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魯迅的墓前。
今年清明節在上海度過,因為他提前下鄉掃墓了。壹大早起來,天氣晴朗,我決定去魯迅公園拜訪魯迅先生,這是我多年的心願。以前我都是選擇在生日或者老公去世紀念日的時候去魯迅公園大都會。第壹次在清明參觀魯迅公園。
早春時節,萬物復蘇,草木蔥郁。魯迅公園生機勃勃,枝頭盛開的各種鮮花五彩繽紛;墓前的草坪郁郁蔥蔥,像壹張天鵝絨地毯,在地上閃耀著絲光的光芒。今年是清明節被定為法定節日的第壹年,各種博物館和紀念館免費開放,所以公園裏擠滿了遊客。或者壹個家庭裏扶老攜幼的幾個人,或者三五成群的同學朋友,趁著清明小長假出去踏春祭祖。因此,公園裏的人比平時多得多。
公園右邊的魯迅紀念館是我每次照例去的地方。首先,我看展覽。對於壹些罕見的實物展品,尤其是我在閱讀中遇到的疑點問題,我會停下來看看相關的展品。其次,在博物館的內山書店買壹些喜歡的書。這裏的書比外面壹般的書店更專業更全面。只要是關於魯迅的書,不管是新出版的還是以前出版的,都不會讓人失望。
紀念館以前是買票參觀,現在是免費拿票參觀。但是當我走進博物館,爬上臺階,發現展廳裏的參觀者實在太多了,我根本擠不到展櫃前面,只能隔著好幾排從後面看,這是我從來沒有遇到過的。小書店也是如此,沒有以前那麽安靜了。書櫃裏都是挑書的人。我壹般不習慣在這種環境下買書,就匆匆離開了紀念館,溜達到了先生的墳前。
王先生的墓在公園中間,松柏之間。魯迅先生已經靜靜地躺在這裏半個多世紀了。1936年10月19日淩晨,偉大作家魯迅在中國大陸新村9號公寓走完了他55年的生命歷程,突然逝世。王先生的遺體最初埋葬在上海西郊虹橋路的萬國公墓。由於當時的各種因素,墓地非常簡陋。抗戰勝利後,1947年9月,魯迅夫人許廣平用重慶書店支付的版稅,親自設計、改建、擴建了原墓園。後來1956年魯迅先生逝世20周年,中央、國務院決定再次高規格安葬魯迅先生,靈柩從國際公墓移至虹口公園。墓誌銘最初是魯迅的兒子迎海寫的,當時他只有七歲。1947年,這是他的弟弟任劍先生寫的,今年他被重新安葬時,這是毛澤東主席親自寫的。直到現在,墓室的墻上,毛澤東手書的“魯迅先生之墓”六個蒼勁的金色大字依然熠熠生輝,仿佛在無聲地昭示著魯迅精神不滅。
今天恰逢清明節。在魯迅墓前,許多遊客來到這裏,恭敬地向他鞠躬。許多遊客莊嚴地獻上鮮花。我在墓前鞠躬時,正巧看到壹個像工人壹樣頭發花白的老人從口袋裏掏出壹包煙,小心翼翼地打開煙盒,慢慢抽出打火機,把整包煙放在墓前的石柵欄上,站在壹旁,直到壹根煙燃盡,然後深深地鞠了三個躬,才悄悄地離開。我看著老人的背影,壹股暖流流過我的胸腹部。70多年過去了,人們依然沒有像抽煙壹樣忘記他的生活細節,用這種方式記住這個“國魂”和“民族脊梁”。
世界不同了,顛倒了。當今社會,與魯迅時代相比,人們的世界觀和價值觀發生了深刻的變化。他們唯物主義,浮躁,他們對我們民族的歷史投以懷疑甚至鄙夷的目光。前段時間甚至有人質疑“魯迅是誰”。我想我今天看到的會讓人感到安心和溫暖。
墓前是魯迅的雕像。雕像為銅制,高2.1米,黑色。這位先生坐在藤椅上,左手拿著壹本書,右手放在椅子扶手上。他的面容堅定而慈祥,眼神深邃而炯炯,都體現了魯迅先生“冷眼看千指,俯首甘為孺子牛”的不朽精神。
這座雕像是浙江美術學院教授肖傳久的傑作。原作在全國美展上展出並獲獎。放大後被魯迅放在虹口公園?1961之前改為青銅雕塑,現已成為魯迅公園的標誌。
肖傳九先生是新中國第壹代雕塑家,曾參與天安門廣場人民英雄紀念碑浮雕創作。肖教授紮實的寫實創作風格和深厚的藝術修養,足以使這座雕塑載入新中國美術史。然而,每當我站在這座雕像前,在感到由衷崇敬的同時,心中總有壹絲遺憾。
縱觀整尊雕像,魯迅先生身穿長袍,坐在書房兼臥室的藤椅上。在書房裏,穿壹雙單面膠鞋總會讓人覺得涼颼颼的。看著看著,人們會有壹種沖動,讓魯先生換雙布鞋暖暖腳。
上海的冬天又濕又冷,這種膠鞋壹般只有下雨天出門才會穿。任何人在書房看書寫字都不可能穿這種既不吸濕又不保暖的鞋子。魯迅先生在上海定居的最後十年,身體壹直不好,徐夫人對他的飲食起居無微不至。穿著這雙鞋呆在家裏似乎更不可能了。根據我查到的相關資料,魯迅先生家裏穿橡膠底的帆布鞋比較多。
看到壹張魯迅先生的朋友在他五十大壽時拍的照片,從坐姿到構圖都和這個雕像很像。同樣是長袍藤椅,但他腳上穿了壹雙布鞋。我特地寫信向先生詢問此事,但先生沒有放棄。他回信教我:“我父親的膠鞋是用黑色的帆布做的,上面有兩排六個孔。它在上海魯迅紀念館展出。蕭紅說家裏都穿休閑鞋和布鞋,膠鞋都穿破了,因為毛毛經常下雨,上海也潮濕。”迎海首先也是最後說:“藝術創作者有自己的任意性,應以照片為準。”
聯想到王先生手裏壹本硬面的禮服書,壹定是五四時期魯迅先生把外國先進文化引進中國的象征。不難想象,在創作雕像時,作者對作品的每壹個細節都進行了考證和反復推敲。此外,這樣壹部有影響力的作品在正式定稿之前,必須經過許多專家和領導人的審查。所以這雙膠鞋不會“亂”,不會投入工作。
蕭教授已經去世四十年了,我們無法探究他的創作意圖。但從壹些回憶魯迅先生的文章中,有對這些膠鞋的敘述。原來這些膠鞋是陳嘉庚壹家橡膠公司生產的,而陳嘉庚是壹位愛國華僑。買陳嘉庚制造的膠鞋是愛國的,所以我愛穿它們,因為愛國。恐怕是這種邏輯上的“慣性”在創作這個雕塑的時候起了作用,迫使王先生脫下了他那雙幹暖的布鞋,換上了這雙又硬又冷又濕又潮的“愛國”膠鞋。我不禁在想,如果連買什麽鞋穿什麽鞋這樣的小事,我都堅持讓我老公去想壹想他到底愛不愛國,他豈不是早就精疲力盡了?
這與80年代初轟動壹時的油畫《我的父親》有關。創作完成後,作者羅中立在接受有關領導檢查時被告知作品缺乏時代氣息。於是,畫中飽經風霜的“父親”憑空給自己的左耳加了壹支圓珠筆,從此這幅公認的標誌性作品又多了壹支蛇足筆。我壹直以為,多出來的圓珠筆,與其說是給那部作品加的,不如說是給中國社會發展史上的那壹章加的。
魯迅腳上的膠鞋是否和“父親”耳朵上的圓珠筆相似,我不敢妄下結論。只有在清明節那天,我站在魯迅的墳前,說出了我心中積攢多年的抑郁。
這些話,是為了葬在這裏的魯迅先生,是為了熱愛魯迅的人們,也是為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