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麽說“裝飾就是罪惡”？

“裝飾就是罪惡”這句口號幾乎成為討論現代主義建築時引用率最高的口號了，究其原因，可能是與大家對現代主義建築最初壹瞥時的直覺壹致吧。但這句話的作者阿道夫·路斯卻終其壹生不為以包豪斯和勒·柯布西耶為代表的主流現代主義建築小圈子所接納，他後來的代表性思路——Raumplan雖也也重視空間安排的靈活性，但卻是以封閉空間在靈活層高情況下的靈活組合為特征，和主流現代主義追求的流動空間有質的差別。他的作品追求靜態穩定的秩序感，在這壹方面與古典建築的追求相似而與主流現代主義差距甚遠。\x0d\路斯是怎麽論述“裝飾就是罪惡”的呢？令人驚異的是他理直氣壯的論據除了壹些來自經濟、技術、美學等常用的理由外，更引人註目的是來自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和人類學的理由。——不要忘了，弗洛伊德是和路斯同時代生活在同壹城市維也納的人。——路斯的基本邏輯之壹是：按照弗洛伊德的學說，人類最早的裝飾就是欲望的發泄途徑。就像沒教養的人可以說臟話而文明人不能說壹樣，文明人也不能采用“裝飾”來發泄，否則就是犯罪。\x0d\這是壹個典型的邏輯看似嚴密卻不堪壹擊的詭辯術，而且充滿了西方文明的偏見和優越感。路斯在課本上的代表作斯坦納住宅看起來只剩了白墻方窗，與過去對現代主義理解不深時心目中的“現代”形象倒是很接近了，不過繞到背後去，也赫然可見圓拱屋頂的，而且這座建築也僅僅在作為“裝飾就是罪惡”的圖解時有效，遠遠不是路斯有代表性的優秀作品。（見我的舊作\x0d\《回過頭來的閱讀》）\x0d\路斯反對裝飾，但他的作品室外采用白墻，室內則常用昂貴的大理石貼面，並且對於大理石貼面的花紋非常講究。這算不算裝飾呢？在路斯的字典裏面，這不算。密斯也反對裝飾，但在巴塞羅那德國館也精心選擇了帶花紋的大理石，從這壹點上，路斯倒是和密斯見解相似。但差別在於，密斯的大理石花紋上下對稱，表達的是對重力的無視，以此達到輕的效果，但路斯想表達的還是重力下的穩定感。\x0d\路斯真的是什麽裝飾都反對嗎？還有，路斯真的認為因為現代的“文明人”高於其他人壹等所以就不能用裝飾嗎？也並不完全如此。1909年他在自己辦的刊物上發表了壹篇簡稱“建築”的文章，裏面盛贊了在湖邊山村遊歷時看到的農村住宅，喜歡農民們“由本能驅使”的建造。“他在做屋頂，哪種屋頂？漂亮的還是醜陋的？他不知道，就是屋頂。”建築史家裏克沃特認為：“他（路斯）認為農民可以用裝飾，文明人卻不可以，農民的工作受直覺的直接控制。他們的直覺來自遺傳，因過去的成功不斷增強。”（《亞當之家》）看來他也未必認為文明人就高人壹等，也未必反對裝飾反對得那麽極端。那麽，該怎麽理解路斯做出這種判斷時所面對的問題呢？這種問題對我們又有什麽啟示呢？\x0d\就是因為工業讓裝飾更廉價了，讓裝飾上面凝聚的勞動的汗水和創造的喜悅幾乎沒有了，裝飾的無限制復制和蔓延就失去了其吸引人的光環，而變成了庸俗和浮誇的象征——這也是比路斯早半個世紀的英國“工藝美術運動”的基本主張，不過與路斯不同，“工藝美術運動”主張恢復手工反對機器生產。維也納拆掉老城墻建設環路，環路旁新建的的建築就是那種模式化繁縟裝飾的風格。對於維也納環路，當時的批評之聲很多，而路斯也正是從這個問題進壹步反思得出了他的“裝飾就是罪惡”的口號的。\x0d\看來通過對口號背景的分析，我們找到了壹個路斯其實沒有很好地解答，而我們也遇到了，但或者沒意識到，或者也尚未找到答案的另壹個問題。而這個問題，其實是更值得深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