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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寫給母親

媽,您離開我們整整十六年了!十六年前的那個早春二月,壹個陰郁的日子,您帶著諸多的不舍,被病魔擄走了。

原以為,隨著時間的流逝,您會逐漸淡出我的記憶,塵封在心靈深處,可是直到今天,我才發現,您不僅沒有淡出我的記憶,反而愈加清晰,微微笑著的面容,紫檀色的頭巾,藍色的大襟子罩衣和黑燈芯絨褲子——這壹直是我夢中的情景,也是您生前壹貫的打扮。

媽,雖然我是您的次子,但是對於您年輕時的情況我知之甚少,不少細節都是您辭世之後,我和父親閑聊的時候才知道的。能夠慰藉我自己的就是,在那苦難異常,饔飧不繼的年代,是我陪著您的時間最多。您在外公家算是比較小的,上面有兩個哥哥兩個姐姐,妳下面只有我小姨。您和父親是媒妁之言結合的,但是妳們同甘***苦,相濡以沫四十多年,很少有過吵鬧,早些年是父親的脾氣急躁,凡事妳順著他,後來是您身體多病,父親又事事順著您。其實您和父親都是目不識丁的農人,不曉得相敬如賓、舉案齊眉之類的典故,可事實上妳們就是壹對患難與***的恩愛夫妻!

我人生最早的啟蒙就得益於您的教誨,當然了,在當時並不是刻意而為。我們兄弟姊妹七個,除了大哥比我大九歲之外,從我開始,壹個比壹個只大兩歲。眾多的兒女苦了您的身,勞了您的心。無論春夏冬秋,每個夜晚您都忙於縫縫補補,家裏沒有燈柱,煤油燈就擱在窗臺上。窗臺下就是炕洞口,整個火炕最熱的地方,哪兒經常暖著弟弟或者妹妹尿濕的褲子,為了看得清楚壹點,就需要有人給您端著燈盞,大哥在十七歲就參軍入伍了,這個差事自然而然就由我來承擔了。夜深燈暗,單調乏味,剛開始我還興致勃勃,到後來就昏昏欲睡,燈火常常燎了頭發甚至眉毛。為了熬過漫漫長夜,您壹邊縫縫補補,壹邊給我娓娓地講述“古經”(民間故事),譬如後媽虐待娃娃,把炒熟的麻子給丈夫前妻的娃娃,把能發芽的麻子給自己的娃娃,結果丈夫前妻的娃娃因禍得福;還有牛郎織女的故事,禿瘡女子變仙姑的故事……總之都是壹些懲惡揚善,因果報應之類的。這些民間故事、傳說的濡染,使我從小就明白,人要做個有善心的人,人要知道感恩。惟其如此,自我走上 社會 之後,壹直致力於弱小貧困的救助,雖然我至今也不富裕。

為了盡可能地使我們清湯寡水的飯菜裏能有壹點油水,為此您受盡了煎熬。每年深秋時節,生產隊種得油菜籽成熟了,為了省事,生產隊的油菜籽都是在地裏盤個野場子打碾的。在生產隊打碾過後的壹兩天內,您就會在某天黎明時分,叫醒睡眼惺忪的我,拿著笤帚、簸箕和蛇皮袋子,趁著人們還在酣睡,悄悄地走出村子,到生產隊打碾過的野場子裏清場,也就是從堆積如山的菜籽稈和菜籽莢裏面再次篩選,弄得壹二斤或者三四斤土菜籽,好等到有油客進村時換取壹斤半斤菜油。在深秋的寒風裏,您壹篩子壹篩子地篩,寒風吹亂了您額前的頭發,接著又被汗水濡濕,淩亂地粘在臉上,我用臟兮兮的手給您理順,壹會又淩亂了。您滿懷希望,不知疲倦地篩著,壹直到日上三竿,人們紛紛出門下地,我們才悄悄地溜回家。生產隊打碾過的油菜稈原本就沒人管,我不明白為啥就要去那麽早,回來的時候又生怕別人看見。到我長大之後才明白,您之所以那樣做,是在盡力維護我們窮人的壹點點自尊啊!

我上三年級的時候,語文老師要求每個學生都要有壹本《新華字典》,當時壹本字典五毛錢,任憑我又哭又鬧,父親就是拿不出五毛錢來。媽,是您哄勸著我先去學校,說是到後晌就會有買字典的錢了。我半信半疑地去了學校,到下午放學回來,卻看見您睡在炕上,痛苦地呻吟著。父親告訴我,為了給我籌到買字典的錢,您不顧體弱鉆進林子裏刨菖蒲去了。菖蒲多生長在陡峭的坡窪,您的壹雙解放腳行走本身就不利索,結果從壹處陡窪失腳滑落,扭傷了腰,雙手還死死地抱著裝菖蒲的竹籃。好在離家不遠,您的呼喊被村子裏的人聽到了,父親才把您從林子裏背了回來。看著我難過得哭,您卻笑了:“甭哭甭哭,我娃的字典有了!”您和父親飽嘗了不識字的酸楚,鐵了心要把兒女們都送進學堂,成為識文斷字的人。

在您進入中年之後,身體愈加羸弱,我們像壹群饑餓的狼崽,吮幹了您的乳汁,留給您壹身疾病。雪上加霜的是,在大妹壹次感冒之後,您因為受驚嚇刺激而導致輕度精神分裂。那次大妹患感冒多日了,時輕時重,父親便請來了村裏赤腳醫生,誰料那赤腳醫生竟然是個庸醫,她看見大妹因為高燒而胡喊亂叫,就給吃了片安眠藥。您看見女兒滿臉通紅,鼻息急促,卻怎麽呼喚都沒有回聲,您在近乎絕望的時候突然精神失常了,因為您已經失去了兩個女兒(我的姐姐被餓死,我的小妹不滿周歲夭折),脆弱的心不堪承受了。家裏頓時亂成了壹鍋粥,父親忙著照看又哭又鬧的您,我壹路小跑著到山外去請醫生。好在我在往山外跑的半道上碰到了村醫療站的藥劑師,也是壹個村的王大哥,病急亂求醫,我看到他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抓著他的手請到了家裏。王大哥首先把了大妹的脈,接著詢問了情況,最後給大妹打了壹針,隨即又給您打了壹針。大約過了兩袋煙的功夫,大妹的燒明顯退了,呼喚也有了反應,您也安靜地睡著了。從此,您受不得驚嚇和刺激,壹旦受到刺激和驚嚇,精神就會失常,每次犯病都是抽搐和亂挖亂抓,您的頭發越來越稀疏,就是好多次犯病後自己抓落的。每犯壹次病,您就像大病壹場,好多天弱不禁風,看著真讓我們揪心。

由於咱家住在村頭,無論是本村人還是外來的客,都要先經過咱家。不管是進山采藥的,還是走鄉串戶的貨郎、油客和藥販子,進了村,首先就到了咱家,渴了喝茶,餓了充饑,就是在吃了上頓兒沒下頓的時候,哪怕端幾個煮洋芋給客人充饑也要盡到地主之誼。您的善心,給予了許許多多的人以救濟,到現在還有不少人在我跟前感嘆您的淳樸和熱心腸。就是同村的人,尤其那些到城裏工作了的,有誰沒有吃過您烙的蕎面粑子和洋芋粉炒臘肉呢?您的熱情好客,使我們家成了食客們的向往和饑寒交迫的收容站。每次我們抱怨您時,您總是慈祥地笑著說:“人是福口,越吃越有!”

媽,我不是個孝順的兒子,甚至有些忤逆!當我高考落榜回到家鄉時,您沒有半句埋怨,而且支持我大半夜大半夜地耗油看閑書,父親嫌我太費煤油,您卻認定我愛看書總會有出息。後來我背著您準備參軍入伍,可是當我去縣城體檢時,您哭著鬧著阻撓了我的行動,因為大哥在部隊七年,您提心吊膽了七年,您的理由很簡單:軍人難免要參與戰爭,參與戰爭難免會有流血和犧牲,您不願意再有兒子進入軍營。媽,說實話,那次參軍行動的失敗,我心裏對您有了怨恨,因為參軍是我走出咱們那偏僻窮山溝的不多的機遇,我卻沒有體會到壹個母親對兒子撕心扯肺地不舍。今天,我早已經明白您對兒的真愛,卻已經陰陽兩隔!

媽,您和父親不識字,卻供著六個子女讀完了高中,您只是壹個很普通的農婦,卻在生前逝後,都有著極好的口碑。我們兄弟姊妹都靠著自身的能力在滾滾紅塵之中有了自己的壹席之地,普通卻有尊嚴地生活著,這些都得益於您和父親的養育和教誨,飲水思源,我怎能不想您啊?就在我們的日子逐漸滋潤起來的時候,您卻因艱辛的生活積勞成疾,住醫院的次數壹年比壹年多,在您七十二歲那年的春天,扔下我們和父親,去了那個冰冷的世界,和我們陰陽兩隔了,子欲養而親不在的追悔和揪心時時煎熬著我的心,強烈的時候寢食難安。媽,您壹生受盡苦難,為啥苦盡甘來就和您如此緣慳呢?

媽,假若真有來生轉世,我祈求慈悲的菩薩把您轉世到壹個富足舒適的家庭,您也應得到這樣的回報,因為您的前世飽受苦難卻始終不改善念。

又是壹年壹度的清明了,霏霏細雨中,我跪在您的墳前,迷離的淚眼裏,您依然頭頂紫檀色頭巾,身著藍色大襟子罩衣,黑色燈芯絨褲子,拄著那根雞骨頭木的拐杖,慈祥而憐愛的看著我們,壹如生前的模樣。

劉傑,甘肅華亭人,高級教師,甘肅省作家協會會員,華亭市作協副主席。在《人民日報》《散文選刊》等報刊發表作品六十多萬字,散文集《三友行吟》由戲劇出版社出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