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資治通鑒介紹》產生的問題
《資治通鑒》是文史類讀書人的必讀書,其價值自不必贅述。但是,這樣壹部大書,該怎樣去讀呢?
《資治通鑒》我看過壹遍--只能算看過而已,不敢說讀過--正文大致都無遺漏,但比較短的考異和壹半左右的胡註都跳過去沒看。至於卷末的《通鑒釋文辯誤》,則壹頁沒翻。
近來計劃秋後認真讀壹遍《資治通鑒》,帶著“該怎樣去讀?”這個問題,作了些準備工作。其間,讀了柴徳賡先生的《資治通鑒介紹》,我覺得此書對我的幫助很大。讀後,進壹步產生了壹些新的問題,故在此向大家請教。
《介紹》是本小冊子,性質為面向初學者的普及讀物,正與我的水平相稱,故而受到的教益特別大。這是壹九六三年柴徳賡先生的講課記錄稿,講得深入淺出,非八十年代以來很多堂堂的“通鑒學”著作可比。讀此書時有親炙傳授的感覺,師承傳授所授受的治學方法本質就是壹些讀書的經驗體會,這壹般在哪裏都找不到,故而格外值得珍視。
其中第九節正是“怎樣讀《通鑒》”。概述如下,〔*〕是我的感想。
壹、基本方法:
首先,“不是翻書,而是念書,就是壹句壹句地念。”〔是念,而非看〕而不能壹行行地看。
念的過程中要點〔現在的標點本其實也可以照樣點的,況且標點本的正文和胡註都有個別錯誤〕,重要或感興趣的內容要圈〔可用劃線代替〕。
念的過程中,心要閑,多思考。不能趕任務。
二、手頭準備好工具書:
《二十史閏朔表》〔此表漢太初前那段是錯誤的,可參用《三千五百年歷日天象》〕
《通鑒地理今釋》、《地名大辭典》、《中國地圖集》〔今天可以偷懶了,用八卷本《中國歷史地圖集》。甚至可以用2CD的電子版,查詢效率會提高很多〕
《辭源》
三、整體起碼要讀三遍:
第壹遍:壹句壹句點完,加眉批標題。〔這樣自然放慢了速度,讀時就仔細,且有概況有理解,讀得紮實〕要十目壹行,不能壹目十行。
第二遍:查正史(主要是列傳)核對資料。核對中理解《通鑒》的書法,同時對歷史了解得更豐富全面。
第三遍:對《通鑒》有自己的心得,有議論。
鈔卡片,為了整理保存資料方便,且加深理解。〔鈔書是很有意義的事情,不單為了整理資料,同時也是對重要段落的精讀。鈔書實為最精的精讀,甚至有過於背誦之處。看是壹行行看,念則是壹句句念,鈔乃是壹字字鈔,很多精微之處往往在鈔寫中有所發現領悟。〕
以上就是我對《介紹》第九節的概括。
柴先生出於陳垣先生門下。精讀重要典籍,查溯史料來源,這都是陳垣先生對後學大力提倡的治學入門方法。
為什麽讀第壹遍不要去過多思考議論呢?陳垣先生說:“讀書少的人,好發議論。”以我的經驗,當日讀第壹遍時也加了些評點考據,現在再看,多是淺薄可笑的,自以為創見的地方,往往是出於孤陋寡聞或是誤會了文意導致的。
我的第壹遍比柴先生要求的第壹遍差得太遠,但不甘心再把第壹遍的工作重作壹次,而想把壹二兩遍中的任務合在我的此次重讀中完成。由此,我產生的新問題就是:第二遍究竟該怎麽讀?細節柴先生沒說。有些問題可以預想:核對材料的過程中如何保證《通鑒》的主線呢?是僅僅查相關的壹點,還是通讀全篇呢?全篇地讀,無法保證通鑒的主線;部分地讀,效率太低。前四史比較熟悉還好說,《晉書》以下則會很難辦。
陳垣先生談查證前人著作說:“壹、看其根據是否正確:版本異同、記載先後、征引繁簡;二、看其引證是否充分;三、看其敘述有無錯誤:人名、地名、年代、數目、官名;四、看其判斷是否正確。”這可以作為參考,但我還是不清楚在讀《通鑒》對讀正史時,具體該怎麽做。
我向大家請教的問題就是:查正史核對資料,這種“橫通”的讀法,究竟具體如何操作?
近日還看了壹些書:可巧其中有個具體用《通鑒》對讀正史的例證--《資治通鑒唐紀勘誤》,周紹良著。
作者和柴徳賡先生壹樣,也是陳垣先生的門人,但他只在門下學了壹年。在此書的後序裏作者說,陳先生在入門時要求他精讀《通鑒》,壹字壹句不能放過,必須徹底讀通,不能有壹個破句。看來他們這種研讀《通鑒》的方法同出於陳門。(近世名家授徒,大多從點讀某種大部頭古籍開始。)
作者采取了壹種簡易的辦法:《通鑒》,他只選讀了史料價值最高的《唐紀》;參讀《兩唐書》,他只用了本紀對讀,根本沒有涉及列傳。
限於條件,選讀固然無可厚非,但他僅用本紀對讀的方法雖然簡明易行,但我覺得這種參讀意思不大,和單讀《通鑒》差不多。本紀當日作通鑒長編時必曾作為主要的參考資料,其異同當是司馬溫公去取的結果。
書名《勘誤》有些名不副實。雖有千余條,多為異同而已,恐多是溫公所刊正之處。作者非但沒有理解通鑒的去取之道,反而以之為可疑,因作勘誤。此書十分之九以上都是此類,真正的勘誤,不過數十條,(序中列舉了其中的主要部分)其余都是價值不高的“本紀考異”。(遠不如《通鑒隋唐紀比事質疑》岑仲勉)此書只讀那篇長序就可以了,精華盡在其中。
我覺得,作者對陳先生的第壹個作業完成得不好,這部書雖經修訂,整體的確只是學生筆記的水平。作者的成績不好,從反面說明只用本紀對讀是不恰當的,起碼要旁通列傳。
這個具體對讀的例子總體是不成功的,所以還是沒能幫我解決“怎樣對讀”的問題。
小弟獻上壹疑:司馬光當年撰書是為了讓大家這麽來讀的嗎?竊以為陳先生的讀法是學人的讀法,這種讀法當然不可廢,而且是非常有必要。但是恐怕不符合著者的本意。
下面列出近期讀的幾種關於《通鑒》的書籍,必然遺漏了很多重要著作。如是民國以來的著作,希望大家指出,我好趕緊去補課。
《通鑒胡註表微》(1945)陳垣
此為近世名著,雖其中多有陳垣先生寄寓時事感慨的話,並非純粹的學術著作,但畢竟作者功力深厚,讀此書對理解胡註幫助巨大,徹底解決了怎麽讀胡註的問題。此書同時對通鑒正文的書法也頗有闡發。
《通鑒學》(1946)張煦侯
為近人早期的“通鑒學”著作。此書有整理排比之功,少獨斷創獲之見,其第五章和第三章相對較有參考價值。作者讀書不少,但似乎範圍頗有限制,且見識較舊,眼界不高。其整理工作雖平常,但可謂紮實而全面。今人通鑒學的格局幾乎全依此書,不過稍加增補而已。多半內容不過將此書翻譯為白話。如此,此書於今日學者拼湊論文著作功勞甚大。
《資治通鑒疑年錄》(1994)吳玉貴;尚未讀
此次重讀擬將此書過錄於正文間。
《通鑒嚴補輯要》馮惠民輯;尚未讀
嚴衍《資治通鑒補》不易得,以此代之。其校正部分多通過章校間接收入今標點本。但補正為章校所棄去,此次讀時將嚴補過錄,同時核對壹下嚴補的出處,也是很好玩的。
《資治通鑒目錄》司馬光
家有商務舊印本,可惜不在身邊。胡註曾指出過目錄所記偶有與正文不同之處。
《稽古錄》司馬光,
可以借來讀,溫公的這兩種作品偶與《通鑒》有異同,應該參讀。
近人還有崔萬秋的《通鑒研究》(1934年)沒能找到。
至於今人的“通鑒學”作品,相對較多。似乎都未能超出前人著作,故而沒讀。
最後還有壹部名著,
《讀通鑒論》王夫之(此書昔日看過壹部分,未能通讀。)
此書寫得非常好看,讀之令人忘倦。但正因其過於好看,讓我總感覺心裏不踏實。能獨斷而無考索,此為空疏之論。沒有考索的獨斷之論,往往都類似書生談兵,貌似有理,實是妄說。但此書作者見識卓異,不可以通常的空疏史論視之。作者能將自己置身於歷史之中,代入當時情狀以體味歷史中的人事,往往對隱昧之處頗有發明。此書初學者不宜讀,非對通鑒讀數過,深思精辨之後方可讀此書,其時必有裨益。初學者讀此書,無益反損,所以我打算等幾年再說。
著者本意我無從揣測。對於博通之士,自然不必用這麽笨的讀法;但陳垣先生的讀法對初學者還是很合適的。
初學者隨便翻看,固然開卷有益,但讀書的收獲和付出往往是成正比的。
查到壹套書:《通鑒史料別裁》
輯錄宋元以來有關《資治通鑒》及通鑒類史書的註釋、辨誤、考訂、校補等著述為壹編。包括:《資治通鑒補》、《資治通鑒外紀》、《資治通鑒地理今釋》、《看鑒偶評》、《陸狀元增節音註釋義資治通鑒》、《校刊資治通鑒全書》(錄考異、釋例、問疑、釋文辨誤部分)、《通鑒要刪》、《通鑒韻書》、《通鑒纂要》、《通鑒綱目引義》、《綱鑒總紀》、《綱鑒釋語》、《鑒撮》、《兩朝禦批合璧》、《鑒史輯要圖說》、《胡刻通鑒正文校宋記》、《通鑒答問》、《通鑒可法錄》等數十種,為壹部匯編歷代通鑒學著述的集大成之作。《資治通鑒》原書及《通鑒綱目》等常見書,則不予收錄。
精裝,16開,20冊,學苑出版社1997年10月出版。定價:4980元。
太貴了。
另,散見於各書的校正,如《困學紀聞》、《日知錄》等,查起來麻煩。要是有人輯錄出來做個“《資治通鑒》研究資料匯編”就好了。(“通鑒學”數十年,這種基本工作還沒做。)
當小說讀,越讀越有味。第壹遍往往摸不清頭緒,某個重要人物剛剛出場時只是和龍套壹略提壹筆,後來發現此人重要了,再想找他的來歷已經不知在前幾卷了。讀第二遍時,就會預先有所警覺,情況好得多。
至於說報著壹堆資料讀通鑒,赫赫,還不如直接讀十七史呢。砸缸先生寫書本就是要讓人快速通覽的。
歡迎和我壹樣的初學者來探討,或是讀過數次的過來人指教。
至於那些淹通古今的高人就不必賜教了,因為我不能象諸位那樣能將歷代地名官職了然於胸。水平差距太大,想受教也無從設法,故而不敢煩勞諸位。
近來又讀了些書:
1-發覺嚴衍的《資治通鑒》補非常重要,乃是必讀書。對此書的貶低似乎是陳垣壹門學者的偏見。
但這書只在《續修四庫》裏見到影印本,沒有單行。
2-《胡刻通鑒正文校宋記》,中華標點本說已經收入其重要部分,這話是靠不住的。
3-岑仲勉的《通鑒隋唐紀比事質疑》很值得參讀,比他的《隋唐史》嚴謹得多。聯想到周紹良的《唐紀勘誤》內容不但不成,其實看書名就可知其妄誕。
另,前面說:要是有人輯錄出來做個“《資治通鑒》研究資料匯編”就好了。
這個工作已經有人做了,據說陳國本的《通鑒大辭典》中***收集了九百余條各家對胡註指出的錯誤或補充。只是書還沒見到,不知是否出版了?
今天去圖書館,讀了崔萬秋的《通鑒研究》。(七十年來沒再版,只得去圖書館看。)
還借出初印的《通鑒胡註表微》,卻很有點意思。
封面題“壹山老先生正陳垣謹呈”,應是援庵先生手澤。這位“壹山老先生”可能是章壹山先生吧?
書中夾著壹張拉丁文處方,為咳嗽藥水。看藥房地址讓我感到很親切“興亞二區26號路”,雖無地名,可以肯定是天津,原英租界在戰後接收,改名“興亞二區”。原來都是英文路名,後來則用各地城市名稱來命名街道。這時正在兩者之間,用編號作路名,這是我所不知道的,史料中也少有記載。
其時為47年3月,章壹山先生可能剛得到這冊贈書,帶著它去了藥房,這時他已經快九十歲了。
不知這冊書是怎樣從天津輾轉來到杭州的。
《二十史朔閏表》從漢高祖元年開始,妳大約真的沒見過此書吧:)
此表存在壹些錯誤,分兩類:漢太初前-由於推算方法的錯誤全錯了;太初後-存在個別的局部錯誤。
太初前的錯誤已經被史學界大致公認,可能妳不太熟悉情況,八十年代以來出的幾種歷日表都改正了這個錯誤。
非常的全了 尋找很不容易 望采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