迦濕彌羅系後因得到迦膩色迦王的有力支持,為了排斥異己之說,發起了《大毗婆沙論》的結集,對於《發智論》的各種不同解釋,逐壹加以刊定,指出正宗之所在,於是有了‘毗婆沙師’的稱號。有部傳統學說發展至此,成為定型而告壹段落。至於迦濕彌羅以外的有部師門,則常於《發智》而外,兼采其他經、論之說,在學風上也不像迦濕彌羅壹系的保守,而具有自由批判、以理為宗的傾向。他們中間有代表性的論書是法勝的《阿毗曇心論》。此論的基本精神在概括《阿毗達磨經》的宗要,而依四諦為組織。其立義與譬喻師之說相通,對於《發智》舊說時有出入。又《心論》特別為北印犍陀羅有部師所推崇,為它作註解的有好幾家。
後來法救兼采《婆沙》之說,加以補訂,撰成《雜阿毗曇心論》,含有調和兩方之說的用意。此書雖仍遭婆沙師的歧視,但以其繁簡適中,便於了解有部學說的要領,壹時流傳很廣,具有相當的影響,這可說是有部學說中的另壹重要派系。
以上兩系的重要論書,先後都傳入中國,因而引起了壹部分佛教學者的鉆研、提倡。
有部毗曇之傳入中國,為時頗早。據《出三藏記集》卷二所載,漢末靈帝建寧年間(168~171)來華的安世高已譯出《阿毗曇五法行經》(此書相當於劉宋失譯《眾事分阿毗曇論》的〈五事品〉)、《阿毗曇九十八結經》各壹卷,但當時很少有人研習。直到東晉孝武帝太元年間(379~385),釋道安到達苻秦的都城長安,極力提倡譯經,有部毗曇的重要典籍,才相繼譯出傳播。當時罽賓沙門僧伽提婆、僧伽跋澄和曇摩蜱,車師前部(吐魯番)王彌第的國師鳩摩羅佛提,兜佉勒沙門曇摩難提等先後來到長安,他們都傳習有部之學。
苻秦·建元十八年(382),道安請鳩摩羅佛提譯法勝的《阿毗曇心論》,以偈本難譯,文多隱沒不達。次年(383),僧伽提婆應道安同學法和之請,譯出有部要典《阿毗曇八犍度論》(即《發智論》)三十卷。他又和曇摩難提壹同協助僧伽跋澄譯出《婆須蜜菩薩所集論》十卷。跋澄復應苻堅的秘書郎趙整之請,譯出屍陀槃尼所集的《雜阿毗曇鞞卑婆沙》十四卷。道安極重視這壹系列有部毗曇的傳譯,他集義學沙門為之校定譯文,並自作〈八犍度論序和〈革卑婆沙論序〉,倡導研習。繼因苻秦末年發生變亂,譯事倉促,譯人又未熟習方言,文義仍多不合。
後僧伽提婆東入洛陽,漸通漢語,自知前譯多違失本旨,於是重自校訂了《八犍度論》的譯文。然後渡江南遊,為道安的高足慧遠迎住廬山,勸請更出《阿毗曇心論》,他又對勘鳩摩羅佛提前譯之誤,於東晉孝武帝太元十六年(391)重譯成《心論》四卷,慧遠特為作序贊揚。當時廬山諸賢即開始研習,而樹立了義學的先聲。
安帝隆安元年(397),提婆到了晉都建康(今南京市),極受王公和名士們的尊敬。尚書令王珣為建立精舍,延請他講阿毗曇。提婆原精熟《心論》,復長於講說,剖析義理,傾動壹時,遂開南地有部毗曇學的端緒,時人公認他為頭壹個來中土弘傳毗曇的學者。接著,註解《心論》最成功又最流行的《雜阿毗曇心論》傳入中國,從東晉末年到劉宋文帝元嘉中葉的三十年間(405~435),先後有三種譯本出現,後出的大都參照前譯加以校訂,故以最後僧伽跋摩於劉宋·元嘉十二年(435)譯出的壹本為最勝,流傳也最廣。有部毗曇學由是大興,學者兼習或專習的繼出,遂有‘毗曇師’的稱號。
諸師都以《雜心》為要典,認為它是有部毗曇的總結。當時浮陀跋摩於北涼·永和五年至七年(437~439)譯出《阿毗曇毗婆沙》壹百卷(因亂失去四十卷,只存六十卷)、《眾事分阿毗曇》十六卷(相當於唐譯《品類足論》,舊傳為求那跋陀羅在荊州***菩提耶舍譯)、《六足阿毗曇》壹卷(劉宋失譯)等。後出的還有優婆扇多的《阿毗曇心論經》六卷,系那連提黎耶舍於高齊·河清二年(563)在鄴城***法智譯。這些論書也都為毗曇師所取資。
有部毗曇雖先傳譯於北方,而其義學的講習實開始於南地。北方學者重視毗曇學的第壹人,要推道安。相傳他曾撰《九十八結經連約要解》壹卷,但未見有繼述者。南地自提婆重譯《心論》,經慧遠的提倡,廬山諸賢如著名的涅槃學者道生,慧遠之弟慧持,以及慧觀、慧義、曇順等即相從研習。提婆到建康自講阿毗曇,壹時名僧都來聽受,對於南地義學的影響尤大。名士中如王珣及其弟王■都熟悉《心論》,可見壹時的風氣。
到了劉宋時代,《雜心》譯傳,南地毗曇之學愈盛。其在宋都建康,有南林寺法業、中興寺慧定、莊嚴寺曇斌、冶城寺慧通等,都於誦習方等而外,兼攻《雜心》。下定林寺僧鏡(壹作焦鏡),曾參與後出《雜心》譯場,撰《毗曇玄論》及〈後出雜心序〉。序文記載其所聞《雜心》品次依四諦組織之義,對於《雜心》之研習尤為壹種極重要的提示。此外,江陵有成具,善《十誦》、《雜心》、《毗曇》;會稽有嘉祥寺曇機,善《法華》及《毗曇》。另傳有謝慶緒撰《阿毗曇五法行義》,又有不詳作者的《阿毗曇心略解數》、《阿毗曇心雜數》(見《出三藏記集》卷十二所載陸澄《法論目錄》)等著述。
蕭齊時代,江陵有僧慧,他從曇順(廬山慧遠的弟子,通《涅槃》、《法華》及《雜心》)受學。會稽有慧基,曾師後出《雜心》的譯者僧伽跋摩。建康有靈基寺智林,特善《雜心》,著有《雜心記》。梁代則有道乘、僧韶、法護、法寵、法令、慧集、智藏、靖法師、慧開等。以上諸家,除慧集外,大都不以毗曇為其專習之學。
而南地毗曇師中成就最大者應首推慧集。他初在會稽樂林山從僧伽跋摩弟子慧基出家受業,後住梁都招提寺。時南地講習毗曇都以《雜心》為主,他特搜尋《八犍度論》及《大毗婆沙》來與《雜心》互相參校,解釋疑難,壹時推為獨步。他每壹開講,各地學人來聽受者多至千人。當時名僧如莊嚴寺僧旻、光宅寺法雲,也都向他請教。他著有《毗曇大義疏》十余萬言,盛行於世。其次有建元寺僧韶、法護,都精習毗曇,以教學者。
到了陳代,有高麗沙門智晃,住建康道場寺,善有部義。常州安同寺僧弼,曾從智晃聽《雜心》,復進探《八犍度》、六足等論。以上是南地毗曇師之有記載可考者,以後南地《成實》之學漸盛,毗曇遂衰。
在北方,毗曇研習的興起,較遲幾十年。約當南朝齊梁兩代之間(480~500),傳有安、遊(或即是下述的智遊)、榮三法師善毗曇學。北方名僧靈裕,曾從他們聽受《雜心》。但北方最著名的毗曇學者應首推慧嵩。他是高昌人,早年就致力於《雜心》。於北魏末年隨使者到內地,從當時著名的論師智遊聽受《毗曇》、《成實》,熟習小乘,有‘毗曇孔子’的稱號。他先在鄴、洛弘化,時以法義淩難當地以慧學著名的僧統法上,因而被遷往徐州為長年僧統。後在彭、沛壹帶大弘《毗曇》,江表、河南等處都遠慕他的聲教。卒於高齊·天保年間(550~559)。慧嵩的弟子有道猷、智洪、晃覺等,都是壹時的名僧。道猷的弟子辨義、慧海,亦善繼述。
又濟州白塔寺僧淵,傳從僧嵩受《成實》、《毗曇》,其弟子曇度、慧記、道澄都傳其學。北周時代有益州招提寺慧遠,於長安聽受《阿毗曇》、《八犍度》、《毗婆沙》,兼習《成實》、《俱舍》等論,並皆精純,還歸益州講授,於是毗曇之學又流傳至西南壹帶。到了隋代統壹南北,而毗曇之學仍只盛行於北方。
當時著名的毗曇師有彭城崇聖寺靖嵩,他曾從慧嵩的弟子道猷受《雜心》,旁探《八犍度》、《毗婆沙》等論,著有《雜心疏》五卷。長安有日嚴寺辨義,勝光寺道宗。辨義亦師事道猷受《雜心》,貫通文義,常在寺開講。道宗曾從青州道藏寺道奘學《成實》、《毗曇》。洛陽內慧日道場智脫,早年曾從強法師聽受《成實》、《毗曇》,亦從事弘傳。益州福成寺道基,也曾在洛陽開講《雜心》,著有《雜心玄章》及《抄》八章。蒲州棲巖寺神素,於隋末講《毗曇》四十余遍。
另有非專業《毗曇》的學者誌念,曾從通《大智度論》的道長和善《十地經論》的道寵二人受學,後又從慧嵩習《毗曇》。他每次講學,常先講《智論》,後說《雜心》,繼續十余年。當時北方著名的《成實》學者招,曾親自帶著他的弟子洪該等三百余人來聽受誌念講學。誌念於晚年專治《毗曇》,著有《八犍度疏》、《雜心論疏》及《廣抄》各九卷,盛行於世,為慧嵩以後北方另壹傑出的毗曇師,卒於隋代大業四年(608)。他的弟子頗多,著名的有慧藏、慧凈、神素、道嶽、道、慧休、靈潤等二十余人。道嶽兼從慧通習《成實》,後改弘《俱舍》。道兼從慧嵩的弟子散魏聽受《毗曇》,善講《雜心》。慧藏有弟子智隱,神素有弟子海順,都繼其學。慧休初從名僧靈裕學《華嚴》,後從誌念學小乘論部,聽受《八犍度》、《雜心》、《毗婆沙》等論各數遍,著有《雜心玄章抄》、《疏》,後成為唐初著名的毗曇學者,玄奘也曾從他問學。後來西遊求法歸來,遂大譯有部諸論,影響很大。
北方從梁末到隋初期間,毗曇之學壹向盛行。湛然《法華玄義釋簽》上說︰江南盛弘《成實》,河北偏尚《毗曇》。即指當時的情況而言。隋京凈影寺慧遠撰《大乘義章》,辨析種種法義,皆於各章先述《毗曇》、《成實》諸解,然後歸結於他所宗的《地論》、《涅槃》之說,此外未列余家,可見毗曇之為當時人所重視。毗曇師舊義,也即因此得以流傳到後世。
中國毗曇之學,在隋代雖尚有人講習,然梁、陳以來,《地論》、《攝論》之學漸盛,陳譯《俱舍》也由慧愷、道嶽開始弘傳,研習毗曇的即已逐漸減少。到了唐代,玄奘大量傳譯有部論書,並重譯《俱舍》,掀起學人研究的高潮,自後舊譯毗曇之學遂趨於衰歇;有關舊時毗曇學的著述,也因少人註意而漸至湮沒失傳。
毗曇師學說的要點是,根據有部諸論的義旨,特別是依法勝《心論》及法救《雜心論》的綱領,以四諦組織壹切法義,並闡明我空法有及法由緣生而有自性之義。我空亦作空無我,所謂(大正44·485b)︰‘陰(即蘊的另壹種譯名)非是我,名為無我;陰非我所,說之為空。’(見《大乘義章》卷壹)毗曇師即以此為第壹義諦。所謂法有,不但指色、心壹切諸法各有自性,常恒不變,且說法不孤起,其已生、正生、將生莫不各有其因,進而依據‘世無別體,依法而立’(見《大毗婆沙論》卷七十六)的道理,肯定三世之實有。而三世有中,過、未二世有的建立,必歸根到因的上面;它用所作、***有、自分、遍、相應、報六種因及因、次第、緣、增上四種緣之說,論證三世壹切法有,立說極其周密,所以有部在印度亦被稱為‘說因部’。中土毗曇師弘傳此義,在南北朝時代也有‘因緣宗’之稱(見《法華玄義》卷十)。
但毗曇之學,雖在中國南北相繼盛行,而始終未有壹定的宗祖,沒有傳統的師承,也沒有獨自的教判,所以終於未形成壹個教派的體系。只是風行壹時的義學,與後起的研習《成實論》的學者之被稱為成實師情形相同,因此後人稱他們為毗曇師。(遊俠)
◎附︰呂澄《中國佛學源流略講》第六講(摘錄)
東晉之末,僧伽提婆在廬山譯出的《阿毗曇心論》,在建業大加弘揚,毗曇之學曾經風行壹時。其後關於小乘毗曇壹類書籍的翻譯,相繼不斷。例如,法顯就由印度帶回了《雜心論》,並加以翻譯(譯本不存),到了劉宋,伊葉波羅、求那跋摩二人,又前後重譯過《雜心論》(譯本也不存),最後,僧伽跋摩於西元434年譯成定本,這就是現存本的《雜心論》。
《雜心論》,可以說是《阿毗曇心論》壹書較近而又較好的壹種註解。它會通了《毗婆沙論》中的不同說法,對有部內部的各種異說也有所調和,並且還是《俱舍論》的前身。此論屬於有部的壹種通論性質的書,並不拘於壹家之言。由於《雜心論》的翻譯,聯系到以前的《心論》,重又引起了學者對毗曇的研究興趣。當時慧通作疏,慧觀參預了翻譯。慧觀並影響了他的門下僧業、法璩等,都以精通此論而著名。特別是僧伽跋摩的弟子惠基及其再傳的慧集,更能以《雜心論》為中心,結合《犍度論》(即《發智論》)、《毗婆沙》(北涼·浮陀跋摩譯出的百卷大本,今存六十卷。)加以弘揚,在毗曇學方面遂能獨步壹時。慧集每次開講,聽者達千余人。當時三大家中的法雲、僧旻也都跟他學過。慧集還著有《毗曇大義疏》十余萬言,流行壹時。
但是,毗曇師說尤盛於北方。《成實》學者如僧淵、智遊,都以精通毗曇而著名於時。從西域高昌來內地的慧嵩,原對毗曇很有研究,來內地後,復隨智遊學毗曇和《成實》,所以講得極好,曾有‘毗曇孔子’之譽。在他門下的著名人物有道猷、智洪等。此外他門下還有誌念壹家,對《雜心論》曾著有疏和鈔,影響也很大。誌念的門下有道嶽、道■、慧休等,傳承直到隋唐不衰。壹直到了《俱舍論》的研究開展,尤其是玄奘重譯《俱舍》之後,這壹傳承才告斷絕。代之而起者即所謂俱舍論師。
北方為什麽毗曇特別盛行呢?從學術思想淵源看,可能由於北方壹開始就有《地持論》的翻譯(曇無讖譯),以後又有《華嚴》、《十地》以及無著、世親的《攝論》、《唯識》等書的譯傳。而這壹系統的思想與上座系有部是接近的,它們在談到佛學中心思想時,往往著重於因緣方面。毗曇學要構成壹切法為實有,所以對因緣也研究得比較細致,因而有‘因緣宗’之稱。由此可見,毗曇師說盛行於北方,且駕淩《成實》之上,就在於它能善說因緣(六因四緣)而被當作壹種兼學的論書發展起來的。所以也只能算作壹種師說。
FROM:中華佛教百科全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