範仲淹喜好彈琴,然平日只彈履霜壹曲,故時人稱之為範履霜。他工於詩詞散文,所作的文章富政治內容,文辭秀美,氣度豁達。他的《嶽陽樓記》壹文中的“先天下之憂而憂,後天下之樂而樂”兩句,為千古佳句。也是他壹生愛國的寫照。
他不僅是北宋著名的政治家和統帥,也是—位卓越的文學家和教育家。他領導的慶歷革新運動,成為後來王安石“熙豐變法”的前奏;他對某些軍事制度和戰略措施的改善,使西線邊防穩固了相當長時期;經他薦拔的壹大批學者,為宋代學術鼎盛奠定了基礎;他倡導的先憂後樂思想和仁人誌士節操,是中華文明史上閃灼異彩的精神財富:朱熹稱他為“有史以來天地間第壹流人物”!千載迄今,各地有關範仲淹的遺跡始終受到人們的保護和紀念。
宋太宗端拱二年(989年)八月初二,範仲淹在徐州降生。他的父親範墉,當時做寧武軍節度掌書記——徐州軍事長官的秘書。範墉先娶陳氏,繼娶謝氏.仲淹是他第三個兒子。範仲淹出生第二年.父親便病逝了。謝氏貧困無依,只好抱著繈褓中的仲淹.改嫁山東淄州長山縣(今山東鄒平縣附近)壹戶姓朱的人家。範仲淹也改從其姓,取名朱說,在朱家長大成人。
範仲淹從小讀書就十分刻苦,朱家是長山的富戶,但他為了勵誌,常去附近長白山上的醴泉寺寄宿讀書,晨夕之間.便就讀諷誦。他片讀不懈的精神,給僧人留下深刻的印象:那時,他的生活極其艱苦,每天只煮壹鍋稠粥,涼了以後劃成四塊,早晚各取兩塊,拌幾根腌菜,調半盂醋汁,吃完繼續讀書。後世便有了斷虀畫粥的美譽,但他對這種清苦生活卻毫不介意,而用全部精力在書中尋找著自己的樂趣。
這樣過了差不多三年,長白山鄉的書籍已漸漸不能滿足他的需要。 壹個偶然的事件,暴露了範仲淹家世的隱秘。他驚諤地發現,自己原是蘇州範家之子,這些年來,壹直靠繼父的關照度日。這件事使範仲淹深受刺激和震動,愧憤交集之下,他決心脫離朱家,自樹門戶,待將來卓然立業,再接母歸養。於是他匆匆收拾了幾樣簡單的衣物,佩上琴劍,不顧朱家和母親的阻攔,流著眼淚,毅然辭別母親,離開長山,徒步求學去了。
真宗大中祥符四年(1011年),二十三歲的範仲淹來到睢陽應天府書院(今河南睢陽區)。應天府書院是宋代著名的四大書院之壹,***有校舍壹百五十間,藏書敷千卷。更主要的是這裏聚集了許多誌操才智俱佳的師生。到這樣的學院讀書,既有名師可以請教,又有許多同學互相切磋,還有大量的書籍可供閱覽,況且學院免費就學,更是經濟拮據的範仲淹求之不得的。應天府後來改名南京,應天府書院所以又叫南都學舍。
大中祥符七年(公元1014年),迷信道教的宋真宗率領百官到亳州(今安 徽亳縣)去朝拜太清宮。浩浩蕩蕩的車馬路過南京(今河南商丘,下同),整 個城市轟動了,人們爭先恐後地看皇帝,惟獨有壹個學生閉門不出,仍然埋頭 讀書。有個要好的同學特地跑來勸他:“快去看,這是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千萬不要錯過!”但這個學生只隨口說了句:“將來再見也不晚”,便頭也不擡 地繼續讀他的書了。果然,第二年他就得中進士,見到了皇帝。這位學生就是 日後的北宋偉大的改革思想家範仲淹。
大中祥符七年(1014年)秋和八年(1015年)春,他通過科舉考試,中榜成為進士。在崇政殿參加禦試時,他第壹次看見年近五旬的真宗皇帝。後來還榮赴了禦賜的宴席。 二月的汴京(今開封市),春花滿目.進士們坐跨駿馬,在鼓樂聲中遊街:“長白壹寒儒,名登二紀余”。他吟著這樣的詩句,想到自己已經二十七歲。比起旁邊的滕宗諒等人,年紀顯得大了許多。
不久,他被任命為廣德軍的司理參軍(廣德軍位置在今安徽廣德縣壹帶,司理參軍是掌管訟獄、審理案件的官員,從九品)。接著,又調任為集慶軍節度推官(集慶軍轄境位置在今安徽亳州壹帶,節度推官是幕職官,從八品)。他把母親接來贍養,並正式恢復了範姓,改名仲淹,字希文。從此開始了近四十年的政治生涯。
天禧五年(1021年),範仲淹被調往泰州海陵西溪鎮(今江蘇省東臺縣附近),做鹽倉監官——負責監督淮鹽貯運轉銷.西溪鎮瀕臨黃海之濱,鎮上雖也可偶見牡丹,其荒遠情景畢竟與內地不同。乍聽風浪的呼嘯及野鶴的長唳,範仲淹不免略覺惆悵.而倉官既屬於閑差,他便暫以疏懶飲宴采自我解嘲:“卑犧曾未托椅梧,敢議雄心萬裏途!蒙叟自當齊黑白,於牟何必怨江湖……壹醉壹吟疏懶甚,溪人能信解嘲無?”
然而,他很快發現,這裏有許多事情需要去做。當地多年失修的海堤,已經坍圮不堪,不僅鹽場亭竈失去屏障,而且廣闊的農田民宅,也屢受海濤威脅。遇上大海潮汐,甚至水淹泰州城下,成千上萬災民流離失所。官府鹽產與租賦,都蒙受損失。為此,他上書給江淮漕運張綸,痛陳海堤利害,建議在通州、泰州、楚州、海州(今連雲港至長江口北岸)沿海,重修壹道堅固的捍海堤堰。
對於這項浩大的工程,張綸慨然表示贊同,並奏準朝廷,調範仲淹做興化縣令(今江蘇省興化市),全面負責治堰。
天聖二年(1024年)秋,興化縣令範仲淹率領來自四個州的數萬民夫,奔赴海濱。但治堰工程開始不久,便遇上夾雪的暴風,接著又是壹場大海潮,吞噬了壹百多民工。壹部分官員,認為這是天意,堤不可成,主張取締原議,徹底停工。事情報到京師,朝臣也躊躇不定。而範仲淹則臨危不懼,堅守護堰之役。
大風卷著浪濤沖到他腿上,兵民們紛紛驚避,官吏也張皇失措,範仲淹卻沒有動,他有意看看身旁的同年好友滕宗諒,宗諒正從容不迫地評論著壹段屹立的堤堰。大家發現他兩人泰然自若,情緒也安穩下來。 經過範仲淹等人的努力堅持,捍海治堰又全面復工。不久,綿延數百裏的悠遠長堤,便凝然橫亙在黃海灘頭。鹽場和農田的生產,從此有了保障。往年受災流亡的數幹民戶,又扶老攜幼,返回家園。人們感激興化縣令範仲淹的功績,都把海堰叫做“範公堤”。興化縣不少災民,竟跟著他姓了範。 至今興化仍有範公祠遺址,為父老懷念。
仁宗天聖四年(1026年),謝氏病故。範仲淹含淚服喪,回南京居住。當時南京留守官晏殊,已風聞仲淹通曉經學,尤長於《易》經。他邀請仲淹協助戚氏主持應天府學的教務。仲淹慨然領命,還把另壹位青年朋友富弼,推薦給晏殊。
為了便於工作,範仲淹搬到學校去住。他制定了壹套作息時刻表,按時訓導諸生讀書。夜晚,還經常深入宿舍,檢查和責罰那些偷閑嗜睡的人。每當給諸生命題作賦,他必定先作壹篇,以掌握試題難度和著筆重點,使諸生迅速提高寫作水平。
應天府書院的學風,很快就煥然壹新。四方前來就讀和專意向範仲淹問業的人,絡繹而至。範仲淹熱誠接待這些迢迢而來的學者,不倦地捧書為他們講授。有時,還用自己的微薄俸祿招待他們吃飯,以至自己家中窘迫不堪。 第二年,範仲淹離開南京,孫秀才也辭去職事。
天聖六年(1028年),範仲淹服喪結束.經過晏殊的推薦,他榮升秘閣校理——負責皇家圖書典籍的校勘和整理.秘閣設在京師宮城的崇文殿中.秘閣校理之職,實際上屬於皇上的文學侍從。在此,不但可以經常見到皇帝,而且能夠耳聞不少朝廷機密。對壹般宋代官僚采說,這乃是難得的騰達捷徑。
範仲淹壹旦了解到朝廷的某些內幕,便大膽介入險惡的政治鬥爭.他發現仁宗皇帝年巳二十,但朝中各種軍政大事,卻全憑六十歲開外的劉太後壹手處置,而且,聽說這年冬至那天,太後要讓仁宗同百官壹起,在前殿給她叩頭慶壽,範仲淹認為,家禮與國禮,不能混淆,損害君主尊嚴的事,應予制止,他奏上章疏,批評這壹計劃。
範仲淹的奏疏,使晏殊大為恐慌。他匆匆把範仲淹叫去,責備他為何如此輕狂,難道不怕連累舉主嗎?範仲淹素采敬重晏殊,這次卻寸步不讓,沈臉抗言:“我正為受了您的薦舉,才常怕不能盡職,讓您替我難堪,不料今天因正直的議論而獲罪於您。”壹席話,說得晏殊無言答對。 回到家中,範仲淹又寫信給晏殊,詳細申辯,並索性再上壹章,幹脆請劉太後撤簾罷政,將大權交還仁宗。
朝廷對此默不作答,卻降下詔令,貶範仲淹寓京,調趕河中府(今山西省西南部永濟縣壹帶)任副長官——通判.秘閣的僚友送他到城外,大家舉酒餞別說;“範君此行,極為光耀呵!” 三年之後,劉太後死去了。仁宗把範仲掩召回京師,派做專門評議朝事的言官——右司諫.有了言官的身份,他上書言事更無所畏懼了。
明道二年(1033年),京東和江淮壹帶大旱,又鬧蝗災,為了安定民心,範仲淹奏請仁宗馬上派人前去救災,仁宗不予理會,他便質問仁宗:“如果宮廷之中半日停食,陛下該當如何?”仁宗驚然慚悟,就讓範仲淹前去販災。他歸來時,還帶回幾把災民充饑的野草,送給了仁宗和後苑宮謄。
這時的宰相呂夷筒,當初是靠討好劉太後起家的。太後壹死,他又趕忙說太後的壞話.這種狡詐行徑,壹度被仁宗的郭皇後揭穿,宰相職務也被罷免.但夷簡在宮廷中的因緣關系,依然根深蒂固.不久,他便通過內侍閻文應等重登相位,又與閻文應沆瀣壹氣,想借仁宗的家務糾紛,而廢掉郭後。墮入楊美人、尚美人情網的年輕皇帝,終於決定降詔廢後,並根據呂夷簡的預謀,明令禁止百官參議此事。
範仲淹懂得,這宮廷家務糾紛背後,掩藏著深刻而復雜的政治角逐。他與負責糾察的禦史臺官孔道輔等,數人徑趨垂拱殿,求見仁宗面談。他們伏閣籲請多時,無人理睬:司門官又將殿門砰然掩閉。範仲淹等人手執銅環,叩擊金扉,隔門高呼質問:“皇後被廢,為何不聽臺諫入言!”看看無濟於事,大家在鋼虎畔議定壹策,準備明日早朝之後,將百官統統留下,當眾與呂相辯論。
次日淩晨,妻子李氏牽著範仲淹的衣服,再三勸戒他勿去招惹禍機。他卻頭也不回地出門而去。剛走到待漏院,等候上朝,忽聽降詔傳呼,貶他遠竄江外,去做睦州(今浙江桐廬縣附近)知州。接著,朝中又派人趕到他家,催促著要押他即刻離京。孔道輔等人,也或貶或罰,無壹幸免。
這次至城郊送別的人,已不很多,但仍有人舉酒贊許說:“範君此行,愈覺光耀!”在離開諫職去浙江的路上,範仲淹心中並無悔恨,只是略覺不平:“重父必重母,正邦先正家。壹心回主意,十口向天涯!”有人笑他好似不幸的屈原,他卻認為自己更象孟軻:“分符江外去,人笑似騷人”,“軻意正迂闊,悠然輕萬鍾”!
過了幾年,他由睦州移知蘇州,因為治水有功,又被調回京師,並獲得天章閣待制的榮銜,做了開封知府。前時壹同遭貶的孔道輔等人,也重歸朝廷。範仲淹在京城大力整頓官僚機構,剔除弊政,把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條,僅僅幾個月,號稱繁劇的開封府就“肅然稱治”。
範仲淹看到宰相呂夷簡廣開後門,濫用私人,朝中腐敗不堪。範仲淹根據調查,繪制了壹張“百官圖”,在景佑三年(1036年)呈給仁宗。他指著圖中開列的眾官調升情況,對宰相用人制度提出尖銳的批評。呂夷簡不甘示弱,反譏範仲淹迂腐。範仲淹便連上四章,論斥呂夷簡狡詐.呂夷簡更誣蔑範仲淹勾結朋黨,離間君臣。
範、呂之爭的是非曲直,不少人都看得分明.偏偏呂夷簡老謀深算,善於利用君主之勢而最終取勝.仁宗這年二十七歲,尚無子嗣。據說範仲淹曾關心過仁宗的繼承人問題,或許談論過立什麽皇太弟侄之類的事。這事雖出於興旺宋廷的至誠和忠直之心,卻不免有損仁宗的自尊。加以呂夷簡的從旁中傷,範仲淹便被遞奪了待制職銜,貶為饒州知州。後來幾乎又貶死嶺南。
臺官韓瀆為迎合宰相意旨,請把範仲淹同黨的人名,寫成壹榜,張掛於朝堂。余靖、尹洙、歐陽修等人,因為替範仲淹鳴不平,也紛紛被流竄邊遠僻地.從此,朝中正臣奪氣,直士咋舌。
範仲淹自幼多病,近年又患了肺疾.不久,妻子李氏也病死在饒州。在附近做縣令的詩友梅堯臣,寄了壹首《靈烏賦》給他,並告訴他說,他在朝中屢次直言,都被當作烏鴉不祥的叫聲,昔日願他拴緊舌頭,鎖住嘴唇,除了吃喝之外,只管翺翔高。範仲淹立即回答了壹首《靈烏賦》,稟復說,不管人們怎樣厭惡烏鴉的啞啞之聲,我卻寧鳴而死,不默而生!
五十歲前後,範仲淹先後被調到潤州(今江蘇鎮江壹帶)和越州(今浙江紹興壹帶)作知州。這時,壹樁重大事件震動了全國,也改變了他的命運。
五十二歲的範仲淹,先被恢復了天章閣待制的職銜,轉眼間又榮獲龍圖閣直學士的職銜。進京面辭仁宗之後,範仲淹便掛帥趕赴延州,仕途上的艱辛蹉跎使他早已霜染鬢發,但是忠心報國的熱忱卻不減當年。範仲淹親臨前線視察,他發現宋軍官兵、戰陣、後勤及防禦工事等,各方面都頗多弊端;如不改革軍陣體制,並采取嚴密的戰略防禦,實難扭轉戰局。
範仲淹的戰略防禦,並非單純或消極的防守措施。他初至延州,便全面檢閱軍旅,並實行了認真的裁汰和改編。他從士兵和低級軍官中提拔了壹批猛將,由當地居民間選錄了不少民兵;又開展了嚴格的軍事訓練。按軍階低高先後出陣的機械臨陣體制,也被他取締,改為根據敵情選擇戰將的應變戰術。在防禦工事方面,他采納種世衡的建議,先在延北築城;後來又在宋夏交戰地帶,構築堡寨。對沿邊少數民族居民,則誠心團結,慷慨優惠,嚴立賞罰公約。這樣,鹿延、環慶、涇原等路邊防線上,漸漸屹立起壹道堅固的屏障。
慶歷二年(1042年)三月的壹天,範仲淹密令長子純佑和蕃將趙明,率兵偷襲西夏軍,奪回了慶州西北的馬鋪寨。他本人,又隨後引軍出發。諸將誰也不知道這次行動的目的。
從大順城返回慶州的途中,範仲淹覺得如釋重負。只是他自己的身體,卻感到十分疲乏。此刻正是暮春季節,山畔的野花剛剛開放。如果是在江南,早巳百花爛漫了。
在範、韓等人苦心經營下,邊境局勢大為改觀。這時,西夏國內出現了各種危機,西夏軍將領中間,也矛盾重重.至慶歷二年以後,邊界自西夏向宋朝投誠的人,已陸續不斷。宋夏兩國的百姓,都希望盡快停止軍事行動。雙方議和的使節,也開始秘密往返於興慶府(今銀川市)與汴梁之間。慶歷四年(1044年)雙方正式達成和議。宋夏重新恢復了和平,西北局勢得以轉危為安。
從元昊叛宋起,宋軍的邊防開支便突然膨脹起來。政府為了擴大收入,又不得不增加百姓負擔。於是,包括京城附近在內,各地反抗朝廷的暴動與騷亂,紛然而起。
慶歷三、四年間(1043—1044年),急待穩定政局的仁宗皇帝,似乎顯得格外開朗和進步。他將西線的三名統帥——夏辣、韓琦和範仲淹,壹同調回京師,分別任命為最高軍事機關的正副長官——樞密使、樞密副使:又擴大言官編制,親自任命下三、四名諫官——歐陽修、余靖、王素和蔡襄,後來號稱“四諫”。
“四諫”官壹聲奏言,撤掉了略無軍功的夏竦,以杜衍和富弼為軍事長官。“四諫”官又壹聲奏言,徹底罷免了呂夷簡的軍政大權。“四諫”們第三聲奏論,則驅逐了副宰相王舉正,以範仲淹取而代之。面對這前所未有的出色班底,石介喜出望外。他寫詩贊頌說:舉擢俊良,掃除嬌魅!提升眾賢,就象拔茅壹樣,大批群起,驅逐奸邪,就象切掉雞爪壹般,永難長續。
慶歷三年(1043年)九月,仁宗連日催促範仲淹等人,拿出措施,改變局面。範仲淹、富弼和韓琦,連夜起草改革方案。特別是範仲淹,認真總結從政28年來醞釀已久的改革思想,很快呈上了著名的新政綱領《答手詔條陳十事》,提出了十項改革主張,它的主要內容是:
(壹)明黜陟,即嚴明官吏升降制度。那時,升降官員不問勞逸如何,不看政績好壞,只以資歷為準。故官員不求有功,但求無過,因循茍且,無所作為。範仲淹提出考核政績,破格提拔有大功勞和明顯政績的,撤換有罪和不稱職的官員。
(二)抑僥幸,即限制僥幸作官和升官的途徑。當時,大官每年都要自薦其子弟充京官,壹個學士以上的官員,經過二十年,壹家兄弟子孫出任京官的就有二十人。這樣壹個接壹個地進入朝廷,不僅增加了國家開支,而且這些紈絝子弟又不幹正事,只知相互包庇,結黨營私。為了國家政治的清明和減少財政開支考慮,應該限制大官的恩蔭特權,防止他們的子弟充任館閣要職。
(三)精貢舉,即嚴密貢舉制度。為了培養有真才實學的人,首先應該改革科舉考試內容,把原來進士科只註重詩賦改為重策論,把明經科只要求死背儒家經書的詞句改為要求闡述經書的意義和道理。這樣,學生有真才實學,進士之法,便可以依其名而求其實了。
(四)擇長官。針對當時分布在州縣兩級官不稱職者十居八九的狀況,範仲淹建議朝廷派出得力的人往各路(北宋州以上的壹級監察和財政區劃)檢查地方政績,獎勵能員,罷免不才;選派地方官要通過認真地推薦和審查,以防止冗濫。
(五)均公田。公田,即職田,是北宋地方官的定額收入之壹,但分配往往高低不均。範仲淹認為,供給不均,怎能要求官員盡職辦事呢?他建議朝廷均衡壹下他們的職田收入;沒有發給職田的,按等級發給他們,使他們有足夠的收入養活自己。然後,便可以督責他們廉節為政;對那些違法的人,也可予以懲辦或撤職了。
(六)厚農桑,即重視農桑等生產事業。範仲淹建議朝廷降下詔令,要求各級政府和人民,講窮農田利害,興修水利,大興農利,並制定壹套獎勵人民、考核官員的制度長期實行。
(七)修武備,即整治軍備。範仲淹建議在京城附近地區召募強壯男丁,充作京畿衛士,用來輔助正規軍。這些衛士,每年大約用三個季度的時光務農,壹個季度的時光教練戰鬥,寓兵於農,實施這壹制度,可以節省給養之費。京師的這種制度如果成功了,再由各地仿照執行。
(八)推恩信,即廣泛落實朝廷的惠政和信義。主管部門若有人拖延或違反赦文的施行,要依法從重處置。另外,還要向各路派遣使臣,巡察那些應當施行的各種惠政是否施行。這樣,便處處都沒有阻隔皇恩的現象了。
(九)重命令,即要嚴肅對待和慎重發布朝廷號令。範仲淹認為,法度是要示信於民,如今卻頒行不久便隨即更改,為此朝廷必須討論哪些可以長久推行的條令,刪去繁雜冗贅的條款,裁定為皇帝制命和國家法令,頒布下去。這樣,朝廷的命令便不至於經常變更了。
(十)減徭役。範仲淹認為如今戶口已然減少,而民間對官府的供給,卻更加繁重。應將戶口少的縣裁減為鎮,將各州軍的使院和州院塥署,並為壹院;職官廳差人幹的雜役,可派級壹些州城兵士去承擔,將那些本不該承擔公役的人,全部放回農村。這樣,民間便不再為繁重的困擾而憂愁了。
《條陳十事》寫成後,立即呈送給宋仁宗。宋仁宗和朝廷其他官員商量,表示贊同,便逐漸以詔令形式頒發全國。於是,北宋歷史上轟動壹時的慶歷新政就在範仲淹的領導下開始了,範仲淹的改革思想得以付諸實施。 新政實施的短短幾個月間,政治局面已煥然壹新:官僚機構開始精簡;以往憑家勢做官的子弟,受到重重限制;昔日單憑資歷晉升的官僚,增加了調查業績品德等手續,有特殊才幹的人員,得到破格提拔;科舉中,突出了實用議論文的考核;全國普遍辦起了學校。
範仲淹還主張,改變中央機關多元領導和虛職分權的體制,認真擴大宰臣的實權,以提高行政效率。為了撤換地方上不稱職的長官,他又派出許多按察使,分赴各地。按察的匯報壹到,賊官姓名就從班簿上勾掉。富弼看他壹手舉簿、壹手執筆,儼若無情的閻羅判官,便從旁勸諭:“妳這大筆壹勾,可就有壹家人要哭!”範仲淹回答說:“壹家人哭,總該比幾個州縣的人哭好些!”
改革的廣度和深度,往往和它遭到的反對成正比.大批守舊派的官僚們,開始竊竊私議。禦史臺的官員中,已有人抨擊某些按察使——說什麽“江東三虎”、“山東四倀”。範仲淹在邊防線上的幾員部將,也遭到秘密的調查,並遇到許多麻煩。歐陽修等“四諫”,企圖攆走這些保守派的爪牙,另換幾名臺官。但他們很快發現,臺官背後,掩藏著更有權勢的人物。歐陽修本人,反被明升暗撤,離京出使河東。範仲淹預感到,事情絕不象石介頌揚的那麽簡單:改革路上,隱患重重;新政前程,也岌岌可危。
慶歷四年(1044年)仲夏時節,臺官們忽然聲稱破獲了壹起謀逆大案。該案直接涉及的,是石介和富弼。仁宗不信會有這等事情。石、富二位,更覺莫名其妙。但是,臺官卻有石介給富弼的親筆信件作證;而信中又隱然有廢黜仁宗之意。石介對此,矢口否認.富弼未及辯誣,先已惶恐不叠。其實,此事純為夏竦壹手制造。從他被撤去樞密使職、並被石介斥為“奸魅”時起,便秘密買通婢女臨摹石介的手跡。該婢臨寫之功,已非壹日。
此案壹興,蜚語四起;後來,甚至牽連到範仲淹改革的誠意,乃至擴大相權的居心之類。宋仁宗雖然對這件事未必全信,但看到反對革新的勢力這麽強大,他開始動搖了,這時,宋夏之間已正式議和:政治危機,也大略消弭。仁宗對於改革的興致,已漸冷漠和淡釋。富弼為了避嫌,請求出使邊地。範仲淹也自知無趣,帶職去視察河東與陜西。
宰相章得象和副相賈昌朝,當初曾附和過範仲淹的新政。但在實際執行中,他們卻陽奉陰違。待到新政受挫,革新派遭誣,他們便立即轉向。範、富離京之後,他們索性與保守勢力聯合,對範仲淹等人落井下石;並通過臺官,制造新的冤案,將在京的革新人物壹網打盡。
慶歷五年(1045年)初,曾慷慨激昂,想勵精圖治的宋仁宗終於完全退縮,他下詔廢棄壹切改革措施,範仲淹和富弼被撤去軍政要職。實行僅壹年有余的各項新政,也先後紛紛取締。京師內外的達官貴人及其子弟,依舊歌舞喧天。範仲淹革除弊政的苦心孤詣,轉瞬間付之流水。他被調作那州(今陜西彬縣壹帶)知州,準備為這範氏祖先的發祥地,做些力所能及的好事。
6、為國為民 先憂後樂
這年冬天,範仲淹已近五十八歲。邊塞的嚴寒威脅著他的健康,他被允許移到稍暖的鄧州(今河南省鄧州市)做知州。此時,富弼已貶至青州(今山東省益都壹帶),歐陽修貶去滁州(今安徽省滁縣等地),滕宗諒貶在嶽州(今湖南省嶽陽壹帶),尹洙則流竄筠州(今江西省高安附近),並備受淩辱。範仲淹經過申請。把尹洙接到鄧州來養病,尹洙臨終,極為貧困,他笑著告訴範仲淹:“死生乃是正常的規律。既無鬼神,也無恐懼。”
《嶽陽樓記》
《嶽陽樓記》的由來。慶歷新政失敗後,範仲淹貶居鄧州,此時他身體很不好。昔日好友滕子京從湖南來信,要他為重新修竣的嶽陽樓作記,並附上《洞庭晚秋圖》。範仲淹壹口答應。慶歷六年六月(即1046年6月),他就在鄧州的花洲書院裏揮毫撰寫了著名的《嶽陽樓記》。表現作者雖身居江湖,心憂國事,雖遭迫害,仍不放棄理想的頑強意誌,同時,也是對被貶戰友的鼓勵和安慰。
範仲淹是北宋詩文革新運動的先驅。他意識到宋初數十年來文章柔靡、風俗巧偽的危害,強調繼承歷史上進步的文學傳統,並推薦當代能堅持風雅比興傳統的好作品,自己的詩文也代表著文學創作中的進步方向。他的論說文旨在闡明民為邦本的重要性,議論風發,具有奪人的氣勢。《嶽陽樓記》是其傳頌千古的名作。
《嶽陽樓記》送到嶽州,膝宗諒大為感動。他立即命人刻石。記中那兩句格言——“先天下之憂而優,後天下之樂而樂”,更是不脛而走,風也似的傳誦開來。仁宗聞此,不禁慨然稱頌。
皇佑三年(1051年),範仲淹又移任青州。這裏的冬寒,加重了他的疾病。第二年(1052年)調往潁州,他堅持扶疾上任。但只趕到徐州,便在溘然長逝。享年六十四歲。是年十二月葬於河南洛陽東南萬安山,謚文正,封楚國公、魏國公,有《範文正公集》傳世。這時,範仲淹積蓄已盡。壹家人貧病交困,僅借官屋暫棲,略避風雨。 範仲淹死訊傳開,朝野上下壹致哀痛。包括西夏甘、涼等地的各少數民族人民,都成百成千地聚眾舉哀,連日齋戒。凡是他從政過的地方,老百姓紛紛為他建祠畫像,數百族人來到祠堂,像死去父親壹樣痛泣哀悼,根據他的遺願,遺體沒有運回原籍蘇州,而是葬在他母親長眠的那塊地旁——洛陽南郊萬安山下。 範仲淹的行動和思想,贏得生前身後幾代人的敬仰。歷代仁人誌士也紛紛以範仲淹這位北宋名臣為楷模,學習和效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