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因弟弟蘇轍和其他大臣的多方營救,蘇軾方得免死罪,結案出獄。這年的12月,蘇軾被貶為黃州團練副使,次年2月到達貶所。蘇軾名為朝廷命官,實際是個囚犯,生活艱難,行動亦受到監視。他有詩自述這壹時期的生活說:“我謫黃州四五年,孤舟出沒煙波裏。故人不復通問訊,疾病饑餓疑死矣。”(《送沈逵赴廣南》)後來他回憶當時處境,還心有余悸,說自己是“驚魂未定,夢遊縲世之中;只影自憐,命寄江湖之上。”(《謝量移汝州表》)
身經如此重大打擊,蘇軾銳氣漸失,苦悶難道,便壹面從佛老思想中尋求解脫,壹面到自然山水中獲取安慰。元豐五年(1082)的7月和10月,他先後兩次泛遊黃州赤壁,寫了兩篇以赤壁為題的賦。為示區別,壹般稱第壹篇為《前赤壁賦》)。
文中所記的赤壁,是黃州的赤鼻礬,當地人因音近而誤稱為赤壁。這和歷史上著名的三國赤壁大戰舊址是兩個不同的地方。蘇軾只是有意借題發揮,來抒寫自己在黃州時期的懷抱感慨。
[層次結構]
《前赤壁賦》的外在形式,似乎是壹篇遊記。開頭就交代時間 (“壬戍之秋,七月既望”)、地點(“遊於赤壁之下”)、人物(“蘇子與客”)、事由(“泛舟”)。下面從出遊到賞景、簫歌、懷古、傷今、議論、醉酒、天明,完全按照時間順序壹路寫來。而且以“月出”起,以“東方之既白”(月落)收,在起結安排上也突出了時間因素。
但細究起來,在時間這壹條外在線索之外,還有壹條情感的內在脈絡。作者此文並非以記遊為主,而重在抒情議論。因此剖析此文的結構,更重要的是要把握人物的感情變化。這種變化,經歷了“樂壹悲壹喜’’的過程,全文也就可以分為三大段:
第壹段:從開頭到“羽化而登仙”,寫因泛舟江上而生樂。這部分作者用勾勒和概括的筆法,寫江上清風明月之景,由此而引出遺世獨立之情,並為下面的抒情議論作鋪墊。
第二段:從“於是飲酒樂甚”到“托遺響於悲風”,寫因簫聲嗚咽而興悲。開頭壹句中的“樂”字,點明上段的感情基調,轉入第二段。接著“扣舷而歌”的歌詞,已蘊含著哀怨之情,客吹洞簫,又把哀怨之情推進了壹步。所以這首楚辭體歌詞在文章中實是起到了感情由樂到悲的過渡作用。“蘇子愀然,正襟危坐”,以人物神態舉止的改變表示人物心情的變化,於是展開了下半篇的主客問答。客的議論,即景生情,懷古傷今,由赤壁、曹操生發出宇宙永恒、人生短暫的喟嘆,這正是悲的根源。末句“托遺響於悲風”中壹個“悲”字,便點明了第二段的感情基調。
第三段:從“蘇子曰”到結束,寫因得到解脫而復喜。蘇子借眼前之水、月、風作譬,分兩步反駁客的悲觀論調。先以“客亦知夫水與月乎”領起,反駁客“羨長江之無窮”的議論;再以“且夫”壹轉,反駁客“抱明月而長終”的感慨。“客喜而笑”,表明主客認識取得壹致,壹個“喜”字,點明了感情的再壹次轉變。“洗盞更酌”、“相與枕藉”,則把這種喜悅心情化成了具體形象的生活畫面。
還要說明的是,由“樂”到“悲”到“喜”,是壹個否定之否定的過程。第二段的“悲”是對第壹段的“樂”的否定,第三段的“喜”是對第二段的“悲”的否定。始遊赤壁時主客二人陶醉於自然美景之中,固然得到了遺世獨立之樂,但這只是存在於壹瞬間的快樂,並沒有從精神上擺脫現實處境的束縛,所以立刻由樂轉悲。主客辯論後,終於體悟了人生的意義,從肉體到精神都回歸到自然的懷抱之中,這是確認了生命價值之後思想上的升華,當然是壹種比遺世獨立之樂更高層次的喜悅。
[內容述評]
《前赤壁賦》是蘇軾貶謫黃州後的作品,它反映了作者在這個政治失意時期復雜的心態。可以這麽說,文章中主客二人由樂到悲、又由悲到喜的感情變化過程,其實就是蘇軾自己在這壹時期思想演變過程的壹個縮影。
蘇軾在文章中展開了思想深處的矛盾鬥爭。怎樣看待被貶逐的不幸遭遇?對仕途上的這壹重大挫折何以自處?文章第壹段所表達的“浩浩乎如馮虛禦風,而不知其所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的感受,實質上反映了蘇拭在貶謫初期尋求超脫現實的強烈願望。而第二段中由曹操“而今安在哉”引起的懷古傷今的苦悶,以及“哀吾生之須臾,羨長江之無窮。挾飛仙以邀遊,抱明月而長終”之人生無常的悲嘆,都是作者消極出世思想的表現。但最終蘇軾還是從悲觀頹喪的消極情緒中振作起來;自己否定了虛無的人生觀,以曠達樂觀的態度對待現實,身處逆境卻忘懷壹時得失,仍然熱愛生活。文章末段在無掛無礙、寵辱皆忘的樂觀情緒中結束,表現了隨遇而安的人生態度。
但蘇軾的樂觀態度從何而來?從文中可以看出,主要來自於“自其不變者而觀之,則物與我皆無盡也”的觀點。這種觀點,本質上就是莊子“萬物齊壹”的思想,即齊得失,忘禍福,混貴賤,等賢愚,同乎萬物而與造物者遊;“且夫天地之間,物各有主,茍非吾之所有,雖壹毫而莫取”,這壹超然物外,聽任自然的人生態度,又與佛家的與世無爭、隨緣自適之義相通。所以,蘇軾用以自我解脫的藥方,主要是佛道兩家的哲學。
[藝術特色]
壹、景、情、理三者融為壹體
這篇文章雖從記遊寫起,但重點不在模山範水,探幽尋勝,而在抒發人生感慨,辯論人生意義,因而具有很強的抒情性和哲理性。但這種哲理性並不是用抽象的哲學語言和純粹的邏輯思辨來體現,蘇軾采用的是因景生情、借物喻理的高明手法,使本文達到了寫景、抒情、說理的統壹。文章首段描寫江上秋景,以“清風徐來,水波不興”、“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的空靈澄澈之景,引啟出作者遺世獨立的遐想,這是因景生情。第二段中客的壹番議論,以“羨長江之無窮”扣住水,以“抱明月而長終”扣住月,以“托遺響於悲風”扣住風;於是,虛無消極的人生感嘆,借助於第壹段中展現的具體、現實的自然形象表達了出來,這就是借物喻理。至第三段,蘇子反駁,起首就用“客亦知夫水與月乎”壹句針鋒相對,隨之以水與月作留,深入淺出地說明了事物具有變與不變兩重性的道理。表現對生活的熱愛,作者也是信手拈來,以“江上之清風”與“山間之明月”代表自然界美好的事物,寫來文理自然,姿態橫生。全篇文章,議論賦予景物以微妙的哲理內蘊,寫景使哲理呈現了生動可感的形象,而抒情又成了文章的內在脈絡,三者融為壹體,相得益彰,呈現出理趣之美。
二、主客問答的創造性運用
中國古代賦體,常用主客之間相互問答、最終抑客而揚主的表現手法。《前赤壁賦》也繼承了這壹表現手法,但作了很大改造。這裏的客,不必確指某人,主客雙方,其實是作者為展開辯論而虛設的兩個思想對立方面,主客駁難就是作者內心矛盾鬥爭的獨白。最終主說服客,反映了作者思想深處積極壹面戰勝了消極壹面,也就是瀟灑超脫、返歸自然的情懷取代了政治失意、人生無常的苦悶。
三、句式錯落有致,用韻疏密相間
作為壹篇文賦,本文在句式和用韻方面是很典型的。就句式而言,全文既有不少散句,又運用了大量排比句和對偶句,有整有散,起落有致。在散句之中,穿插了壹些似對實不對的偶句,如“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浩浩乎如馮虛禦風,而不知其止;飄飄乎如遺世獨立,羽化而登仙”,頗有韻味悠長之感。有些句子,似散而實整,如“逝者如斯,而未嘗往也;盈虛者如彼,而卒莫消長也”;有些句子,則似整而實散*如“相與枕藉乎舟中,不知東方既白”,散句與偶句如此交互使用,顯得舒卷自如,頗有行雲流水之妙。就用韻而言,隨著文情的抑揚起伏,文句的整散錯落,用韻也時疏時密,有時隔句押韻,有時則三、四句押韻。尤可註意的是,如句末是虛字,有時韻腳不在句末壹字,而在虛字前壹字押韻,如“順流而東也”和“固壹世之雄也”中,句末是“也”字,就在“東”和“雄”兩字上押韻。又如:“西望夏口,東望武昌,山川相繆,郁乎蒼蒼,此非孟德之圍於周郎者乎?”其中“昌”、“蒼”、“郎”押韻。這樣處理,聲調顯得和諧優美,而終歸於散文那種行雲流水般的自然。
[譯文]
壬戌年的秋天七月十六日,蘇子和客人蕩著小舟,在赤壁下面遊覽。清風緩緩地過吹來,水面上不起波瀾。舉起酒杯,勸客痛飲,壹邊吟誦著《陳風·月出》的詩篇。壹會兒,月亮從東山上升起,在南鬥星和牽牛星之間徘徊。白茫茫的霧氣橫鎖江面,水光與天色連成壹片。任憑葦葉似的小舟隨意飄蕩,飄浮在茫茫的萬頃江面。浩浩蕩蕩地,就像淩空駕風,不知道停向何處;飄飄忽忽地,又如離開人世而獨立,生出翅膀去升天成仙。
這時候,酒喝得高興極了,就敲擊著船幫唱起歌來:“桂樹做的棹啊,木蘭制的槳,拍打著水中的月光啊,在光閃閃的水波上逆流而上;我的胸懷啊,想得是那麽遙遠,心上的人兒啊,仿佛在天的那壹方。”客人中有個吹洞簫的,按著歌聲的節拍伴奏起來。簫聲鳴嗚,像哀怨,又像思慕;像哭泣,又像傾訴。尾聲悠長婉轉,像那似斷非斷的絲縷。簡直能使潛藏深淵的蚊龍聞聲起舞,又可以使孤舟上的寡婦哀泣悲苦。
蘇子聞聲淒然變色,不禁正襟危坐,向客人間道:“為什麽簫聲如此悲涼?”客人答道:“‘月明星稀,烏鵲南飛’,這不是曹孟德的詩章嗎?這裏西望是夏口,東望是武昌,山圍水繞,郁郁蒼蒼,不正是曹孟德被周瑜圍困的地方嗎?當曹孟德攻破荊州,打下江陵,順長江東下的時候,戰艦千裏相接,旌旗遮蔽天空;對江酌酒痛飲,橫矛吟誦詩章,真是壹代英豪啊,可如今又在何方?何況妳與我只是打魚砍柴,生活在江邊的沙洲;與魚蝦作伴,和麋鹿為友;駕壹只樹葉似的小舟,舉著酒杯相互勸酒;像大海中的壹粒米,像蜉遊寄生在宇宙。哀嘆生命是如此短促,羨慕那長江不停奔流。想要同飛仙壹起遨遊,想要和明月壹樣不朽,我知道這壹切不可能壹下子得到,只好在秋風中借簫聲寄愁。”
蘇子說:“妳也知道那流水和月亮的道理嗎?逝去的就像那流水,而大江從不曾流走;時圓時缺的就像那明月,而明月始終並沒有減少和增長。要是從變動的壹面看,天地間的事物競連片刻都不能存留;要是從不變的壹面看,那麽萬物和我們都是無窮盡的,還羨慕什麽呢?況且天地之間,萬物各有其主;如果不是屬我所有,即使壹絲壹毫也不應當去取。只有這江上的清風,和山間的明月,耳朵聽到就成為悅耳的聲音,眼睛看到就成為悅目的顏色;獲取它沒有人會禁止,用起來也永遠不會竭盡。這才是自然界的無盡寶藏,是妳我可以***同享受的清福。”
客人高興地笑了,於是洗凈酒杯,重新痛飲。菜肴和果品全部吃完,酒杯和盤子東歪西倒。主與客相互枕靠著在船中呼呼大睡,不知道東方已露出了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