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桑塔格開宗名義說:世界上許多事物還沒有被命名,盡管已命名,也不曾被描述,“坎普”這個精妙的現代感覺即為其壹。感覺——配合英文可譯成“感覺力”——不同於思想,本來就難說得清楚,何況“坎普”並非自然的感覺——“坎普”是對某些非自然的人為造作的偏愛。
3. 在桑塔格之前,克裏斯托弗·伊舍伍德(Christopher Isherwood)是少數用文字提到“坎普”的作家。在1954年的小說《夜晚的世界》裏,伊舍伍德借壹個叫查爾斯·肯尼迪的角色,花了兩頁說:“坎普”是極難定義的,妳要沈思它,用直覺感受它,像老子的道;壹旦妳這樣做,妳會發覺無論什幺時候談論到審美或哲學或幾乎任何事情,妳都想用這個詞。他強調壹個重點:“妳不能‘坎普’那些妳不認真的事情;妳不是在開它玩笑;妳是從它那裏得到樂趣”。
可推想在上世紀中或更早,英美甚至歐陸城市某些美藝和同性戀的文化圈子已經愛用這詞,詞的源出 (壹說源自法國俚語CAMPER,意思是擺出誇張姿勢,壹說始於英國維多利亞時代) 變得不重要,賦與的新涵義由小***同體約定俗成自我演變,成了***享的、秘密的感覺、審美標準、態度、行為、經驗、代碼和身份認同,卻還沒有用文字來論述成為知識。
4. 桑塔格是第壹個把不好說的“坎普”當壹回事寫長文章談論的,哪怕用的是短警句形式的劄記。32年後,桑塔格在《反對闡釋》的西班牙語譯本前言裏說,《“坎普”劄記》是她鐘愛的文章之壹,只是當初她是驚訝的,因為人們認為她是在談壹種新感覺,好象她是這樣的感覺力的先鋒,她不能相信自己這麽幸運,在她之前竟沒人碰這題材——“我思忖,妙哉,奧登竟不曾寫過類似我的《“坎普”劄記》的文字。”她說自己只是把當哲學和文學的年輕學生時,來自尼采、佩德、王爾德、奧特加·伊·加塞特(“藝術的非人化”時期)及喬伊斯的審美觀點,延伸到壹些新材料上。(桑塔格在以上引述中突然聯想到詩人奧登,可能是因為奧登是伊舍伍德的密友。順帶壹說,奧登與伊舍伍德於 1938年曾同到中國,翌年出版《戰地行》壹書,支持中國抗日戰爭,同年隨伊舍伍德遷居美國。)
5. “坎普”是:蒂凡尼燈、比爾茲利的畫、“天鵝湖”、貝裏尼的歌劇、維斯康蒂導演的《沙樂美》和《可惜,她是壹個婊子》、大猩猩愛上美女的電影《金剛》、舊飛俠哥登連環畫、1920年代的女服 (羽毛披肩、有流蘇和繡珠的套裝) 、讓·科克多、拉菲爾前派的畫和詩歌、理夏德·斯特勞斯的歌劇 (但瓦格納卻不是“坎普”) 。
17至18世紀初是“坎普”年代:蒲柏、沃爾浦爾 (但不包括斯威夫特) 、法國才女、慕尼黑洛可可風格的教堂、大部份的莫紮特。
19世紀則有唯美主義、佩德、拉斯金、丁尼生,當然還有跨到20世紀的王爾德。
法國的唯美藝潮“新藝術”是“發揮‘坎普’最完整的風格”。“新藝術通常將壹種東西轉化為另壹種東西:例如花朵植物形狀的燈飾、弄成洞穴似的客廳。壹個值得壹提的例子是:在1890年代末,赫克特·基瑪把巴黎地鐵入口設計成鐵鑄蘭花梗形狀”。
電影明星是很容易成為“坎普”對象的,壹種是性感得誇張的如簡·曼斯菲爾德、吉娜·洛眾布裏基達、簡·羅索爾;壹種是風格化如梅·韋斯特、貝蒂·戴維斯;壹種是又風格化又雌雄同體如格麗泰·嘉寶、瑪琳·蒂特裏希。
“‘坎普’是斯登貝格和蒂特裏希的6部美國影片裏令人咋舌的唯美主義,6部全是,但尤其是最後壹部《那魔鬼是個女人》”。
由達西爾·哈米特小說改編,約翰·休斯頓導演、漢弗萊·博加特主演的黑色偵探經典《梟巢喋血戰》(馬耳他之鷹)是“最偉大的‘坎普’電影”。但貝蒂·戴維斯主演的名片《彗星美人》(即《全關乎伊芙》)則有佳句卻因太蓄意要“坎普”,反而亂了調。
“高迪在巴塞羅那的耀眼和美麗的建築物是‘坎普’的,不僅因為它們的風格,還因為它們顯出了——最顯見於薩格拉達·法米利亞大教堂——壹個人的雄心,要去完成壹整代人、壹整個文化才能完成的事”。
以上是桑塔格在40年前文章裏舉的部份例子。
我補壹個較新的自覺“坎普”例子:電影《紅磨坊》裏,妮可基曼和伊旺麥奎格穿著19世紀古裝,卻情深款款,互唱多首20世紀的情歌,都是些濃情密意、歌名老派的金曲 (”Come What May”、”All You Need Is Love”、”I Will Always Love You”、”Don’t Leave Me This Way“等),又在戲裏混唱瑪利蓮夢露的《鉆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和麥當娜的《物質女郎》。(原版麥當娜的《物質女郎》音樂錄像,就是戲仿夢露的《鉆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
6. 如果外國例子幫不了妳,試試國產:
電視臺大型節目主持的聲調和套句。
央視春節晚會 (不用罵,既然要看,用“坎普”的眼光去看)。
當領導的,演講到了想別人鼓掌之時,突然提聲,等待掌聲。
北京長安街上和往機場路上的壹些單位的巨型建築,如綠色小屋頂的國旅大廈。
上海懷舊美女月份牌。
北京絨線胡同老四川飯店和香港舊中國銀行大廈頂樓的“中國會”。
舊鴉片煙床做裝飾家具。
把自己稚齡兒子的頭發剪得像年畫裏的小孩。
在卡拉OK包廂內,與友人唱罷靡靡之音後,選唱革命歌曲和戲擬跳忠字舞。
香港老世家第二代周啟邦夫婦的粉紅色勞斯萊斯和金色馬桶。
上年紀的上海夫婦,穿起端正西服,畢恭畢敬的去看通俗舞臺演出。
靳羽西本人的發型和面部化裝。
臺灣王文華的小說《蛋白質女郎》的那些押韻句子。
武俠小說裏的怪異女高手如李莫愁、滅絕師太、梅師。
王安憶《長恨歌》的第壹節,即建國前的那段故事,文字與情節的對仗與華麗,像百老匯劇。
電影《英雄》裏梁朝偉和張曼玉那條“愛情線”,和陳道明演的秦王滴下同情淚那刻。
(這樣看來兩岸三地還真是“坎普”的沃土,我們需要做的只是敞開“坎普”方面的感覺力。)
再舉壹猛例:
電影《大話西遊》對白:曾經有壹份真誠的愛情放在我面前,我沒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時候才後悔莫及,人世間最痛苦的事莫過於此……如果上天能夠給我壹個再來壹次的機會,我會對那個女孩子說三個字:我愛妳。如果非要在這份愛上加上壹個期限,我希望是——壹萬年。”
(至於北京的大學生每年集體重看《大話西遊》,對著畫面齊喊熟悉的對白,則更是最有代表性的“坎普”行為) 。
7. 如果妳對以上某幾項的反應是覺得好玩,或有想笑出來的感覺,甚至眼中帶淚,妳就是在“坎普”中得到樂趣,說不定妳已“直覺”到什幺是“坎普”。但記住伊舍活德所說:“妳不是在開它玩笑,妳是從它那裏得到樂趣”。
如果妳沒反應,請繼續讀以下8段。
8. “坎普”欣賞的是某壹類人為造作,可以出自電影、音樂、小說、表演、設計、建築物、服飾……可以是各種儀態、行為、積習……可以是人物,如桑塔格認為前法國總統戴高樂在公眾場合的儀態和演說是最“坎普”的。(我可以補上裏根總統,相信桑塔格不會反對。)
9. 真正“坎普”的人為造作,必然是認真的、賣力的、雄心勃勃的,而且最好是華麗的、誇張的、戲劇化的、充滿激情的、過度鋪張的,甚至匪夷所思的,但卻不知是在哪裏總有點走樣、略有閃失、未竟全功。最好的“坎普”是那些未成正果的過分用心之作。故此,平庸、溫吞或偷工減料的東西不會是“坎普”的好對象。另外,完全成功的產品也沒有了“坎普”味道,譬如愛森斯坦的電影也很鋪張,卻不“坎普”。同樣,威廉·布萊克的繪畫並不“坎普”,但受他影響的新藝術卻非常“坎普”。
10. “坎普”看的是風格,不是內容。所以桑塔格說芭蕾舞劇和歌劇是“坎普”的寶藏。
11. “坎普”的風格是過度的風格。“坎普”是“壹個女人穿著三百萬條羽毛做成的衣服到處走”。
12. 純粹的“坎普”是天真的,它們並不知道自己是屬於“坎普”,它們都是壹本正經的。新藝術風格的工匠在制造壹座蛇雕紋的臺燈時並沒有想到“坎普”,他們只想做好壹臺可以取悅人的燈。巴斯比·柏克利在1930年代替華納兄弟拍那些以數目字為片名的大場面歌舞片的時候,也不是開玩笑的,只是經過歲月後,我們覺得這些電影好“坎普”。不自覺的“坎普”才是“坎普”趣味的上品。而諾爾·柯沃德的劇作則是自覺的在搞“坎普”。
13. 許多“坎普”的對象是舊事物,但“坎普”並不是為舊而舊,只是有些事物是要有了時間距離才讓我們看到它們的“坎普”。(譬如說:樣板戲?話劇《切·格瓦拉》?)
14. 桑塔格指出,高雅藝術是基本上關乎道德的;前衛藝術則通過極端狀態去探討美與道德之間的張力;第三類藝術——“坎普”——則全然是審美的感覺,即:風格在內容之上、審美在道德之上、反諷在悲劇之上。“坎普”繞開了道德判斷而選擇了遊戲。
15. “坎普”是樂趣、是鑒賞、是“慷慨”:壹種對人性的愛和享受、對某些物品和風格的愛和享受。“坎普”是壹種解放,讓有良好品位和受了過多人文教育的人也可以享受到樂趣。
16. “坎普”只有在富裕社會才出現,是這個沒有貴族的年代的品位貴族姿態。
17. 如果還是壹丁點也感覺不到“坎普”大概是什幺回事,又不願意聽伊舍伍德的建議去“沈思它,用直覺感受它,像老子的道”,那麽請試試看桑塔格原文,或去交個同性戀的朋友。
18. 當然,誰都不能說自己對“坎普”的理解是唯壹正確的理解,正如誰都沒權說自己的感覺是唯壹的對的感覺。桑塔格這個美國東岸重點大學出來的紐約猶太女人,爭議性可大。有人說她崇歐成性,看了太多現代主義的書,喜炫耀學問大拋名詞。有人則說她的學問基礎只不過限於她那時代那地域的文藝精英那壹套。有人說天鵝湖絕不是“坎普”;有人說莫紮特怎可能算“坎普”;也有人說桑塔格如果看過蒲柏更多作品而不只是《奪發記》壹篇長詩,才不會認為蒲柏是“坎普”。
19. 桑塔格的舉例尚被質疑,本文所列亦當被挑戰。品位與感覺的不確定性很大,何況還有如下情況:
a. “坎普”這種很難說清楚的感覺,在跨域傳播時是可以完全變形的。1980年代的香港,“坎普”這感覺通過《號外》雜誌開始滲入美藝文化圈,周潤發不知道哪裏聽到這詞,在他主演的壹出喜劇片裏加進壹句對白:“camp camp地”,但他指的是陰陽怪氣,暗示著同性戀。自此,“camp camp地”變了稍稍時髦的詞,對較廣大的港人來說,“坎普”是指“camp camp地”。
b. 每個地方的人有自已的壹套“坎普”。上文提到的《大話西遊》,裏面是有許多“坎普”對白,實際上,“坎普”是香港電影特別是喜劇片常用的元素,而其中最自覺的“坎普”喜劇片是《大話西遊》導演劉鎮偉的另壹出作品《92黑玫瑰對黑玫瑰》,但其中的港式“坎普”恐怕逗樂不了其它地區的觀眾。
c. 不同地域對同壹“坎普”事物的判斷也不同。吳宇森導演、周潤發李修賢葉倩文主演的《喋血雙雄》,是不自覺的純粹“坎普”。該片在香港上演時,壹般觀眾把它看作認真的警匪動作片,並沒有用“坎普”的角度去看它,但當它在聖丹斯電影節美國首映時,觀眾是邊看邊大笑,同時愛死這“坎普”電影。可見兩地受眾的解讀不同。不過,我相信吳宇森式的設計,如慢動作雙手開槍、白鴿飛出槍戰現場、墨鏡和黑長大衣等,將來(或許已經) 是普世公認的“坎普”經典。
參考文獻:蘇珊·桑塔格(Susan Sontag)的《“坎普”劄記》(Notes on Cam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