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瓦雷裏最負盛名的詩作

代表作品《年輕的命運女神》

年輕的命運女神

——獻給安德烈?紀德

我放棄詩歌藝術

已有多年

由於想強迫自己試著寫幾句

我就寫成了這篇敬獻給妳的

習作。

如果不是風兒,在這獨特的時刻

誰在那兒哭泣,帶著這絕倫的瑩石的聲色? ……

是誰在我附近哭泣,在我哭泣的時刻?

這只手曾夢寐以求將我撫摸,

而今它帶著漫不經心的馴順和深沈的眷戀撫遍我的全身,

等待著我軟弱的淚水滾滾,

我那慢慢破裂的命運

在沈寂中用最純最純的光照亮我這顆破碎的心。

海浪的嗚咽相像是對我含恨的譴責,

而當它們在腳下縮進巖喉的時候,

又像強飲酸澀、失望的苦酒,

把壹腔怒嗔和憤怨咽入自己的咽喉……

妳這樣怨憤,要幹什麽,妳這冰冷的手兒

像風中的落葉壹般地戰栗著

硬在我赤胸的玉島(註1)間躑躅……

我熠爍著與這未知的長天為壹……

大串的葡萄在我倒黴的幹渴中閃耀。

註1:指白皙的乳房

強大無比的異人——照徹萬物的群星啊,

妳們屈尊讓我做那不知曉的純粹和超自然的

物體在遙遠的時空閃爍吧,

將這閃光的回憶,這戰無不勝的武器,

和妳們永恒的沖動

在死寂中浸入到清淚之中吧,

我獨自與妳們為伴,戰戰兢兢地,因為

我離棄了自己的床褥,在這被悠浪妙雲叼咬著的礁石上,

我詢問自己的心靈是怎樣的痛苦將它喚醒,

是我犯了什麽罪又將這罪過熬盡?

……還是罪惡在用壹種猜不透的夢想追隨著我,

當(在燈之萬點金光漾出的飛絨裏)

我用豐腴的胳膊抱住額頭,

用我的靈魂長久地期待這聖光的來臨?

兩者兼而有之?但我的軀殼的情婦啊是全部屬於我的,

她用壹個顫栗把自己攤開的奇特軀體僵凝,

而在我和她溫存的交合中,在我懸騰的血液上

我看到自己在把自己凝視,並像壹道蜿蜒的閃光,

我壹眼眼地將心底的森林鍍上金色。

我隨著咬住我的蛇在這森林中遨遊。

它的搖曳,抖動多少欲望的皺褶!

多少零亂的珍寶被我的貪婪所擄掠,

我懷著怎樣陰郁的幹渴期待著清醇!

狡黠的女人呵!……在留給我的痛苦之光裏,

我感到我所受的理解比所受的傷害還多……

在對靈魂的徹底背叛中,壹只蜂尖刺透我的朦朧:

鴆酒,我的鴆酒啊,照亮了我自己也照亮了它自身:

它在被擁抱的同時也使壹位處女光彩照人,

她被嫉妒……可被誰嫉妒,受誰的脅迫呢?

是怎樣的沈默在向我唯壹的占有者講話?

主啊!在我深深的傷口裏,壹位不露面的姐兒

在把我燒灼,並獻出百般的殷勤。

去吧!我不再需要妳這個天真神,

親愛的蛇……我自尋煩擾,已夠頭暈目眩!

別再把妳那千彎百結加給我了,

也不需要妳那躲躲閃閃猜猜疑疑的忠誠……

我的靈魂中廢墟的裝點已經夠多!

在我把痛苦帶走的影子上,在茫茫不盡的黑夜

它知道用自己的胸脯緊緊叼住秀美山巖的乳突,

長長地吮吸夢幻的甜乳……

讓這只飾滿寶石的胳膊松開來吧

它用愛情威脅者我精神的命運……

妳在我這個不少殘忍也不少肉感的身上

幹不成任何事……快平息這些漣漪,

快收回這些漩渦,這些淫蕩的允諾……

我的驚訝漸息,雙眼已睜。

我翹盼著不盡的悲涼湧來,更翹盼著

那狂奮與編織的分娩:

它們那激情的本質因幹涸而格外醒目,

我走得太遠,變得太壞,那是為了

在我沈思的地獄裏看到無望的邊緣……

我知道……我的厭倦有時是壹場戲,

精神永遠不像偶像崇拜那樣純潔,

它那帶著炬火般騰躍的孤獨逃遁

是為了跳出它四壁合圍的墳墓的大門。

無際的期待會得到壹切。

哪怕是某種微茫的希望都能勝過黑暗,

吝嗇的靈魂微微地張開,在火門前

翻來覆去的魔鬼激動萬分……

可是為了使妳的任性和機敏怯步,

愛撫平息了滿腹的委屈,

耐性對我是如此親近,頹唐對我是如此沈重,

在我這永恒頹唐之夜的身邊妳又當如何?

妳看著我那美麗的粗率漸漸睡去,

可對待我的危險我有足夠的睿智,

蒂爾斯呵(註2),妳比它們更加朝三暮四,背信棄義。

快避開我!從黑夜的歸返中抓住機遇的蛛絲馬跡!

去尋找那緊閉雙目的空子為了妳沈重的舞步。

去向別人的床上頻頻地脫下妳的衣裙,

去到別人的心靈上去孵化妳罪惡的幼稚,

讓那無缺焦慮的純真在妳獸性的

夢之圈套裏喘息到天明!……

我,我覺醒了,帶著蒼白的面頰和奇舉離去,

我從未流過的淚水已將我全身澆濕,

踏破被虛無所搖蕩的蒼茫死寂,

那淋漓這我的酸淚的死寂……我粉碎這平靜的墳墓,

心懷憂慮面帶神聖的托腮凝目,

在這茫茫的黑夜和睽睽眾目裏我有多少幻夢,

我的驕傲驅使著每壹個微小的運動。

註2:蒂爾斯是希臘神話裏酒神狄奧尼索斯及其伴侶的神杖,上面纏著常春藤和葡萄葉,頂

上冠以松果。

可是,我因失去壹種神經的痛苦而戰栗!

吻著我手上這細細的牙痕,

我那舊的麻木的軀體

只感到壹股烈火在身邊燒灼:

我想:別人自我,妳是死去的姐兒,謊言……

和諧的自我是不同於夢想的,

柔順而堅定的女性帶著純粹舉止的沈默!

晴朗的額頭漾著喜悅的漣漪,

毛茸茸,朦朧的風兒遙遙地吹來將它們平息,

壹個壯闊的飛翔將輕盈的蕤草吹亂拂舞,

瞧!……我就是這飛翔和白日的妻子,

用愛情造成的獨壹無二的含笑的忍耐

正展示它強大無比、令人敬佩的雄姿……

我的睫毛上閃著怎樣橙黃莫名的閃光,

被珠光寶氣的夜壓迫著眼皮呵,

我試著懇請進入妳金色的幽冥!

我在包圍著我的永恒中是透徹的,

我在被永恒吞噬的毛茸茸的果實裏自我奉獻;

在這金色的果肉裏只有在太陽的照耀下可能成熟的

死亡欲望在向我發出低低的呢喃:

我那辛酸的滋味壹點也沒被我嘗到。

我只把那赤裸的臂犧牲在陽光裏,

而在這長天使之嬌嫩生長的

蜜之脖頸上,

世界的面貌展現出壹種睡態。

在光輝的上帝心中,我這個被羈留的流浪女,

熾熱地搖撼著,足踏茫茫沃土,

在夜紗下拖著我淩亂的孤影。

我是幸福的!在這花團錦簇的梢頭,

我使那些爛漫的花朵對我的花裙怯步,

在它的絢麗面前,它們那點輕靈的傲氣掃地以盡;

而假如通過與這自由之線鬥爭,

假如我的裙子擺脫了荊棘的反抗,

我那敏捷軀體的穹窿便顯現出來並告示於我,

赤裸地被罩在我的種姓愛撫同花的纏綿

爭奇鬥艷的絢爛輕紗下!

我對這枉然的強力略感遺憾……

心甘情願、匆匆忙忙、服服帖帖地

順從著這光潤的雙膝;

我的誓願是如此的鏗鏘、迅疾,

我幾乎感不到我的理由的機敏!

我的紅土(註3)向著我光輝的意義奮泅著,

而在這自然夢想的熱烈和平中

它的所有未邁出的腳步對我都是永恒的,

光輝呵,假如我的腳下只有我的敵人,

我的影子——假如我的腳下只有我的敵人,

我的影子——這僵滯而柔韌的屍體

便會用我彩色的空無毫不費力地

擦過我逃脫這淡淡的死亡的大地。

在我和玫瑰之間,她正把自己隱蔽;

她在跳躍的雷電上滑行著,沒有驚擾

壹片雲葉,但她倏然而去並碎成萬點新雨……

滑行吧,哀傷的命運之神……

我活著,站立著.

持續著,並用我的虛無秘密地將自己武裝,

但仿佛是我的愛的緣故,我的面頰在燒灼,

我的鼻息融入那拂過桔樹的風,

我回報天光壹個奇異的眼神……

啊!在為我的離異之心所關註的夜裏,

這份神秘會怎樣地成長,

我的藝術會被那陰郁的論著怎樣地加深!

我羈留於遠離純凈郊野的地方,

醉倒於闌珊的芬芳,

我感到在陽光下我的塑像在顫栗,

那流湧的金色漫遍了它的紋石。

但我知道我那消逝的眼神所看到的東西,

我的黑眼睛就是那些瘋狂寓所的門檻!

我想壹任那時間之風吹去,

靈魂也不再從酸辛的棘林返回,

我想,在那被天宇鍍上金色的岸畔,

品味那抓住女預言者不放的死亡的滋味,

在這女預言者身上,世界所終結的希望在發出吼叫。

我內心的謎和上帝在瞬息不停地變幻,

我的腳步絮絮不休地長空講著話語,

我的手掌撫摸著那披著夢幻的腳,

它在鏡中振翼追隨著壹只變化無窮的鳥兒,

千百次在陽光下同虛無嬉戲,

並向著我那呆木紋石的晦暗熾燃。

受著他的目光貪婪地追捕的獵物呵!

註3:指軀體

因為精神之眼在這絲綢的海灘

已經看遍天光的熠爍和蒼白,

我曾猜測過它們的顏色和流馳,

凝視著它們色調的閃光的煩惱,

給我的生活加上了壹種痛苦的前進:

黎明向我揭開整個敵意的日子。

我已壹半死亡,可能,壹半

不朽,我夢想著未來只是

被寶石嵌滿的王冠,

在那裏,流蕩著我額頭上萬千絕對的火花中

孽生出的不幸的寒冷。

光陰呵,妳敢不敢用我綿綿的荒冢

在那宜人的黃昏漾起翩翩的鴿群?

——這是壹個在我溫馴童年的記憶裏

在完若遊龍的火把的行列中湧動著紅霞的黃昏,

它把壹縷羞赧的粉紅浸入到翠綠之中。

回憶,劈柴燃燒的烈火呵,妳的金風向我撲來,

在面盔上吹出艷紅的顏色,

浸透我內心熾熱的拒絕——拒絕做並非我所是的人……

湧上來吧,我的熱血,來染紅這蒼白的境遇,

它正被具有神聖距離的蒼穹

和我所贊賞的光陰難以覺察的皺紋崇高化了!

來吧,來將我身上五彩繽紛的贈禮燒毀;

來吧,讓我重新認識,讓我把它們憎恨,

這膽怯的孩子,這同謀的沈默,

這掠過樹林的透明騷動……

從我冰冷的心中湧出沙啞的聲音

這是我所不知曉的充滿著含混的愛語的聲音……

迷人的衣領追尋著帶翅的女獵神。

我的心是如此貼近壹顆行將頹唐下去的心嗎?

這就是我嗎?長長的睫毛啊,我相信自己

沈埋在朝著妳們的威脅發出朗笑的溫馨之中……

葡萄藤呵,妳們在我面頰上執著地蔓延,

或者妳……用睫毛用流蕩的枝幹織成

被壹只無形的胳臂打碎的黃昏柔光。

讓我高懸於中天的雙眼穿過妳的廟宇!

請把那無與倫比的供臺放在我的身上!

石頭和蒼白在我遍體吶喊著……

大地對我像是流動著的棕發

拒絕接受因眩暈而變得蒼白的額頭……

整個天宇在我的嫩枝上搖曳振顫,

沈思的冠冕擺脫了我的精神,

死神想呼吸這無價玫瑰的香氣,

玫瑰的溫馨對她那陰暗的末日珍貴至極!

假如我那溫馨的氣息陶醉了妳那思索的頭腦,

死神呵,還是嗅壹嗅這國王的奴隸吧:

呼喚我,狂女!……對我寄予希望吧,

我對自己是如此地厭倦,這付被罰的模樣!

聽我說……別再等待了……再生的年華

在我全身的血液裏,預兆著神秘的運動,

冰凍將它最後的寶石交給了懊悔……

明天,在慰藉的善之嘆息上,

春天來將冰封的甘泉打碎:

這強烈、驚人、發著朗笑的春天……

誰知是從哪兒來的呢?這是天真流溢的絮語

是這樣的溫柔,使壹種溫存徹入大地的肺腑……

樹木發胖了,頂起粼粼的細葉

伸出那麽多的枝椏挑起那麽遼闊的遠空,

在春陽下驅動著自己的毛茸,

在苦澀的氣息中振動千萬個葉翅,

內心裏鼓蕩勃勃的新生……

不要聽那空中各種名目的呻吟,

它們簡直震耳欲聾呵!

……在被道道紐帶所擠壓的空間,

樹梢扭彎的生機盎然的樹林在震顫,

壹色碧綠的樹木搖簸著神舟,

浩蕩森林的挺拔軀幹

給自己奇思遐想的額頭,

給錦繡的群島躊躇的起航

帶來壹條嫩綠的河,死神呵,

這是壹條隱沒於綠草叢中的河嗎?

對這些漩渦進行著怎樣拼死的抵抗,

怎樣拼死的抵抗啊!

如此純潔的我呵,我的雙膝

預感到沒有防護的恐懼……

微風把我粉碎。小鳥用震耳的童貞的叫喊……

嘀破我緊縮的心頭的陰影,

玫瑰呵!我的嘆息洋洋得意地將妳們托起,

唉!如此溫存的臂將花籃兒關閉……

啊!在我爬滿蜜蜂的頭發裏,

——在尖歷的吻下我陶醉至極——

我那朦朧的目光總是把它

愜意的光尖延伸,延伸……

光明呵!或者,妳,死亡呵!不管是誰快迅速地抓住我吧!

……

我的心在跳!我的心在跳!我的心在燃燒,在把我拖曳!

讓這既嚴峻又溫和、羈留在我的天網上的

明證脹大起來,肥碩起來並在我的天穹展開……

它在我心中是這樣嚴峻,而在絮絮不休的嘴邊卻是甘甜!

親愛的新生的幽靈呵,對妳們的渴望充滿了我的身心,

欲望!燦若桃李的面頰啊!

……還有妳們美麗的愛情之果啊,

上帝為我造就了這女性的麗姿,

這柔婉的邊緣和這皺褶與花盅,

以便這生命擁抱這歡樂的祭壇嗎?

——那裏奇特的靈魂夾雜著永恒的回返,

精液,乳汁和熱血壹直在流淌。

每壹個吻都預兆著壹種新的衰微……

我看到,我看到肉體的榮譽、無力的陰魂,

懷著酸辛在成千上萬地飄蕩奔逃……

不,氣息!不,眼波,柔情……我的賓客,

因我而變質的人們呵妳們乞求著生活,

不,妳們從我手裏得不到生活!……去吧!

幽靈,不要在黑夜裏枉然嘆息,

去和數不勝數的死者匯合吧!

我不會讓光明去和黑暗調和,

我在遠離妳們的地方守衛著隱晦和光輝的精神……

不,妳們從我唇上得不到光明!

而且……我的心也拒絕給妳們雷電。

我憐憫我們所有人,雷電交加的颶風啊!

偉大的上帝啊,在妳心中我失落了惶惑的步伐!

我只乞求妳微弱的光芒,

長時間地照耀我向往融解的面頰,

壹股急湧的淚水是對我的唯壹回答,

淚水使那紛繁的哀傷之路

在我的凡人之目中顫抖;

妳來自靈魂,並為這迷宮而驕傲。

妳給我的瓊漿漫不經心地湧著,

那眼簾的珠淚裏映著我的眼睛,

那淚痕裏展現著內心思想的祭禮!

在我思緒萬千的深處是壹個恐懼的巖洞,

從這個巖洞裏滲著神秘之鹽和緘默的水。

妳是從何處產生的?是怎樣愁人和嶄新的

工作從妳的冥府拽出這潸潸的酸淚?

妳刻上我死亡和母親的刻度,

馭著甩不掉的重負在前途上躑躅,

在我生活的時間裏,妳所制造的緩慢

將我窒息……我沈默著,消受著妳堅定的步態……

誰在我的年輕的傷口裏向妳呼救?

為這傷口,這嗚咽,這陰郁的評說,所為何故?

為了它們——這殘忍的快樂,妳發現了沒有,

這個冰冷的軀體盲目地攤開手指回避著希望!

它將向何處去,它沒有回答它自己的無知,

這個軀體在茫茫黑夜對自己的信仰感到驚訝嗎?

騷動的大地……歷經滄桑,抱起我吧,

輕輕地抱起我吧……我的雪花般的孱弱

在找到自己的陷阱時會這樣行進嗎?

我的天鵝啊,妳將挨向何處,到哪裏去尋找妳的翺翔?

珍貴的持續……大地的情感啊,

我的腳步在妳身上建起神聖的保證!

這敲著大地並使之神聖化的迅疾的腳步,

懷著敬畏觸摸了它故國的和約,

在這腳步下,如此堅定的大地形成我的臺柱。

不遠,就在這腳步中,我的絕望正在沈入夢鄉……

難以覺察的巖石從海藻上滑過開始乘機

逃遁,(仿佛它心中有說不出的孤獨,)

……風仿佛透過壹層屍布

正用海聲、崩浪和漿櫓

編織壹塊模糊不清的柔紗……

數不盡的長期撞擊,聽不盡的嘶啞破碎的

喘息,重新匯成壯闊的聲浪……種種狂突猛跳

展示著那遺忘的貪婪……

唉……在我這赤裸的腳下,誰會來尋找這足跡

而不再只想著自我呢?

被海藻糾結的騷亂的大地啊,把我抱起來吧!

然而,神秘的自然呵,妳還在活著!

妳將在晨曦升起的時候重新認出自己,

還是那依然如故的辛酸……

壹面海鏡

升起來……而唇上還漾著昨日的微笑,

那是帶著煩惱的寂滅信號的顯示,

這微笑已凍結了東方那蒼白的光線、巒脈和那遼闊的牢籠,

那裏,飄動著的是這唯壹的四合的圈套……

瞧:壹只純潔的臂膊出現了,赤裸開來。

我又見到了妳,我的玉臂……妳挽起了黎明……

艱難的蘇醒呵!

壹種未完成的犧牲的蘇醒……妳是門檻,

多麽溫存……多麽光輝,像礁石的顯露,

低回的漣漪把妳恭維,柔蕩的海濤把妳洗滌! ……

陶醉於我心中的陰影,不朽的犧牲呵,

妳在我全部回憶的巨大祭壇上

向我揭示出嶄新欲望的鮮紅。

那邊,浪花在盡力地顯示著自己,

那邊,在壹只隱現的船上

壹位不朽的漁夫正受著輕浪的碰撞而蹣跚。

壹切都將履行自己莊嚴的和約:

貞潔地,無與倫比地出生,

再復歸於那帶著寬宏微笑的

風流熱情的墳墓!

致敬!玫瑰和鹽所崇敬的尊神,

還有那年輕的光線玩耍的第壹批玩具

——島嶼!……瞬息間的群峰,

何時第壹道火焰才使妳的巖石感覺到我所預言的島嶼,

並因強烈的歡愉而臉泛紅潮;

島嶼呵,妳們是熾熱的欲火而失卻羞怯的尖梢,

是回蕩著野獸和思想鳴叫的樹林,

是充滿因公正的蒼天的賜予而滿懷喜悅的

人類頌歌的福地,

島嶼呵!在懷抱著妳們的大海的喧豗之中

永遠貞潔的母親,盡管妳們有著這樣不平凡的標誌,

可妳們還是以絕倫的命運女神的名義跪在了我的面前:

任何東西也不能與妳們放上的鮮花媲美,

但是妳們的內心深處卻是透徹腳跟的寒冷!

在平靜的額角下靈魂已做好準備,

我的死亡像秘密的孩子已經形成,

而妳們,給了我熱情的令人厭惡的神啊,

自命清高地遠離我命運的光輝,

妳們不也只是熱衷於壹種高貴的繼續嗎?

從來沒有任何上帝敢於以最接近冒險的方式

將它們殘忍的氣息寫在額頭,

也從沒有壹個追求濃重的完美的黑夜

敢於用自己的唇講出這高尚的請求……

我擎著純粹死亡的閃光,

就像往昔我擎著陽光……

我那絕望的軀體挺著它赤裸的胸膛,

我的靈魂為自我、沈默和光榮而陶醉,

並準備消失在自己的記憶之中,

滿懷希望,傾聽這顆心敲擊

那虔誠的墻壁,這顆心在神秘的打擊下崩潰,

直至只剩下由它的殷勤所支撐的

葉子的細微顫栗——我的存在……

徒勞的,徒勞的期待……面對明凈

出於憐憫而哭泣的靈魂啊,只能死去……

難道我必須實現我所選擇的美好終結,

懷著清醒的輕蔑,

去忍受那命運色調的變幻?

妳永遠再也找不到透明的死亡

和這最純粹的斜坡了嗎?在這斜坡上,

我惘然地沿著這犧牲者微開的長長眼波

攀登,那犧牲者面色蒼白地忍受,淌著鮮血而毫無怨憾。

那不再是秘密的鮮血又能把她怎麽樣呢?

這鮮紅把她留在怎樣白色的和平之中,

她達到了存在的最高點並因衰微而更加美麗!

她平息了來消滅她的時光之波,

神聖的時刻再不能使她面色蒼白,

在空虛的軀殼吻著暗淡的水泉的時候……

而我,我的心始終接近著這樣的命運:

我那精神的儀仗被翠柏搖蕩……

向著那芳香繚繞的未來

我健步走去,將自己奉獻、耗損,

全部的,全部地許身給這幸福的煙雲!

即使,我像這綠霧般的樹木顯現,

那因它而逐漸失去的威嚴

融在了巨幅的愛情之中。

於是我被化入那壯闊的存在。而在我神聖的心靈裏

那焚燃的神香正裊出壹縷不盡的白煙……

所有喜悅的軀體在我的香氣裏震顫!……

別,別!……別再攪擾這朦朧的憶影!

陰郁的百合!——長天幽晦的幻影,

妳的森嚴不能擊斃那珍貴的航船……

每時每刻妳都接近於至高無上……

——可是,誰又能戰勝被妳的雙眼所

覬覦的強力呢?妳的目光正把那

將妳的額頭當做燈塔的白天凝視。

想壹想吧,至少告訴我,黑夜通過怎樣

隆重的壯舉把妳從死亡中引向這白天的呢?

妳還記得,從妳自身中本能地拉出

這條線(妳那金黃的手指同早晨爭奪著它),

這條看不見的綿綿細絲

把妳的生命帶到這岸畔……

機靈點兒……殘忍點兒……拿出最大的機敏!……

撒謊吧,但要知道!……妳用怎樣的魔惑教育著我,

留下了它那逃不走的溫馨的煙

和那泥土壹般在芳心中的憂慮,

妳怎樣匍匐著爬回自身

才奪回了妳巖穴的芳香和妳那哀傷的精神?

昨天,深邃的肉體;昨天,作為情人的肉體

將我背叛……啊!沒有夢幻,沒有愛撫!……

沒有魔鬼也沒有芳香用神奇的胳膊

死死地抱住我高傲的勃頸給我帶來唐突;

也沒有上帝——天鵝將灼熱的白色

擦過我的思想,用羽毛將它劃破……

但它知道最最溫柔的窩窠!

因為它的全部白色都來自於我的光潔的肢體,

作為處女,我是黑暗中的壹個誘人的奉獻……

可困倦為這如此強烈的甜蜜所擁抱,

這甜蜜緊緊地依著我的發窩,

我軟綿綿地失去了神經質的力量。

我在將自我擁抱中成了另壹個人……

誰失落了?……誰正走了?……誰躺下了?……

我的心靈融進了怎樣隱蔽的秘密?

怎樣的海螺又道出了我遺失的名字?

我知道,是怎樣的背向的回流將我

從我純粹的極端拉回並使我早熟起來,

並從我粗聲的嘆息中奪回我的意義?

就像鳥兒的憩息我需要安眠。

大概,這是內心的預言者

疲憊和厭倦的時刻:

她不再是她自己了……而是壹個

奮力莫名、枉然自衛的深沈的女童,

並遙遙地伸出她那無力的雙手。

必須向戴著冠冕的死神的意願讓步

並為這面頰喘壹口氣……

輕壹點兒,

我在這裏,我的額頭觸著了這種允諾……

這軀體,我原諒它,並在灰燼中品味。

我將全身投入這墮落的幸福,

向著那黑色的明證,乞求的雙臂,

向著那期期艾艾忘我地吐不盡的話語敞開心扉……

睡吧,我的智慧呵,睡吧,來構造這空無吧;

在胚芽和陰郁的天真中轉過頭來。

將妳快活地交給金蛇,交給珍寶……

永遠地睡吧!墮落,永遠地睡吧!墮落,睡吧,睡吧!

(矮門就是壹枚戒指……煤氣

就在那裏通過……壹切死去了,壹切都在咯咯地發笑

……

鳥兒就在妳嘴上啜飲而妳卻看不見它……

降得再低些,降得再低些……黑暗並非如此黑暗……)

飄逸的屍布,我溫馨的混亂,

睡吧,睡在我揮發我自省我讓步的地方,

睡在將把我心臟的跳動溺沒的地方,

我的房間幾乎是座活的墳墓,

誰在呼吸,誰身上就翕動著永恒,

整個把我占有的、充滿自我的位置呵,

快用我的形體和虛熱構造吧,

使我從自身的復歸認識它們自己的復歸吧,

在妳們綿延的、最終和夢想的卑微

混淆在壹起的皺褶裏流蕩著多少驕傲呵!

在妳們的廣袤的平面裏它像死壹般地睡下,

偶像也不由自主地本能地睡去,

厭倦的絕對女人,淚水蒙住了雙眼,

當她赤裸的秘密的穴洞和魅力

以及守護著軀體的殘余愛情

打碎了她墮落和她死亡的和約。

無比神秘而又如此逼近的方舟呵,

我的船隊今夜要打碎妳的鎖鏈,

我只讓哀嘆來搖蕩妳負載白天和創造的雙肋!

怎麽!我那被寥廓穹天所迷惑的雙眼

冷靜地註視那稀疏纖弱的星星逝去,

而我這驚恐的年輕的太陽

像壹位老奶奶的目光看透我的痛苦,

當它那帶著內疚的火焰使它的存在洋溢著狂喜的時候,

並用晨曦造成了壹種可親的物質,

這物質已經將自己造成了壹座墳墓的原料!……

啊!在滔滔的海面,在我的雙腳上,它多麽美呵!

妳過來吧!……我永遠是妳所向往的,

我那輕霧般的面紗已飄向妳的國度……

……只要我活著,我就不能和妳分開,

妳怎麽想呢?……假如我披著霞衣,

來到這岸畔,不倦地欣賞這洶湧的浪花,

用眼睛痛飲這廣袤微笑的辛酸,

在最猛烈的氣浪中用身體頂住風,

用面頰來接受大海的召喚;

假如猛烈靈魂的吹拂使憤怒的

漣漪向敗北的漣漪猛撲,假如

海浪在岬角轟鳴獻出天真的鬼頭,

並從遠海湧來在這山巖上嘔出它的深沈,

迸發出萬道炫目的寒光撲向我的思想,

撲向我那被苦澀的清醒所叼咬的全身,

於是,太陽呵,我不由自主地

贊賞我此刻的心靈,妳在那裏結識

那溫柔而有力的新生快樂的復盟,

在壹顆充滿感激的心靈的金色高空下,

壹股熱血的貞潔向著熾熱的烈火湧去!

——完

(葛雷、梁棟譯)

瓦雷裏壹生的巔峰之作是晚年的《海濱墓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