真偽仍有爭議。先秦文獻壹些引書見於《大禹謨》,通過比較,可以進壹步認識《大禹謨》的性質。
《左傳·莊八年》引《夏書》:“臯陶邁種德,德乃降。”魯莊公引此句,是羨慕臯陶之廣布德行,使人降服也。因而罷戰修德,以待時機。《大禹謨》中卻是:“臯陶邁種德,德乃降,黎民懷之”。《春秋左傳註疏》謂:“孔安國以為:‘邁,行;種,布降下也。言臯陶能行布其德,德乃下洽於民,故民歸之。’”《左傳》引文的原始含義似乎與《大禹謨》該文的含義不符。
《孟子·萬章上》載:“萬章問曰:‘舜往於田,號泣於旻天,何為其號泣也?’孟子曰:‘怨慕也。’”這壹問壹答,實際上是在引出“大孝,終身慕父母,五十而慕者,予於大舜見之矣。”是在肯定舜的孝道。《孟子·萬章上》又引:“《書》曰:‘祗載見瞽叟’,夔夔齋栗,瞽叟亦允若。’”這句是在佐證“孝子之至,莫大乎尊親。尊親之至,莫大乎以天下養。為天子父,尊之至也。以天下養,養之至也”。依然是贊美舜之大孝。但是,在《大禹謨》裏,伯益對禹說的這些話,是在證明“惟德動天”、“至誠感神”,瞽叟既非天也談不上神,這個例子顯然不太合適。
《墨子·兼愛下》說:“雖《禹誓》猶是也。禹曰:‘濟濟有眾,鹹聽朕言。非予小子敢行稱亂,蠢茲有苗,用天之罰,若予既率爾群對諸群,以征有苗。’”
這條引文,自稱引自《禹誓》。在《大禹謨》也有類似的話:“濟濟有眾,鹹聽朕命。蠢茲有苗……”除了篇名不同,就是後面話的也有了出入。
《國語·周語上》有:“《夏書》有之曰:‘眾非元後何戴,後非眾無與守邦。’”這句在《大禹謨》裏作:“眾非元後何戴,後非眾罔與守邦。”相比,《國語》前後文行文則相對較為連貫。
此外,《左傳》等還有壹些引書的句子,亦見於《大禹謨》,不再壹壹列舉。
綜上,《尚書》的伯夷,是舜帝的重臣,主管山林川澤鳥獸,並幫助大禹治水,建立了不朽的功勛。《舜典》、《益稷》分別是《今文尚書》中《堯典》和《臯陶謨》的壹部分,記載伯益的事跡應屬可信。《大禹謨》的真偽存在爭議,根據前人研究成果,和先秦引《書》的比較,我們認為表現伯益政治思想的內容,暫時存疑。(作者單位: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