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原文
當蜘蛛網無情地查封了我的爐臺
當灰燼的余煙嘆息著貧困的悲哀
我依然固執地鋪平失望的灰燼
用美麗的雪花寫下:相信未來
當我的紫葡萄化為深秋的淚水
當我的鮮花依偎在別人的情懷
我依然固執地用凝露(霜皆可)的枯藤
在淒涼的大地上寫下:相信未來
我要用手指那湧向天邊的排浪
我要用手撐那托住太陽的大海
搖曳著曙光那枝溫暖漂亮的筆桿
用孩子的筆體寫下:相信未來
我之所以堅定地相信未來
是我相信未來人們的眼睛
她有撥開歷史風塵的睫毛
她有看透歲月篇章的瞳孔
不管人們對於我們腐爛的皮肉
那些迷途的惆悵、失敗的苦痛
是寄予感動的熱淚、深切的同情
還是給以輕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諷
我堅信人們對於我們的脊骨
那無數次的探索、迷途、失敗和成功
壹定會給予熱情、客觀、公正的評定
是的,我焦急地等待著他們的評定
朋友,堅定地相信未來吧
相信不屈不撓的努力
相信戰勝死亡的年輕
相信未來,熱愛生命
詩歌鑒賞
天邊的排浪:象征著時代的暗流。 以作者當時的心境(1968年),可理解為時代的潮流曙光:象征希望。 以當時人們所處的文革環境,內心是比較灰暗的。文革期間幾乎是中國文學史上的空白期,然而民間的創作卻頑強地生存著。食指就是其中壹位傑出的民間詩人,壹位填補了歷史空白的優秀詩人。其詩集《相信未來》曾以手抄本的形式在社會上廣為流傳,並迅速傳頌於壹代青年人的口中。
詩壹開頭就用“蜘蛛網”“爐臺”“余煙”“灰燼”等幾個意象,給人們描繪出了那個荒蕪、窮困、艱難的時代。無論是經沒經歷過那個時代的人,都會在心底湧起苦不堪言的強烈感觸。而詩人卻“用美麗的雪花寫下來:相信未來”,“雪花”既象征純潔、質樸,也傳遞著清楚、明了的意識;把不屈於現實的堅定,表現得格外真切:這是從艱難生活中升起的信念!第二詩節,用“紫葡萄”“深秋的露水”“鮮花”“別人的情懷”“凝露的枯藤”寫出了生命由鮮亮而黯淡,由熱情而失意,由飽滿而枯竭的經歷,激起了人們對人生中壹切失意、落寞、不快的聯想,而詩人“在淒涼的大地上寫下來:相信未來”的人格力量又不能不強烈震撼每壹個人的心靈:這是從人生苦難中升起的信念!第三詩節,“我要用手指那湧向天邊的排浪/我要用手撐那托住太陽的大海”, 力量之大,範圍之廣,氣勢之猛,表現了詩人的滿腔豪情。“搖曳著曙光那枝溫暖漂亮的筆桿”壹句,把“曙光”比擬成“筆桿”,富有想象力,“用孩子的筆體寫下來:相信未來”,表達的是詩人的真摯和坦誠思想:這是由真實內心升起的信念。這三個詩節,壹詠三嘆,“相信未來”就像壹首樂曲的主旋律,奏出了詩人心底的最強音。在那個陰雲密布、精神痛苦的時代,《相信未來》在人們心靈上投下了壹道希望之光。我想,那個年代過來的大多數知青也可以說是壹代人,在任何時候重讀《相信未來》都依然會怦然心動!食指“相信未來”,那種殘忍的、固執的、痛苦的、傷痕累累的相信,就是壹個人在痛苦現實中對未來堅定不屈的信念。也是這首詩最為動人的內核。
這首詩如果只有前面的三節,還不足以表現食指深刻的思想,而接下來的三節,食指將自己對“未來”的“相信”和對人類的清醒認識結合起來。首先,詩人相信 “未來人們的眼睛”能“撥開歷史風塵”,“看透歲月篇章”。“睫毛”“瞳孔”兩個意象承“眼睛”而來,形象地描繪出未來人思考的神情,而“撥開”和“看透”又歌頌了人類智慧的偉大,詩人“相信未來”的原因就寄托於這思考的形象中。其次,詩人不在乎人們對我們肉體和經歷的褒貶。“腐爛的皮肉”“迷途的惆悵”“失敗的苦痛”三個具體的形象或神情,傳遞著現實人們的種種苦態;“感動的熱淚”“深切的同情”“輕蔑的微笑”“辛辣的嘲諷”四個細節,呈現出人們對過去歷史種種評價的表情,形象傳神,用筆精當。再次,詩人堅信未來“人們對於我們的脊骨”“壹定會給予熱情、客觀、公正的評定”,“脊骨”就是不屈的信念和探索的精神,“那無數次的探索、迷途、失敗和成功”中體現出來的不屈的信念和精神。這三節,曲折地挖掘了人類內心深處對未來的***同信念,也正是基於這種認識,詩人才毫不懷疑地“相信未來”,並且“焦急地等待著他們的評定”。
詩的最後壹節,用熱情的呼告,滿懷激情地鼓舞人們“相信不屈不撓的努力/相信戰勝死亡的年輕/相信未來,熱愛生命”。詩以無可反駁的氣勢,無所畏懼的精神,向苦難的現實宣戰。對“未來”的信念像大海上的太陽那樣噴薄而出,強烈地震撼著每壹位讀者的靈魂。
這首詩構思巧妙。前三節寫我是怎樣“相信未來”的,後三節寫為什麽要“相信未來”,最後壹節呼喚人們帶著對未來的信念去努力,去熱愛,去生活。用語質樸,而思想深刻;性格鮮明,又令人折服。全詩基本上遵從了四行壹節,在輕重音不斷變化中求得感人效果的傳統方式;以語言的時間藝術,與中國畫式的空間藝術相結合,實現了詩人所反復講述的“我的詩是壹面窗戶,是窗含西嶺千秋雪”的藝術。通讀該詩,雖然我們感受更多的不是輕松而是壓抑;不是快樂而是痛苦。但從詩人那壓抑和痛苦的吟哦中,我們也真切地感受到了詩人那撼人心魄的信念——無時不在渴望和憧憬著光明的未來以及為理想和光明而奮鬥掙紮。 詩歌原文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壹片手的海洋翻動;
這是四點零八分的北京,
壹聲雄偉的汽笛長鳴。
北京車站高大的建築,
突然壹陣劇烈的抖動。
我雙眼吃驚地望著窗外,
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
我的心驟然壹陣疼痛,壹定是
媽媽綴扣子的針線穿透了心胸。
這時,我的心變成了壹只風箏,
風箏的線繩就在媽媽手中。
線繩繃得太緊了,就要扯斷了,
我不得不把頭探出車廂的窗欞。
直到這時,直到這時候,
我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情。
——壹陣陣告別的聲浪,
就要卷走車站;
北京在我的腳下,
已經緩緩地移動。
我再次向北京揮動手臂,
想壹把抓住他的衣領,
然後對她大聲地叫喊:
永遠記著我,媽媽啊,北京!
終於抓住了什麽東西,
管他是誰的手,不能松,
因為這是我的北京,
這是我的最後的北京。
1968年12月20日
詩歌鑒賞
第壹詩節:詩人把對北京的記憶定格在“四點零八分”,這壹刻是詩人記憶中最深刻的壹道印痕。詩人用反復的修辭手法強調了“四點零八分的北京”就是詩人心中“最後的北京”。眼前是壹片揮手送別的景象,耳邊是壹聲離別的汽笛長鳴,混亂哄鬧的場面裏,隱含著知識青年“上山下鄉”的熱情與沖動背後的難以言喻的復雜情感。
第二、三詩節:蒙太奇式的幻覺。 在即將離開故鄉北京的壹剎那,作者的心靈突然受到強烈的觸動,這種觸動包括對故鄉、母親、文明的眷戀,也許還包括對不可知的未來的恐懼。食指具有天生的詩人的敏感氣質,表現在這首詩中就是敏銳地抓住個體的“我”心靈中的幾個幻覺意象,並把它們自然而集中地組合起來。幻覺中“劇烈的抖動”的北京車站作為 “我”的心靈的外化,強烈地表現了詩人的感情震動之巨,表現了那種“不知發生了什麽事情”的茫然與無助。另壹個幻覺“蒙太奇”也很精彩“我的心驟然壹陣疼痛,壹定是媽媽綴扣子的針線穿透了心胸”對“幻覺”的出色表現,在文革中年輕壹代的藝術探索中成了壹個很重要的手段,表現出他們對政治權力話語的輕蔑與反叛。只是與西方現代主義起源於對“人”的深刻懷疑不同,中國年輕壹代的藝術探索從壹開始就以對人的肯定作為其目的與出發點,“媽媽綴扣子的針線穿透了心胸”所表現的正是文學中源遠流長的對母愛的眷戀,在這種普通而強烈的人性面前,政治權力者們制造的所有神話都褪去了絢爛的光彩,顯得蒼白無力,而隱藏在其背後的黑暗、悲哀與人性永恒的喟嘆赤裸裸地表露出來。
第五詩節:物我顛倒的錯覺。
原本是火車離開車站,但在詩人看來卻是“告別的聲浪”“卷走車站”,是“北京在我的腳下,已經緩緩地移動”。作者仿佛感覺腳下的大地------北京已經被 抽空,自已已經被這個時代、被北京拋棄了,從此註定漂泊。這樣的結果,其實在錯覺中已經非常明晰而深刻地烙印在食指的心上了。
結尾:最後的訣別
詩歌多次提到對母愛的依戀,因為,在詩人的心中,北京和母親始終是疊合在壹起的。想“抓住她的衣領”,對著她“大聲地喊叫”,茫然而絕望地抓住同樣迷惘的青年人的手,仿佛落水者去抓住壹根稻草,這樣的迷惑不安,絕望與痛楚牽動著讀者的心,動亂時期青年壹代的生存狀況不能不說透射著濃烈的悲壯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