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古漢語常用字字典》,“屠”字有兩個意項:壹是指宰殺牲畜,二是指屠殺。4這兩種含義是“屠”字最常用的含義,它的具體意項絕不限於此。《後漢書》中的“屠”字出現的次數很多,其具體含義可歸類為以下幾項:
壹是指大屠殺、殘殺,這是書中最常用的意項。例如: “進屠唐子鄉,又殺湖陽尉”5(註中指此處的“屠”意思為多所誅殺)“辛巳,吳漢屠成都,夷述宗族及延岑等”6“合軍而進,屠長聚及唐子鄉,殺湖陽尉,進拔棘陽,因欲攻宛”7。
二是指姓、人名、地名等名稱。例如:“十二月,休屠各胡叛”8“申屠建、廖湛等皆以為然,***入說更始”9“申屠剛、杜林為持書”10。
三是指以宰殺牲畜為職業的人。例如:“家本屠者,以選入掖庭”11。
四是指宰殺牲畜。例如:“亦有鬻繒屠狗輕猾之徒”12“有妄屠牛者,吏輒行罰”13“遂亡命交址,隱於屠肆之間”14。
五是指分裂。例如:“常懼海內切齒,思相屠裂,故遺書戀戀,以致惻隱之計”15“屠裂天下,吞食生人”16“橫分單於,屠裂百蠻”17。
六是指通常意義上的殺,也即是《古漢語常用字字典》中第二種含義。例如:“山東饑饉,人庶相食;兵所屠滅,城邑丘墟”18“而不能同心戮力,為國除害,坐擁兵觽,觀人屠滅”19“至乃捐城委爵、破族屠身,蓋數十百所,豈不賢哉!”20
對照上述意項,我認為“屠城三百”中的“屠”字不能劃歸其中的任何壹類,而應該是歸屬到第七類之中。第七類的意項即是指攻占、摧毀。例如:“今之征伐,非必略地屠城,要在平定安集之耳”21“宮連屠大城,兵馬旌旗甚盛”22“至令將軍忘孝友之仁,襲閼、沈之夡,放兵鈔突,屠城殺吏,冤魂痛於幽冥,創痍被於草棘”23。以上三處中的“屠”字無論是從句子本身,還是從上下文的史實來看,都不是實指,而是虛指。因此,僅看到“屠”字和“城”字相連,就認為“屠城三百”是驚天大屠殺,未免失之草率。其實,還可以從另外三個方面進壹步具體分析。
壹是從耿弇的文化道德修養方面來分析。儒家學說在董仲舒以來對士人的影響越來越大,以至於在新莽時期達到了登峰造極的程度。即使在烽煙四起的兩漢更替之際,儒家學說仍然通過當時的士人發揮著它的影響。《後漢書》載:“忠元始中以父任為郎,署中數十人,而忠獨以好禮修整稱。”“至苦陘,世祖會諸將,問所得財物,唯忠獨無所掠。”24李忠能夠做到“獨無所掠”,無疑是受到了儒家學說的影響。祭遵則是另壹個有代表性的例子。《後漢書》銚期王霸祭遵列傳載:“祭遵字弟孫,潁川潁陽人也。少好經書。家富給,而遵恭儉,惡衣服。喪母,負土起墳。”“遵為將軍,取士皆用儒術,對酒設樂,必雅歌投壺。”“制禦士心,不越法度。所在吏人,不知有軍。”此外,還有崇尚儒學不嗜殺戮的朱佑、從沒有搶劫的銚期、不妄殺人的鄧禹、恥於軍功的郅惲等人都屬於深受儒家學說影響的士人,而耿弇也應該和他們同屬壹類。
《後漢書》卷十九耿弇列傳載:“其先武帝時,以吏二千石自鉅鹿徙焉。父況,字俠遊,以明經為郎,與王莽從弟伋***學老子於安丘先生,後為朔調連率。”可見,耿弇出身於高級官僚家庭。如此家庭背景為其治學修身提供了良好的條件。耿弇傳又載:“弇少好學,習父業。常見郡尉試騎士,建旗鼓,肄馳射,由是好將帥之事。” 註中又載“袁山松書曰:‘弇少學詩、禮,明銳有權謀。’”壹個從小就學《詩》習《禮》的知識分子,其身上的匪氣應該相對少些,而儒家的“仁義”等觀念的影響則相對較多些。
雖然《後漢書》中沒有記載耿弇有什麽特立獨行之處,但是考慮到其家世、個人修學的經歷以及當時出現的眾多儒將,仍然有理由相信耿弇也是壹個不嗜殺的儒將。
二是從耿弇的活動過程來分析。耿弇出道之時是在其父耿況的領導下作戰,當時其父率領騎步兵三千人從上谷郡南下攻打王朗,先後攻取了涿郡、中山、巨鹿、清河、河間所屬二十余縣。《後漢書》耿弇列傳載:“弇與景丹、寇恂及漁陽兵合軍而南,所過擊斬王郎大將、九卿、校尉以下四百余級,得印綬百二十五,節二,斬首三萬級。”至於,當時的作戰對普通平民的影響現已經無從得知。此後不久,耿弇被拜為大將軍,奉命北上征伐幽州十郡,“弇到上谷,收韋順﹑蔡充斬之;漢亦誅苗曾。於是悉發幽州兵,引而南。”25任務完成的很順利,沒有遇到什麽困難,看不見殘酷殺戮的場面。
幽州平定以後,耿弇進軍河北,先後與銅馬、高湖、青犢、赤眉、尤來、五幡、大槍等農民軍交手,“弇常將精騎為軍鋒,輒破走之”26。耿弇的騎兵部隊主要適宜野戰,對於攻城而言,顯然不占優勢。從“輒破走之”的敘述來看,耿弇在征伐河北的過程中也沒有遇到什麽城市攻堅戰。
建武三年延岑自漢中出武關攻打南陽。耿弇率軍與延岑大戰於南陽西北之穰縣,大獲全勝,“斬首三千余級,生獲其將士五千余人,得印綬三百。杜弘降,岑與數騎遁走東陽。”此戰之中,還俘虜了五千余人。建武四年耿弇與建義大將軍朱祐、漢忠將軍王常等進攻望都、故安等地的農民軍,“皆破之”27。壹年之後,耿弇與大司馬吳漢率兵進攻結集平原地區的富平、獲索兩支農民軍,此役“大破之,降者四萬余人”。
在擊潰中原各路農民軍後,耿弇率領騎都尉劉歆、太山太守陳俊二將軍討伐割據齊地的張步。耿弇攻打祝阿時采取網開壹面的計策,“令其觽得奔歸鐘城。鐘城人聞祝阿已潰,大恐懼,遂空壁亡去”28。此役不戰而勝取得了鐘城要塞。緊接著在巨裏伏擊戰中斬殺費邑,隨之“縱兵擊諸未下者,平四十余營,遂定濟南”29。耿弇又采取了聲東擊西的戰術,“遂攻臨淄,半日拔之,入據其城。張藍聞之大懼,遂將其觽亡歸劇”,西安縣城又是不戰而得。
此後,異常慘烈的戰鬥發生了,地點在臨淄大城之東。“乃出兵大戰,自旦及昏,復大破之,殺傷無數,城中溝壑皆滿。弇知步困將退,豫置左右翼為伏以待之。人定時,步果引去,伏兵起縱擊,追至鉅昧水上,八九十裏僵屍相屬,收得輜重二千余兩。”30經過這麽慘烈的戰鬥,耿弇仍然不計前嫌,泯然釋恩仇。“弇因復追步,步奔平壽,乃肉袒負斧锧於軍門。弇傳步詣行在所,而勒兵入據其城。樹十二郡旗鼓,令步兵各以郡人詣旗下,觽尚十余萬,輜重七千余兩,皆罷遣歸鄉裏。”31耿弇不但接受了張步的投降,而且還釋放了張步手下十余萬人。
在耿弇征伐天下的過程中,壹方面展示了其卓越的軍事才能,另壹方面也體現出了其為將的仁慈。接受敵人的投降,釋放被俘的士兵,無壹不是其為將仁慈的表現。況且,在其征伐的過程中,我們也絲毫看不出耿弇有任何嗜殺行為,甚至是殺戮的跡象。
三是從耿弇的交戰或征討對象上來分析。在上述耿弇活動範圍的討論中,我們知道耿弇交戰或征討的對象主要是河北地方的農民軍和張步的割據勢力。此外,耿弇還參加了征討隗囂的壹些戰役,但是由於史料敘述的簡略,現在已經無從知道在征討隗囂的過程中是不是存在大屠殺的行為。不過,我們還是可以從其與河北農民軍與張步的交戰中略知壹二真實的情況。
農民軍為了與官軍相區別,有壹支把自己的眉毛塗成了紅色,是為赤眉軍。更多的農民軍都沒有自己的顯著標誌,可以說他們放下武器就和普通的農民無異。耿弇的軍隊在征討的過程中沒有能力去分辨那是農民,那是農民軍,在天下大亂之際可以說他們也不會有心思去分辨。只要有金錢美女的刺激與誘惑,再好的農民在他們眼裏仍然是農民軍。“弇乃令軍中無得妄掠劇下,須張步至乃取之,以激怒步。”32耿弇禁止搶掠的命令是壹種附失效期限的命令,不是不讓搶劫,而是在張步到來之後就可以搶劫。由此,我們不難推測,耿弇的部隊在攻下壹地之後縱兵搶掠是常態,而禁止搶掠則是變態。在搶掠的過程中,耿弇的軍隊不可能不殺人,而軍隊的殺人則必然和濫殺相聯系。因此,我們可以說耿弇的軍隊存在著濫殺,但是這種濫殺是不是達到了“屠城”程度的大屠殺,則是有待商榷的。
從耿弇接受投降的對象上來看,不僅有農民軍,也有張步的割據勢力的軍隊。我們沒有見到其任何殺降的行為,也沒有見到任何進行大屠殺的跡象。耿弇的軍隊在征戰過程中存在的濫殺行為,與項羽的“遂燒夷齊城郭,所過者盡屠之”33或曹操的“凡殺男女數十萬人,雞犬無余,泗水為之不流”34不可相提並論,同日而語。因此,我們有理由懷疑“屠城三百”是實指,就是指耿弇進行了三百次慘絕人寰的大屠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