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名由是大噪。其測也，觀天地之風雲，參四時之征候，間物事之外應，十測九驗，無爽毫厘，壹時驚為天人。壹日，復於鹽肆前場壩閑聊，壹人指驛路負簍之農婦曰：汝知其內何物乎？先生顧壹肥豬拱於大樹之側，閃口應曰：核桃也。驗之，果然。人不解，問之，曰：豬者亥也，樹者木也，不為核乎。又壹日，先生行於山道，見壹人油汗涔涔，面有戚色，問之，曰父外出月余，音耗茫然，仿徨無計。先生曰：何不測字。諾，隨曰走字。先生略思，肅然曰：已故多日矣。駭問之故，釋曰：走者，人在土下也，何生還乎？黯然歸，數日訊至，果於某地踣毖久也。
先生布袋壹，木杖壹，多雲遊，每蓬頭垢面。某日，赤暑渴甚，至壹學堂，窗外聞童聲瑯瑯，睨師鞭指點點，長衫曳舉。須臾，踅至門曰：先生高德，予半瓢涼水生津乎？師睹衣冠形容不整，以為餓丐之輩，漠然曰：無。闔門而課生不已。先生無奈，忿然作色，乃於墻罅摳灰泥題聯於門壁曰：午上出頭何以教，生下無底焉能學？題畢，徑自而去。無何，師見聯語，自覺慚愧，知非等閑輩也，往追數裏而謝之。午出頭、生無底者，牛也，詈師生牛馬之輩，不通人性也。
昔年余執教土鎮之民中，曾親歷其測，至今如昨。時暑期初三課補，壹日午後，生皆教室就讀，先生坐於操場路側之石墩，眾人圍而喧嘩不已，余怪而前瞻。同仁某笑指余曰：爾來宜時，速測婚姻何時動耶！時余賫誌而歌，雖烏飛兔走而不以家念，倏爾而立之間也。問何以測，先生推其老花鏡框曰：心註於事而虔思之，於字典隨遴壹頁，首見大字壹可矣。余閉目默然婚事有頃，隨揭壹頁，睹之，盡前詮之小字，無大字也。先生見之，拍案大驚曰：怪乎哉！怪乎哉！仙家亦未知，獨此而無字耶？良久不語，余乃悸之。眾亦惑然，曰：如此，何測？先生曰：無妨，無妨，前趕壹字可矣。余前翻壹頁，見壹嘩字。先生捋須而撚，緩緩而言曰：嘩者，喧嘩也。左為口，談之熱鬧而無成也；左為華，繁體之華，乃中長豎下底，其間扞格大焉，修造未至，料難有成也。眾皆大笑。余腆紅附笑，暗思所測，正洽處境也。旁立同仁廖某，時荷代校長之職。眾唆問秋後可就正否，廖凝神默思良久，翻壹泐字。此字生僻，眾皆不識。先生釋之曰：觀此字，左邊為水，目今夏日火盛，水火不容也，時運不濟乎；中為阝，心上兩重包袱也，思想負擔重，就任壓力大也；右為力，乃動字之腳，力在後，非主動而被動也。如此，願恐有虛乎。眾復大笑。時旁壹外語教師，因其兄之關系擬調市外貿部門，眾哄其測之。翻壹字，魌，眾亦不識。先生曰：問前程，好字也。左為鬼，鬼者，魁之首也，擬往之單位數壹數二也；右為其，下蹲八字步，矮子上樓梯，步步高升也。先生言罷，眾皆拊掌賀之。先生擺手言曰：弗可歡喜過早。樓梯搭於翹腳處，暫不穩妥，目下調動難成，年內無望，開春方可。眾聞言，笑而不止。
所測三人三字，後皆壹壹驗證，由是余益奇之，思欲訪之，拜而師之。然數年之後，余東奔西走，其人其事漸而淡忘也。偶或憶及，乃茶余餐後博眾壹噱也。
後數年，余歸省父母於老家。臨門，見壹人坐於火鋪與父侃侃而談也。熟視之，測字先生也。然頭匝葛巾，須發皆白，眼眢昏淡，唾涎連連，徒見龍鐘之態也。父好客，余亦奇其玄妙之學，席間殷勤勸進。先生初作客，後亦開懷，大快朵頤。酒過數巡，亢奮如夙，目張髭揚。知余之所學文科，乃縱談文學淵故，咵口名士風流，至若唐伯虎、柳三變、紀曉嵐……唾液橫飛，心神馳往。至背誦本土某才子《新婚賦》，自三秋令旦，七夕良辰，至人間樂事，莫若新婚，口若懸河，眉飛色舞，其性事淫詞，令吾面紅耳赤，羞赧無地也。未幾，頹然於桌前，而鼾聲大作也。
方知先生乃隔溝之鄰人也，人稱炳先生是也。早年學得測字絕技，遊走村邑而罔顧家計，憑三寸不爛之舌以甘壹人之口也。又聞耽溺色邪，酒後亂性，至若村舍親鄰，三分姿色者不分內外，多有不堪之聞。故而親舊輕之嫌之，梓裏避之惡之，以至衣食無著，日夕他鄉而已矣。
次晨，余尚貪睡，而聞先生與父道別也。壹瞬，拜師之念灰燼火滅也。
余誌之曰：華夏文明之精深，漢字孕藏之玄妙，世無所出其右者。先生炳者，今已辭世若許年矣，遙叩鄉梓，未聞有承衣缽而操業者也。陰陽之嬗變，五行之制化，禍福之倚伏，生死之因果，區區字中覓根由，窺端倪，誠世之高人也。惜乎才德不稱，人倫不齒，其學無繼，絕與塵粒，斯為憾焉。
癡語草於丁酉小滿後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