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壹百二十六 李成梁（子如松 如伯 如楨 如樟 如梅） 麻貴（兄錦）
如松，字子茂，成梁長子。以父廕為都指揮同知，充寧遠伯勛衛。驍果敢戰，少從父諳兵機。再遷署都督僉事，為神機營右副將。萬歷十壹年，出為山西總兵官。給事中黃道瞻等數言如松父子不當並居重鎮，大學士申時行請保全之，乃召僉書右府。尋提督京城巡捕。給事中邵庶嘗劾如松及其弟副總兵如柏不法，且請稍抑，以全終始，不納。十五年，復以總兵官鎮宣府。巡撫許守謙閱操，如松引坐與並。參政王學書卻之，語不相下，幾攘臂。巡按禦史王之棟因劾如松驕橫，並詆學書，帝為兩奪其俸。已復被論，給事中葉初春請改調之，乃命與山西李迎恩更鎮。其後，軍政拾遺，給事中閱視，數遭論劾。帝終眷之，不為動，召僉書中府。
二十年，哱拜反寧夏，禦史梅國楨薦如松大將才，其弟如梅、如樟並年少英傑，宜令討賊。乃命如松為提督陜西討逆軍務總兵官，即以國楨監之。武臣有提督，自如松始也。已命盡統遼東、宣府、大同、山西諸道援軍。六月抵寧夏。如松以權任既重，不欲受總督制，事輒專行。兵科許弘綱等以為非制，尚書石星亦言如松敕書受督臣節度，不得自專，帝乃下詔申飭。先是，諸將董壹奎、麻貴等數攻城不下。如松至，攻益力。用布囊三萬，實以土，踐之登，為炮石所卻。如樟夜攀雲梯上，不克。遊擊龔子敬提苗兵攻南關，如松乘勢將登，亦不克，乃決策水攻。拜窘，遣養子克力蓋往勾套寇，如松令部將李寧追斬之。已，套寇以萬余騎至張亮堡。如松力戰，手斬士卒畏縮者，寇竟敗去。水侵北關，城崩。如松及蕭如薰等佯擊北關誘賊，而潛以銳師襲南關，攀雲梯而上。拜及子承恩自斬叛黨劉東旸、許朝乞貸死。於是如松先登，如薰及麻貴、劉承嗣等繼之，盡滅拜族。錄功，進都督，世廕錦衣指揮同知。
會朝鮮倭患棘，詔如松提督薊、遼、保定、山東諸軍，克期東征。弟如柏、如梅並率師援剿。如松新立功，氣益驕，與經略宋應昌不相下。故事，大帥初見督師，甲胄庭謁，出易冠帶，始加禮貌。如松用監司謁督撫儀，素服側坐而已。十二月，如松至軍，沈惟敬自倭歸，言倭酋行長願封，請退平壤迄西，以大同江為界。如松叱惟敬憸邪，欲斬之。參謀李應試曰：“藉惟敬紿倭封，而陰襲之，奇計也。”如松以為然，乃置惟敬於營，誓師渡江。
二十壹年正月四日，師次肅寧館。行長以為封使將至，遣牙將二十人來迎，如松檄遊擊李寧生縛之。倭猝起格鬥，僅獲三人，余走還。行長大駭，復遣所親信小西飛來謁，如松慰遣之。六日，次平壤。行長猶以為封使也，踔風月樓以待，群倭花衣夾道迎。如松分布諸軍，抵平壤城，諸將逡巡未入，形大露，倭悉登陴拒守。是夜，襲如柏營，擊卻之。明旦，如松下令諸軍無割首級，攻圍缺東面。以倭素易朝鮮軍，令副將祖承訓詭為其裝，潛伏西南。令遊擊吳惟忠攻迄北牡丹峰。而如松親提大軍直抵城下，攻其東南。倭炮矢如雨，軍少卻。如松斬先退者以徇。募死士，援鉤梯直上。倭方輕南面朝鮮軍，承訓等乃卸裝露明甲。倭大驚，急分兵捍拒，如松已督副將楊元等軍自小西門先登，如柏等亦從大西門入。火器並發，煙焰蔽空。惟忠中炮傷胸，猶奮呼督戰。如松馬斃於炮，易馬馳，墮塹，躍而上，麾兵益進。將士無不壹當百，遂克之。獲首功千二百有奇。倭退保風月樓。夜半，行長渡大同江，遁還龍山。寧及參將查大受率精卒三千潛伏東江間道，復斬級三百六十。乘勝逐北。十九日，如柏遂復開城。所失黃海、平安、京畿、江源四道並復。酋清正據鹹鏡，亦遁還王京。
官軍既連勝，有輕敵心。二十七日再進師。朝鮮人以賊棄王京告。如松信之，將輕騎趨碧蹄館。距王京三十裏，猝遇倭，圍數重。如松督部下鏖戰。壹金甲倭搏如松急，指揮李有聲殊死救，被殺。如柏、寧等奮前夾擊，如梅射金甲倭墜馬，楊元兵亦至，斫重圍入，倭乃退，官軍喪失甚多。會天久雨，騎入稻畦中不得逞。倭背嶽山，面漢水，聯營城中，廣樹飛樓，箭炮不絕，官軍乃退駐開城。二月既望，諜報倭以二十萬眾入寇。如松令元軍平壤，扼大同江，接餉道；如柏等軍寶山諸處為聲援；大受軍臨津；留寧、承訓軍開城；而身自東西調度。聞倭將平秀嘉據龍山倉，積粟數十萬，密令大受率死士從間焚之。倭遂乏食。
初，官軍捷平壤，鋒銳甚，不復問封貢事。及碧蹄敗衄，如松氣大索，應昌、如松急欲休息，而倭亦芻糧並絕，且懲平壤之敗，有歸誌，於是惟敬款議復行。四月十八日，倭棄王京遁，如松與應昌入城，遣兵渡漢江尾倭後，將擊其惰歸。倭步步為營，分番叠休，官軍不敢擊。倭乃結營釜山，為久留計。時兵部尚書石星力主封貢，議撤兵，獨留劉綎拒守。如松乃以十二月班師。論功，加太子太保，增歲祿百石。言者詆其和親辱國，屢攻擊之。帝不問。
二十五年冬，遼東總兵董壹元罷，廷推者三，中旨特用如松。言路復交章力爭，帝置不報。如松感帝知，氣益奮。明年四月，土蠻寇犯遼東。如松率輕騎遠出搗巢，中伏力戰死。帝痛悼，令具衣冠歸葬，贈少保、寧遠伯，立祠，謚忠烈。以其弟如梅代為總兵官，授長子世忠錦衣衛指揮使，掌南鎮撫司，仍充寧遠伯勛衛，復廕壹子本衛指揮使，世襲。恤典優渥，皆出特恩雲。世忠未久卒，無子。弟顯忠由廕歷遼東副總兵，當嗣爵，朝臣方惡李氏，無為言者。至崇禎中，如松妻武氏訴於朝。章下部議，竟寢。後莊烈帝念成梁功，顯忠子尊祖得嗣寧遠伯。闖賊陷京師，遇難。
譯文：
李如松，字子茂，是李成梁的長子。因父親的功勞擔任都指揮同知，充任寧速伯的侍衛官。驍勇果決作戰勇敢，從小跟隨父親熟悉兵法。兩次升遷後任代理都督僉事，擔任神機營右副將。 萬歷十壹年，出任山西德兵官。給事中黃道瞻等多次進言李如松父子不應同時據守重鎮，大學士申時行請求保全他，於是征召他任僉書右府。不久管轄京城的巡捕。給事中邵庶曾經彈劾李如松和他的弟弟副總兵李如柏違法，並且請求逐步抑制，以保證他們善始善終，皇帝不采納。十五年，又以總兵官的身份鎮守宣府。巡撫許守謙檢閱軍隊訓練，李如松把座位搬去與他並列。參政王學書讓他下去，說話互不相讓，幾乎要動起手來。巡按禦史王之棟因此彈劾李如松驕傲專橫，並且詆毀王學書，皇帝因此奪去兩人的俸祿。不久又被彈劾，給事中葉初春請求將他調換，於是命令與山西李迎恩交換鎮守。從那以後，武官考核指出過失，給事中檢閱視察，多次遭到諭告彈劾。皇帝始終顧念他而不為別人的話所動，征召任俞書中府。
二十年，哱拜在寧夏反叛，禦史梅國楨推薦李如松有大將的才幹，他的弟弟李如梅、李如樟都是年少的英傑，可以派他們討伐叛賊。於是任命李如松擔任提督陜西討逆軍務總兵官，並讓梅國楨作他的監軍。武官中有提督，是從李如松開始的。不久又命令他全部統領遼東、宣府、大同、山西各路援軍。六月抵達寧夏。李如松因為權勢已經很大了，不想接受總督的節制，辦事總是獨斷專行。兵科許弘綱等認為不合制度，尚書石星也進言說李如松按皇帝敕書應接受督臣的節制，不能獨斷專行，皇帝於是下詔斥責他。在這以前，董壹奎、麻貴等眾將多次攻城沒有攻下。李如松到達後，攻勢更加猛烈。用布袋三萬條，裝上土，踩著登城，被炮石擊退。李如樟夜間登雲梯而上，沒有成功。遊擊龔子敬率領苗兵進攻南關，李如松乘勢帶兵攻城，也沒攻下，於是決定用水攻。哱拜窘迫，派養子克力蓋前去勾結河套的敵人，李如松派部將李寧追上殺了他。事後，河套的敵人壹萬多騎兵到達張亮堡。李如松奮力應戰，親手斬殺畏縮不前的士卒，敵寇最終大敗而逃。水淹北關，城墻倒塌。李如松和蕭如熏等佯裝攻打北關誘惑敵人，而暗中派精兵襲擊南關，登雲梯而上、哱拜及他的兒子承恩自己殺死叛黨劉東旸、許朝，請求免去死罪。於是李如松搶先登城，蕭如熏和麻貴、劉承嗣等跟著登上，全部斬殺了哱拜和族人。記錄功勞，升為都督，世襲錦衣指揮同知。
恰逢朝鮮倭寇為害嚴重，皇帝詔令李如松統領薊州、遼東、保定、山東各軍，限期東征。他弟弟李如柏、李如梅壹起率軍協助清剿。李如松剛立了功，氣焰更加驕橫，與經略宋應昌不相讓。按舊例，大帥第壹次見到督師，穿著戰衣在大庭拜見，出來更換帽子和衣帶，才更加禮貌。李如松用監司拜見督撫的禮儀，穿著平常的衣服坐在壹邊而已。十二月，李如松到達軍中，沈惟敬從倭寇那邊回來，說倭寇酋長行長願意接受封賞，請求退出平壤以西，以大同江為界。李如松叱責沈惟敬奸邪，想殺了他。參謀李應試說：“藉助沈惟敬欺騙倭寇說給他們封賞，而暗中偷襲他們，這是條妙計呀。”李如松認為他說的對，於是扣留沈惟敬在營中，誓師渡江。
二十壹年正月四日，大軍駐紮在肅寧館。行長以為封賞的使臣將要來了，派牙將二十人前來迎接，李如松下令讓遊擊李寧活捉他們。倭寇倉促起來格鬥，只抓住了三人，剩下的逃回去了。行長大驚，又派親信小西飛前來拜見，李如松撫慰打發他回去了。第六天，駐軍平壤。行長還以為是封賞的使者，站立在風月樓等待，眾倭寇穿著花衣服夾道相迎。李如松部署各軍，抵達平壤城，眾將徘徊沒有入城，行跡完全暴露，倭寇全部登上城墻據守。這天夜裏，偷襲李如柏的軍營，李如柏打退了他們。第二天早晨，李如松下令各軍不要割敵人首級，圖攻時放開東面。因倭寇壹向輕視朝鮮軍隊，命令副將祖承訓假裝穿上朝鮮兵的服裝，潛伏在西南邊。命令遊擊吳惟忠攻打北面的牡丹峰。而李如松親自帶領大軍直抵城下，攻打城東南。倭寇炮像箭雨壹樣，官軍稍有退卻。李如松殺了先退的士兵以示眾。募選敢死的士兵，攀鉤梯直上。倭寇正輕視南面的朝鮮軍，祖承訓等於是脫下外面的服裝露出明軍的盔甲。倭寇大驚，急忙分兵抵抗，李如松已經命令副將楊元等的部隊從小西門搶先登城，李如柏也從大西門攻入。火器壹起發射，煙火遮住了天空。昊惟忠中炮胸部受傷，仍然奮勇吶喊著督戰。李如松的戰馬中炮而死，換了馬疾馳，落在壕溝中，壹躍而上，指揮士兵加強進攻。將士們無不以壹當百，於是攻下平壤城。殺敵人壹千二百多，倭寇撤退守衛風月樓。半夜，行長渡過大同江，逃回龍山。李寧及參將查大受率領精兵三千人潛伏在東江小路上，又殺敵三百六十人。乘勝追擊敗兵，十九日，李如柏就收復了開城。失守的黃海、平安、京畿、江源四道壹起收復。敲首領清正據守鹹鏡，也逃回王京。官軍接連獲勝以後，產生輕敵情緒。二十七日第二次進軍。朝鮮人告訴寇賊丟棄王京的事。李如松信以為真，帶領輕騎兵奔向碧蹄館。離王京三十裏，突然遇上倭寇，被圍了好幾層。李如松帶頓部下激戰。壹名穿鐵甲的倭兵搏擎李如松十分危急，指揮李有聲拼死相救，被殺死了。李如柏、李寧等奮力向前夾攻，李如梅把穿鐵甲的倭兵從馬上射下來，楊元的軍隊也到了，殺進重圍，倭寇才退去，官軍喪失很多人。恰逢天下了很久的雨，馬陷入稻田中不能行進。倭寇背靠嶽山、面向漢水接連紮營，在城中大建飛樓，箭炮發射不斷，官軍於是撤退駐紮到開城。二月十六日，間諜報告倭寇派二十萬人入侵。李如松派楊元駐軍平壤，扼守大同江，接應軍餉通路；李如柏等駐軍寶山各處作為聲援；查大受駐軍臨津；留下李寧、祖承訓駐守開城；而自己從東西兩面調度。聽說倭將平秀嘉據守龍山倉庫，積貯粟米幾十萬石，秘密派查大受率領敢死隊從小路燒毀了糧倉。倭寇於是斷了軍糧。
當初，官軍平壤大捷，士氣十分旺盛，不再提起封賞納貢的事。等到在碧蹄戰敗，李如松氣勢十分低落，宋應昌、李如松急著想休養生息，而倭寇也因糧草都斷絕了，並且苦於平壤失敗，有撤軍的意思，於是沈惟敬建議的議和又開始進行。四月十八日，倭寇拋棄王京逃走了，李如松與宋應昌進城，派兵渡過漢江跟在倭寇後面，將要趁他們撤退懈怠時攻擊。倭寇步步為營．輪番休息，官軍不敢攻擊。倭寇於是在釜山安營，作長久住下的打算。當時兵部尚書石星極力主張封賞納貢，提議撤兵，只留下劉綎防禦守備。李如松於是在十二月收兵回朝。評定功勞，升為太子太保，增加年俸壹百石。進言的人詆毀他和親辱沒國家，多次攻擊他。皇帝不過問。
二十五年冬天，遼東總兵董壹元罷官，朝廷推薦三人，皇帝聖旨特別任用李如松。言官又交互上奏極力爭辯，皇帝置之不理。李如松感戴皇帝知遇之恩，意氣更加振奮。第二年四月，土蠻侵犯遼東。李如松率領輕騎兵遠出直搗敵巢，中了埋伏奮戰而死。皇帝沈痛哀悼，命令備置衣冠禮儀運回安葬，追贈少保、寧速伯，建立祠堂，謚號忠烈。以他的弟弟李如梅代任總兵官，授予他的長子李世忠錦衣衛指揮使，掌管南鎮撫司，仍舊充任寧遠伯侍衛官，又封他的壹個兒子為本衛指揮使，世襲。撫恤恩典優厚，都是出於破格恩典。李世忠不久去世，役有兒子。他弟弟李顯忠因此承襲遼東副總兵，應當繼承爵位，朝中大臣正厭惡李氏，沒有人為他說話。到崇禎年間，李如松的妻子武氏上訴到朝廷。奏章發到禮部商議，最終擱置起來。後來莊烈帝念及李成梁的功勞，李顯忠的兒子李尊祖得以繼承寧遠伯爵位。李自成賊寇攻陷京城，李尊祖遇難而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