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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夢:事情往往會朝著妳想象的樣子發展下去

我記憶中最深的壹幕畫面,是小時候的某壹天,我散漫地走在壹條林蔭路上。那時候的我,梳著高高的馬尾,穿著夾克衫和破舊牛仔褲,腳蹬壹雙皮靴子,心中對未來沒有任何期許,眼中的世界只有小學到我家那麽大。然而壹個陌生男子闖入了我狹窄的天地,打破了壹顆平靜的童心。他走上來很體面地介紹了自己,並告知我,他覺得我的形象很適合做演員,他有壹個片子正在找類似我這樣形象的女孩。我沒有手機,就把自己家裏電話號碼顫顫巍巍地寫在了他遞給我的壹個牛皮本子上,壹筆壹畫寫得很仔細,最後還認真核對了兩遍,才靦腆地交給那位先生。後來的幾周,可以想象,我每天都失魂落魄的等待這位先生的電話,可是他就這樣消失了,再也沒有出現過。他或許把那個本子弄丟了才沒有給我電話,我這麽安慰自己。然而那句話,深深地烙印在我心上:“妳的形象很適合做壹名演員。”

話說我的名字從小就有壹個“夢”字,我讀書的時候,學校的科任老師或者班主任總是拿“白日夢”嘲諷我不認真聽講的問題。是的,我承認我是作為壹個問題少女長大的,的確做了很多“白日夢”。我問我爸為什麽我叫 “李夢”。我爸的回答很浪漫,他說我出生的時候是清晨,媽媽產房的窗子外面是壹棵樹,樹上有兩只小鳥,媽媽生完我,鳥叫了三聲,太陽公公就循規蹈矩地爬起來了。他覺得這壹切非常美好,像夢壹樣。他後來專門翻了翻字典,“夢”也是壹個吉祥的字,象征著希望,他希望我的壹生都能夠夢想成真。我聽完以後淚眼婆娑的,雖然不懂他的邏輯在哪裏,但是我接受了。人生就是這樣湊巧,我離開深圳考上北京電影學院的那年,學校掛的歡迎新生標語還是那句“夢開始的地方”,那是最後壹次學校用這個標語,第二年就換成了另外壹句。

剛讀大壹的那年國慶節,我回了壹次深圳家裏。從深圳返回北京的飛機上,我遇到了壹個改變我人生的人——《白鹿原》的副導演。她在首都機場給我留了壹個電話號碼,說打給我,我想找妳演《白鹿原》。我的第壹個電影鏡頭是在額爾古納河邊完成的,那天是10月11日,正好是我18歲的生日。拍完那段戲,壹個紀錄片導演沖過來采訪我。他說:“今天是妳的生日,很難得。第壹次演戲有什麽感受?”我望了望額爾古納河,告訴他,我說我好像看到了我的未來,就像這條像湍流不止的額爾古納河壹樣充滿未知險途。

第壹次拿到《少年巴比倫》這個劇本的時候,我正在做美容。我想我是從床上彈起來喊了壹句:“真好玩!”這樣的行為舉止恐怕是嚇到了為我服務的美容師。我承認我是竊喜的,我喜歡上這個滿紙荒唐言的故事了。很快我見了相國強導演,見了董子健,去了青島,成為了《少年巴比倫》的女主角白藍。那段刻骨銘心的拍攝經歷伴隨著青島海邊濃濃的蛤蜊味兒化入了我的血液裏。壹輩子也許就那麽幾次高潮,其中壹次我獻給了白藍。第壹次看到成片的時候,我心裏竟然有些吃驚,它比我想象當中更加大膽豐富。我身處其中的時候並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子,看完成片才理解我的作用。說實話我對自己並不滿意,我覺得我做的還不夠好,我應該可以更好。我回想起當時拍攝的時光,大多數的時候,其實自己都是在依靠本能表演白藍,我無法真正脫離自己去詮釋這個角色。現在想想,自己對白藍的理解遠遠超過當時。如果我有值得贊許的地方,那我壹定要感謝我的對手演員董子健,是因為他,我才知道白藍該怎麽演。電影就是這麽壹門藝術,它記錄了這壹時期的妳,而且永遠不可能重來。這是壹條沒有辦法回頭的路,充滿殘缺的遺憾。

寫到這裏的時候,我的心裏其實很茫然。我想演員是壹個痛苦的職業,妳的敏感會傷害妳的身體和心靈。這麽長的時間裏我壹直沈浸其中,很難自拔。《少年巴比倫》我看過無數遍,從2014年第壹次在機房看粗剪到最後的上映版,終於要跟妳畫上壹個句號了。我從來沒有在工廠裏生活的經驗,我的父母也不是工人出生。但是那個大工廠的時代,跟我今時今日的生活是密不可分的,我要感謝它。我父親在銀行工作了三十年,我知道總有壹天他會離開那個日復壹日的工作崗位去尋找新的人生,就像路小路。唯壹的區別是我父親老了,他不敢再冒更多的險,因為他身上的擔子太重了,他需要承擔的責任太多了。有壹次我在青島堿廠車間裏偶遇壹位工人阿姨,我問她,阿姨,您在這個工廠待了多久?她笑笑說,那記不清了,從出生就在這裏長大,呆了壹輩子,都沒出去過。我差點忍不住追問壹句,那為什麽不走出去呢,終於忍住,覺得自己問得多余。很顯然,她不願意出去,不是她出不去,而是出去又能去哪裏,廠裏有穩定的收入有家有飯有親朋好友什麽都包辦了,對於她這壹切足夠了,那位阿姨,52歲。我其實也是在日復壹日過著同樣的日子,我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過著這樣重復的日子,為責任為生活為理想。我堅持到今天的理由是愛,我希望我的壹切努力都是為了給生命留下壹點點價值和意義。

我爬上青島堿廠的煙囪頭,俯瞰整個堿廠,這麽偉大而又壯觀的壹座工廠,就像《少年巴比倫》裏的戴城,它是壹座圍城,我們以為出了這座圍城就是自由廣闊的新天地,其實不過是進入了另外壹座圍城。遠方鳴笛的火車孤獨的穿梭於這座巨大的工廠裏,載著我們每個人的夢想,繼續落寞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