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人張陶庵說“人無癖不可與交,以其無深情也,人無疵不可與交,以其無真氣也”,這算是很奇怪的論調,頗為任性且故意與人有別,而他也不諱言他的癖,比如他說他少為紈褲子弟,極愛繁華、好精舍、好美婢、好孌童等等,可惜的是癖依在,家國已亡,真是可憐可嘆。明朝江山的斷送可以說是有陽明心學的壹份功勞,整個最精英的士大夫階層都沈迷於酒色,並不為恥,能說出這個話也算不得奇怪,況且還有“平日袖手談心性,臨難壹死報君王”這種論調,張陶庵論癖之語即不是孤證了。明人的癖大概算是很嚴重的了,徐文長壹生癖病不醫,弄得人不人鬼不鬼,真是讓人感嘆。
癖大概算是不好的東西,賈寶玉有癡病,對那些姐姐妹妹壹向癡癡迷迷,但是癡和癖還是不壹樣的,癡還可最後突然壹悟,當了和尚去就可治好,癖卻是治不好的。比如古龍嗜酒,就是酒癖,到死也放不掉。不過名人的癖不管怎樣都是被人津津樂道的,有篇文章說名人的癖可分成俗癖和雅癖,這句話我卻不覺得對,豈止是名人,誰不有俗癖和雅癖啊,再說也不止這兩癖,還有各種各樣奇怪的癖呢,比如辜鴻銘愛聞小腳女人的小腳,妳說這是俗癖還是雅癖?
但我今天卻不想寫癖,癖太大了,太多了,寫不完,我就寫寫書癖吧,書癖算是癖的壹個種類,這是我幾天前就想寫的文章,因為我自認為我是有書癖的人,當然沒有很嚴重。我覺得做任何事都要有個節制,知而能退概是壹種大能力,然而我既沒有這麽個大能力,也沒有壹個像樣的癖(唯書癖勉強算是),真是可憐,我這麽想就差不多沒有寫這篇文章的資格了。
陸遊的《示兒》詩有雲:“人生有病有已時,獨有書癖不可醫”。 可見書癖是壹種不治之癥,大概和今天的癌癥差不多,但是有些癌癥也是能治好的了。陸遊的書癖也不止這壹句詩可見,尚有什麽“我鉆故紙似癡蠅,汝復孳孳不少懲”。書癖自然是屬於雅癖了,中國的文人大多都有書癖,比如朱自清把自己唯壹的棉衣去當了壹本字典,比如何其芳說他“壹生難改是書癖,百事無成徒賦詩”,孔子估計也是有書癖的,因為諺語說:孔夫子搬家——盡是書。書癖在旁人看來是雅癖,但對於有書癖的人來說估計就是俗癖,因為這個和吃飯喝水差不多,哪裏談得上俗雅?比如不會下棋不會畫畫的人會覺得棋癖畫癖很雅,但是棋手畫家就不覺得了。
我就恬不知恥地說說我的“書癖”(或許也算不上)吧,我前文說我幾天前就準備寫寫書癖了,這個念頭是因為什麽呢?大概是我上次買書時產生的。我住的樓下壹到晚上就有兩三個小書攤,賣的書有好有壞,譬如好的書有《古文觀止》、《三言二拍》等,但是不好的書更是多,色情暴力更是不可勝數。我只要經過有書的地方,便會走不動,非得停下來看,每壹本都看完,遇到喜歡的就非得買下來,而且等不得,就算明知去網上買更會便宜,但是卻心急難耐,非要擁有之才罷休。我逛書攤書店最喜壹個人去,免得讓別人幹等,因為在書面前我的拖延癥就會百分之壹百地爆發。
我壹直就有個念想,將來在幽靜處建壹個樓,放壹樓書,就是不看,也是心滿意得的。我記得有個作家就偏偏不喜歡藏書,但是忘記名字了,寫書之人沒有書癖,是壹種很厲害的境界,大概和獨孤求敗差不多,手中無劍,心中有劍。
我最愛去買書的地方,就是舊書攤,這是淘書的絕佳之處,各個城市都有這個攤子,但是賣書的人大都是不懂書的,他們論斤從不愛書的人手裏收過來,然後再以白菜價賣出,這對於愛書的人大概算是幸事,也大概不是。如果遇到壹個愛書的人賣書絕對是壹種幸運,比如前不久仙逝的周夢蝶就曾在臺北街頭賣了十幾年的書,在周夢蝶的書攤上買過書的人真該值得高興。
我愛逛舊書攤是什麽時候開始的呢?大概是小學的時候,我們那裏有壹爿小書店,我是那裏的常客,我雖然小,但是對那些小人書、漫畫書卻是不屑壹顧的,我記得我在那裏買的第壹本書是《孫子兵法》,壹個小學生抱著壹大本《孫子兵法》還是挺奇怪的,而我還把什麽勢篇背了下來,將三十六計也背得滾瓜爛熟,可惜現在都已經忘記了。我的第壹本《紅樓夢》也是在那裏買的,但是後來才知道是盜版書,現在也不知去哪裏了。但是我小時最熟悉的書大概是我父親的書《老狐貍做人術》,這本書是我看過無數遍的書,嶄新的書被我翻成了油渣,大概看過十幾遍還多,後來市面上的成功學等書我都不去看了,因為我知道不管怎麽變都沒跳出《老狐貍做人術》的範疇。
我真正和舊書攤結緣還是高中,在我高中旁邊有壹條街就是賣舊書的,我在那裏淘得了許多好書,比如李澤厚的《美的歷程》,這是我第壹次入美學的門,後來又看了許多美學家朱光潛的書,大概懂了壹點,後來有人推薦我看宗白華關於美學的書,也去看了,但是終究迷迷糊糊,不知所處,大概是我還沒進入美學的門。我每周都會去轉壹圈舊書攤,從有限的生活費裏擠出錢來買書,我不是不喜歡新書,但那時沒錢,就只能買舊書了,後來卻慢慢愛上了舊書,舊書是有故事的風情女人,新書則是天真無邪的小姑娘,都有值得讓人喜歡的地方。
我記得我在廈門的舊書攤上買過壹本書,是中國女作家的代表作合集,比如遲子建等人,那本書特別破,但是打開後卻發現裏面被人密密麻麻地標註滿了,字很好看,是個男子標註的,他標註得很好,我大概也能窺見他的生活,他在生活中是個很閑適得意的人,我通過這本書對他生出了好感,特別想認識他,這大概算是讀者之間冥冥的緣分。
我對舊書攤有了好感後,我便時常喜愛去舊書攤轉,比如在我大學的校門口有家賣老書的小店,全是詩詞集的線裝書,我在裏面選到了壹本項蓮生的《憶雲詞》,這是我初次結識項蓮生,從此我便對他愛得不得了,項蓮生的生平事跡不太詳細,我很想將他的生平事跡搞清楚。但是夏承燾先生為了搞清楚姜白石的生平,費了許多力氣,要厘清壹個詞人的生平,哪又是那麽容易的?
當然除了舊書攤,書店啊,圖書館啊,也是我愛去的地方,我對書有壹種無謂的占有欲,比如我在學校圖書館,總是會壹次選十幾本書悄悄放在最角落的書架頂上,因為我怕別人借去了,我每次就在那裏壹本本拿下來看,後來被圖書館的管理員發現了,他就批評我,但是第二天我又照樣這般了。
書對人的壹生倒沒多少用處,有時反而是徒添煩惱,但是愛書是件實在無法的事情,書癖矣,奈何矣?我對書即生出了壹種要不得的占有之心,就無法解脫了,我能只愛壹個人,但是我對書卻要求越多越好,有時也不是想看,就是想將書買回來,放著,看著也安心,不過這真是要不得的。我萬萬算不是書癖,只能算作壹條小書蟲,我很想愛書成癖,那時我心裏必定更加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