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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那遙遠的地方 席慕容

序 在那遙遠的地方

這個秋天,我收到了壹份豐厚的禮物。是壹本由朋友親手貼好的攝影集子,裏

面是他從他所拍攝的壹千張幻燈片裏精選出來的——蒙古高原。包裹寄到的那天,是個陰雨的下午,我剛好沒課。拆開外面的牛皮紙之後,裏面是壹本厚厚的簿子,從封面上的"蒙古之旅"四個字裏,我已經知道內容應該是什麽,可是,把本子放在客廳的玻璃茶幾上,我卻繞室仿徨,遲遲不敢去翻動它。

我知道朋友的心意,他早已告訴過我,這是他的壹個心願——去為我尋回我那從來沒有見過的故鄉。

他壹直住在香港。我接到過他的信,知道他什麽時候啟程,也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他回來之後,我也曾接到過他的電話,知道為了這次旅程,他受盡辛苦,甚至還生過病,住進了醫院。但是他說壹切都算不了什麽,只要我會喜歡這些相片。他說幻燈片有些還需要送到澳洲去沖洗,只要他壹拿到,就會趕快給我寄過來。他說他是怎樣急切地恨不得馬上就能把那些相片送到我眼前。

而此刻,相片就在眼前了,遙遠的夢魂裏的故鄉現在就藏在這些扉頁之間,可是,為什麽,為什麽我卻壹直鼓不起勇氣來翻開它呢?

窗外有雨,屋子裏顯得比較明暗和出奇的安靜。我壹個人在屋裏走來走去,把花瓶裏的水重新換了,把椅墊都扶正排好,把茶幾上的玻璃擦得壹塵不染。壹直沒有人按門鈴,也沒有人打電話來。在窗前和門後幾次來回,終於再也找不到任何籍口之後,我只好在沙發上坐了下來。

心跳得厲害,我把這本簿子端端正正地放到眼前,不知道在翻開了薄子之後,將會看到些什麽?將會有怎樣的壹種心情?

但是我唯壹可以確定的就是,在壹翻開之後,我就永遠都不能再是從前的那個自己了。 然後,我就翻開了它。 然後,就在第壹頁,就在第壹張相片上,就是那壹條河,就是外婆把年幼的我抱在懷中說過了許多次的那條河流——在壹層又壹層灰紫色的雲霞之下,在壹層又壹層暗黑起伏的丘陵之間,希喇穆倫河的波濤正閃著亮光發著聲響浩浩蕩蕩橫無際涯地向我奔湧過來。 然後,我就開始痛哭,在壹個陰暗而又安靜的房間裏,在壹個微微有些陰雨的南國秋日的下午。

那壹條河發源在我母親的家鄉——昭烏達盟克什克騰旗。

河流的源頭藏在壹處人跡未至的原始森林裏,那裏有林海千裏,鳥雀爭鳴,瀑布奔騰。從那些孤高巨大的寒帶林之間,希喇穆倫河逐漸匯聚,盤旋回繞,逐漸變寬變闊流向那壹望無際的草原。

母親說過,從木蘭圍場坐車到察哈爾的多倫,要經過三百裏的森林。母親說:

"那真是壹片樹海,怎麽走也走不完似的,夏天的時候坐車經過,整個森林都是香的,香味裏面可以分得出哪些是花香,哪些是草香和樹香。那時候我壹直覺得連霧氣和露水也好象都是清香清香地留在我的衣服上。

有壹次車子剛出森林,到了壹片大草原上,就看到整群野馬奔跑了過去。其中有壹匹毛色特別純白,象雪壹樣地發白發亮,那時候我真希望自己不是坐在車子裏,而是騎在那匹雪白的野馬的身上。"

外婆告訴過我,母親壹直是個溫順體貼的孩子,而在把我們這五個子女帶大的歲月裏,母親也壹直是個溫柔和安靜的婦人,可是,我總是記得母親在那次說起她的少年時光,說起她看到那匹白色野馬時的神情。

外婆去世已經有廿二年了,母親也在這個春天離開了我們,逝者如斯,不舍晝夜,只有那條河是壹直在那塊土地上奔流著的。

朋友在信上說:

"我曾經沿著希喇穆倫河走了壹段路,我不知道換了是妳,會作何感想? 難為他那樣細心,把兩樣東西都裝在狹長的小盒子裏,外面再用閃著銀光的禮品包裝紙包好。我先打開了那壹盒比較沈重的,裏面是壹把樸拙美麗又極為鋒利的蒙古小刀。

而在那盒極輕並且悄無聲息的盒子裏,放著的是壹把長在我家鄉草原上的青草。 草色其實已經枯黃了,但是他告訴我,當他在察哈爾盟明安旗附近把草摘下來的時候,草色原來是青青的。

"青青草地搖呀搖, 草原千裏閃金光。 我趕著羊兒上牧場,

哎喲嗨!

妳正趕著馬兒上山崗……"

我從小就會唱這樣的壹首歌,是跟著姐姐學會的,要用很高的高音唱出來才會好聽。在香港那個小島上,在我們公寓前的鳳凰木下,在甜蜜快樂的童年傍晚,我也把妹妹教會了。兩個人扯著喉嚨唱起來以後,總是鬧不清馬兒和羊兒誰該上牧場,誰又該上山崗,唱到最後,兩個人總是會咭咭格格地笑成壹團。

有壹次,偶爾壹擡頭,看到父親正從三樓我們家的窗口望下來,好象是在看著我們,又好象不是,暮色裏,父親的面容給了我壹種很陌生奇異的感覺。

鳳凰木的葉子很細碎,我就在那些細碎的復葉下呆呆地擡頭望著父親,從壹個草原上顯赫的大家族裏出生的父親,在五個兄弟裏最年幼最受父母和兄長疼愛的父親,我的卷發濃眉魁偉俊美被所有的長輩稱贊為"眼中有火,臉上有光的孩子"那樣的父親,在閃著金光廣大無邊的草原上唱著歌騎著馬長大的了父親,卻在經過了連年戰亂之後,終於不得不離開家鄉拖家帶眷逃到壹個小小的島上的父親。

要經過許多許多年之後,要到了我也步入中年之後的日子裏,才能逐漸明白,父親站在那個公寓的窗口俯視著我們時的心情。

前壹個月,父親從德國回來,除了開會的時間以外,也和我們壹家人***聚了幾天,在那幾天裏,我急著把那些相片拿給他看了,當然,還有那把小刀,還有那壹束枯黃的小草。

父親把小草拿在手中,好象也感受到我朋友在其中所放進的細致心思了,他微笑地贊許著: "唉!這孩子。這還真是我們那兒的草哩!"

父親還說,這草應該叫支節草,或者是枝節草,他記得字典裏應該有這個草的名字。可是,那天晚上,我查遍了家裏的幾本字典也查不到。父親壹直說:

"應該有的啊,應該有的啊。"

小草仍握在父親手裏,燈光下,父親的手背上好象又新添了壹些虬結的筋脈,在做壹些細小的動作時,父親的手已經開始微微地顫抖了。

幾十年就這樣過去了,許多原來應該有的都再也找不到絲毫蹤跡了。父親啊!如今我們無法肯定的,又豈只是壹株牧草的名字而已呢?我們甚至連那塊草原的名字也查不到了啊!

在今天的地圖上,那塊草原當然還在,可是卻不再是原來那個古老的名字了。察哈爾盟明安旗的標幟如今已經不存在了,那個名字已經隨著過去的金色歲月從這個世界上完完全全地消失了。

在那遙遠的地方,只剩下壹片遼闊而又沈默的土地,和壹些模糊的故事。

還有青碧青碧的支節草,從眼前壹直壹直鋪到天涯。

朋友是個天性好勝的人,出發之前他就告訴了我,他找到兩張壹新壹舊的地圖來對照,發現有些舊日的地名如今還沒有變動,他準備到了明安旗的附近再來打聽。

為了不受幹擾,他沒和官方接觸。每到壹處,都自己單獨去向上了年紀的老百姓查問,遇到老年人,他就趨前去問他們知不知道以前的察哈爾盟明安旗如今應該是在哪裏?

壹站壹站地走,壹個人壹個人地問下去,竟然終於給他找到了我父親的草原,他向我形容說那裏廣大無邊,用任何攝影器材也照不出來那種深遠與遼闊氣勢的大草原。

我要怎樣感謝他呢?

我要怎樣感謝他呢?換了是我,在這條路上,也許壹句話都問不出來了吧?

換了是我,在向人開口的時候,恐怕還沒等說出故鄉的名字,眼淚就會掉下來了吧;

"請問,您知不知道……"

"訪問,老鄉,您知不……"

無論是站在黃沙漫漫的公路邊,或者是鄉村小店的門前,我想,只要我壹出聲相詢,那熱淚就會立刻滾滾落下的了。

熱淚並不完全是因為個人的悲傷。而是在出聲相詢的剎那,幾十年來家國的滄桑也會在心中如閃電般掠過,不得不自問:怎麽到最後會變成這個樣子了呢?

在那壹刻裏,仿佛許多與我有相同際遇的同胞想要說清楚卻又永遠說不完全的,我們每壹個人曾經用壹生來抗拒卻又不得不繼承下來的辛酸往事,都在我出聲相詢的同時,黯然前來,聚集相遇在黃沙漫漫的路邊。

仿佛只要我壹出聲相詢,說出來的,就不再是我壹個人的故事了。只要我壹出聲相詢,那整個時代壓在我們身上的重負就會完全顯露出來,而我就再也找不到任何可以躲避的藉口了。

朋友終於來了,帶著他西從阿拉善左旗,東到滿州裏所拍攝的壹盒又壹盒的幻燈片,還有他在旅途中所遭逢的壹段又壹段的故事,他終於來到了我的畫室。

我在畫架上放了壹張新釘好的120號的大畫布權充銀幕,把窗簾都拉起,燈都熄滅,那千裏草原就都到了我們的眼前。騰格裏沙漠有狂烈的風沙,呼倫貝爾草原的清晨霧氣彌漫,小小牧羊女穿著美麗金邊的衣裳,在那遙遠的地方……

朋友的經歷隨著畫面慢慢轉換,有的時候他的敘述剛好與我童年時聽來的故事相合,我就會滿懷興奮地接了下去,搶著要向他說出我所知道的那個故鄉。

整個下午就這樣熱熱鬧鬧地過去了。好象都是我在搶著發問,又搶著說話,到了最後,幻燈片都看完了,窗簾重新拉開,我還在意猶未盡地向他說著我從小聽來的那些故事。

朋友靜靜地微笑,靜靜地聆聽,然後,在他把整理好了的幻燈片都收到他的背包裏去的時候,他擡起頭來面對著我,說:

"我想,妳現在有這樣許多豐富的感覺,應該趕快把它寫出來。我擔心的是,如果妳有壹天真的回去了之後,妳再回到這個畫室裏來的時候,也許壹個字都不再寫了。"

"怎麽會?"

我很驚訝地問他。

是啊!怎麽會呢?他怎麽可以這樣說我呢?我問話的語氣裏因此有了不快與不滿。

朋友沒有回答,只是靜靜地凝視著我,在他眼中閃過壹絲寬諒和悲憫,我悚然壹驚,好象有點明白了。

也許,他是對的。

也許,他也不壹定對。不過,誰能知道呢?

幾十年就這樣過了。幾十年來,我其實壹直站在黃沙漫漫的路邊,等待著向人探問我那失去了名字的故鄉。

要到幾十年之後,我們才終於明白,在黃沙漫漫的路邊,無論哪壹個中國人,我們的身世都壹樣相象,無論是說故事的和聽故事的,我們的心中都壹樣悲傷。

因為,也許要到了揭曉之後才發現其實並無結局,那個失去了名字失去了蹤跡的舊日家鄉,也許仍然無法觸及,就象草原上那朵最最潔白的雲彩,永遠只停駐在那極遙遠極遙遠的地方。

所以,這就是為什麽會有這樣壹本書的原因了。

這許多年來,我零零星星記下了壹些我的鄉愁。幾首詩,幾篇散文,都分別收集在我出版的幾本書裏面,因為分散了,所以給人的感覺是這樣的……

但是……

這個"但是"的內容原來是包趕在席慕蓉的書裏。她隱隱透自了自己流離失所的經驗。……她是察哈爾盟明安旗的貴胄,更有資格述說鄉愁。可是這壹切,在書中壓縮在壹個小小的領域之內。如果這本書是壹間屋子,則壹切都擺在桌上掛在墻上,而鄉愁等等是鎮在壹只半透明的箱子裏,這應該是作者內心自然形成的安排,而這"安頓"方式和新壹代讀者大眾的心態是符合的。沒有人願意淺薄懵懂,忘記以前的事,沒有人願意孤陋寡聞,不知道正在發生的事,但若是過分強調那些事又未免"徒亂人意",珍惜現在才是生活的主題。……

感謝這位文壇前輩給我的評論與分析。是的,在珍惜現在的生活主題之下,多少年來,我的鄉愁壹直是鎖在壹個小小的半透明的箱子裏,只有我的心才能夠感覺到它的重量。

而到了今天,才忽然開始明白,也許,整個故鄉對我來說,也就只剩下這麽壹個沈重的小箱子了。

那看得見和著不見的,那記得往和記不住的,都在這裏面了,而現在,終於到了該將它打開來和好好珍惜的時刻了。

當然,即或是到了今天,有些記憶仍然是舍不得完全凸顯出來的,有些累積的重負仍然是無法完全釋放的,是誰說的:

"壹個人不能也不會釋放他自己。"

不過,時刻既然已經到了,就讓我盡力而為吧。由此前去,我實在不知道將會有些什麽樣的遭逢,在黃沙漫漫的路邊,在我出聲相詢之前,就讓我先把鎖在心中的這個箱子打開來吧。

這就是為什麽會有這樣壹本書的原因了。

謝謝大地,洪範和爾雅出版社,讓我能將壹部分的舊作放過來。謝謝圓神出版社讓我能將我的新作和新的感覺在這本書裏盡情發表。謝謝李男的編排和美術設計。更要謝謝許多蒙古鄉長在資料上給我的幫助與鼓勵。

當然,更要謝謝東生這壹位朋友,謝謝他的千裏跋涉,謝謝他那單純而又動人的心願,才會促使這樣壹本書的出版。

今夜,在燈下翻看這本書的校樣,第壹頁仍然是那壹條希喇穆倫河靜靜地流過草原。不知道在那遙遠的地方,是不是還有人繼續在唱著那壹首歌:

"大雁又飛回北方去了,

我的家還是那麽遠……"

我把心中鎖了許多年的鄉愁在此刻都釋放了出來,並且靜靜祈求,希望永遠不會太遲。

壹九八七年十二月廿六日

淩晨完稿於寶島臺灣

卷壹 出塞曲

請為我唱壹首出塞曲 用那遺忘了的古老言語 請用美麗的顫音輕輕呼喚我心中的大好河山

長河

"大雁又飛回北方去了,我的家還是那麽遠……" 用蒙古話唱出來的歌謠,聲音分外溫柔。而只要想到那壹條河 還在那塊土地上流著 就這壹個念頭,就夠碎人的心了。

湖泊

他們告訴我,在我故鄉的天空上,總有盤旋飛翔的大鷹和雕,樹叢中有鳴聲宛轉的畫眉鳥。溪間邊有羽毛燦亮的野鴨和鴛鴦,細草間有成雙的灰鶴。林野間有熊、狼、狐、鹿、貂、雪豹和銀鼠,在大平原上有成群奔跑的羚羊,還有野馬和野駱駝,在河流與湖泊裏有鯉魚、鯽魚和白鯰 當然,還有美麗的大雁,總隨著 那熟悉的歌聲,出現在遠遠的天邊。

草原

在蒙古高原上,冬季長而春季短暫,春季多風而冬日苦寒。到了夏季才是黃金季節,從五月到九月初,森林中 瀑布奔騰,草原上會開滿了花朵。無邊無際的茂草叢中野花盛放。有猩紅的小百合,淺藍的野風信子,金黃的毛莨和紫色的喇叭花,還有櫻草、飛燕草及細高的蘿菲草 整塊草原象壹片織錦的花毯, 帶著清香無限,壹直壹直鋪向天邊

牧馬

蒙古馬是適合高原環境的良駒,體能耐勞,遠非其他馬種可比。馬不能放在居家的近旁,永遠是放牧在空曠的草原上。牧馬是壯年男子的職守,不僅時時要與它們壹同奔馳,尤其是在暴風雪或暴風雨的黑夜 馬群容易驚慌奔失,同時也是 野狼襲擊幼畜的時候,最需要牧人保護。這種與大自然的搏鬥,養成了蒙古人勇敢無畏的精神。

命運

察哈爾盟明安旗,壹個多遙遠的地方!父親說:明安在蒙文裏的意思是指壹千只羊,就是說那是壹個很富裕的地方,那裏羊多,草又肥美。而今夜,在燈下,我實在忍不住要揣想,如果我能在壹塊廣闊而肥美的草原上出生長大, 今天的我,又會是壹種什麽樣的命運了呢?

無悔

蒙古諺語說:"既然說了好,就不再說疼。" 那意思就是說,我如果答應了妳,任憑怎樣艱難困苦,也絕不會反悔。是怎樣光明燦亮熱血胸膛啊!

愛馬

蒙古的家畜,分為 馬、牛、駱駝、羊、山羊 五種,排列的次序, 永遠不變,好象在他們中間,也劃有階級壹樣。馬是蒙古人最喜愛的家畜,所以把它放在首位。人在空曠的草原上,離了馬,什麽活動都不能,無論是旅行、遊牧、打獵、作戰、逃生、都不可無馬。蒙古諺語中,常說人生的最大不幸是:"少年的時候,離開了父親;在中途的時候,離開了馬。"

羊群

蒙古人常說草原上的羊群 是灑在綠絨上的珍珠。羊毛雖然粗厚 顏色卻極為純白。每年四五月間剪毛,壹頭羊可以剪下 壹斤以上的羊毛,羊毛織成的氈子,是穹帳的外圍,和內部的鋪墊,羊毛毛皮,是卸寒的衣物最常用的質料。在綿羊群中總會夾著幾頭山羊來放牧,父親說因為山羊會認路 只要有山羊在前頭帶領,整個羊群就會乖乖地跟著它走下去。

神祗

蒙古人原始的信仰 是崇敬天神"騰格裏",他們呼為"永生的蒼天"。然後還崇拜大地,還有山川,還有 日月星辰,水與火 還有祖先與靈魂。每壹個地方都有自己的地方神祗,每壹個氏族或部族都有他們自己的守護神。後來雖然佛教傳入,甚至成為蒙古的國教,但是草原上對於歲末辭歲的跪拜大禮時,外婆和父母都會對我說同樣的壹句話:"祖先會保佑妳的。"而我從來都深信不疑。

沃野

許多人總以為塞外就是壹片荒寒,不是戈壁沙漠,就是 那壹望無際的大草原。 其實戈壁雖大,絕對比不上那綠玉般的 草原占地遼闊。而整個蒙古高原 從東往西也有許多不同的地形差異。從密布著參天森林,蒙古人自古稱它為 "黃金的興安嶺"往西走來,壹路上有多少高山峻嶺,有多少美麗的湖泊,有多少丘陵起伏,有多少大河巨川緩緩流過。

風景

錫林郭勒盟和烏蘭察布盟的父老傳了這樣壹句話,他們說成吉思可汗曾經說過:"有壹天我的子嗣們放棄了自在的遊牧生活,而住進用汙泥造成的房屋時,那就是蒙古人的末日了!"

那就是蒙古人的末日了!" 父親告訴我,對他來說"風景"就應該是望出去 不會有絲毫阻攔的遼闊視野。 離開家鄉之後,即使是歐洲的山川, 對他仍舊是窘迫狹窄壹如困居鬥室。

信仰

位在包頭附近五當溝內的五當召, 漢名稱為廣覺寺,是由第壹世活佛 羅布桑加拉錯親自監督興建的。 蒙古人與西藏人信奉佛教,從不知有"喇嘛教" 這樣壹個名詞,喇嘛是藏語對於僧人的 尊稱而已,並不是 教派的正式名字。 現在大家都這樣用了。也無法再改正,只能說蒙古與西藏人 所信仰的佛教,是佛教中色彩濃重, 重密宗法儀的壹個支派。

陵寢

伊金霍洛旗 是成吉思可汗陵寢所在地,伊金在蒙文裏是"主上"的意思,霍洛是"陵園"。成吉思可汗的陵寢 原來是壹個巨大的蒙古包, 可以容納壹百多人,包上裝銅釘,包外在毛氈之外再披上黃緞,門上懸有瑪瑞和珊瑚珠串綴起的簾子,包內懸滿黃綢,莊嚴華美。象現在這樣的建築,就是後人添建的,失去了原來的特色了。

舊事

在每壹個蒙古人橫越、聽見、或者想起騰格裏沙漠的時候,他們都會記起德王當年的故事;在每壹處閃著金光的沙丘上,在每壹陣風沙的呼嘯聲中,在那浩瀚如天的大漠裏,到處依舊還在傳呼著德王他的名字。

青冢

昭君墓在呼和浩特南方三十公裏黑河之濱,土阜隆起,煙靄蒙籠,遠望數十裏外,又稱青冢。小時候聽老師說是因為塞外枯寒,只有昭君冢草色獨青,所以叫做青冢,也就信以為真。其實整個大黑河流域.都是碧綠的山脈與田野,所以山叫大青山,河名大黑河,無限肥美。不知道老師是聽誰說的?老師的老師又是聽誰說的?

追尋

在這人世間,有些路是非要單獨壹個人去面對,單獨壹個人去跋涉的。路再長再遠,夜再黑再暗,也得獨自默默地走下去支撐著自己的,也許就是遊牧民族與生俱來的那壹份渴望了吧。渴望能找到壹個世界,不管是在畫裏、書裏,還是在世人的心裏,渴望能找到壹塊水草豐美的地方,壹個原來應該還存在著的幽深華茂的世界。

蒼茫

如果草原上失去了馬群 如果日出之時再不見飛鳥 如果壹切都已太遲 如果壹切都終於成為 蒼茫舊事?

敖包

蒙古人相信 大自然中處處有神靈, 常有敖包堆在山巔 或者路邊。 可以用石堆成, 也有用磚瓦及柳木的。 它的大小、形狀和數目都不壹定。敖包在蒙文裏就有"堆"的意思,在邊境上的時候是為了標明邊界,但通常都是崇拜用的,是山川神祗地方神靈居所的象征。在旅途上遇見了敖包,蒙古人都會下馬膜拜之後才再繼續前行

風沙

春夏之交.氣壓急劇變化之時,整個蒙古高原就吹起那人人聞之色變的"蒙古風"來。風沙起時真是遮天蔽日。排山倒海,風力絕猛 狂沙撲面,沙漠中巨大的沙丘也常會在旦夕之間變易了位置,我問父親,那些沙漠中的旅人遇見風沙時要怎麽辦?父親說:"有駱駝啊!還怕什麽?"

翰海

比起戈壁來,騰格裏只能算是壹個中型沙漠而已。但是整個面積也有四萬兩千七百平方公裏了,置身其中.妳只見平沙莽莽,四望無垠,再往北行則有沙丘如波浪層疊起伏,真的只有用浩瀚如海才能形容了。所以自古漢人皆稱戈壁為瀚海。

變易

我們要怎樣看待這個世界沒有任何壹樣事物是靜止不動的我們要怎樣容忍那壹天又壹天蓄意不同的變化?

卷二 漂泊的湖

仿佛錯誤已經鑄成 卻沒有人承任 這就是我所能擁有的整整的壹生

交易

他們告訴我 唐朝的時候壹匹北方的馬匹換四十匹絹我今天空有四十年的時光要向誰去換回那壹片 北方的 草原

烏裏雅蘇臺

——為什麽我永遠不能在二十歲的壹個夏日微笑著剛好路過這個城市? 三杯酒後 翻開書來"烏裏雅蘇臺的意思 就是多楊柳的地方"父親解釋過後的地名就添了壹種

溫暖的芳香

早年從張家口帶壹封信到新疆伊犁這裏是壹定要經過的三音諾顏汗的首邑楊柳枝在夏日織成深深淺淺的陷阱 纏繞過多少旅人的心 父親 為什麽我不能讓壹切重新開始 那時柳色青青 整個世界還藏著許多新鮮的明日 還藏著許多許多未知的 故事

祖訓

——成吉思可汗:"不要因路遠而躊躇,只要去,就必到達。"

就這樣壹直走下去吧不許流淚 不許回頭在英雄的傳記裏 我們從來不說他的軟弱和憂愁

就這樣壹直走下去吧 在風沙的路上 要護住心中那點燃著的盼望 若是遇到族人聚居的地方 就當作是家鄉

要這樣去告訴孩子們的孩子 從斡難河美麗母親的源頭 壹直走過來的我們啊 走得再遠也從來不會 真正離開那青碧青碧的草原

唐努烏梁海

遠遠遠遠地高過海面 高原上安靜躺臥著的 象菊花壹般清澈的湖水啊 薩彥嶺下是我們失落了的 庫蘇古泊

被別人取走了的金銀 我們會喚叫著去奪了回來 被別人取走了的馬匹 我們會騎上更快的馬 再去搶了回來

被別人輕易取走了的唐努烏梁海啊 怎麽從來沒聽說有哪壹個子孫曾經 為她流下過壹滴淚來?

高速公路的下午

路是河流 速度是喧嘩 我的車是壹支孤獨的箭 射向獵獵的風沙 (他們說這高氣壓是從內蒙古來的) 襯著驕陽 順著青草的呼吸 吹過了幾許韶華 吹過了關山萬裏

(用九十公裏的速度能追得上嗎) 只為在這轉角處與我相遇使我屏息

呼喚著風沙的來處我的故鄉 遂在疾馳的車中淚滿衣裳

出塞曲

請為我唱壹首出塞曲 用那遺忘了的古老言語 請用美麗的顫音輕輕呼喚 我心中的大好河山 那只有長城外才有的清香 誰說出塞子歌的調子都太悲涼 如果妳不愛聽 那是因為歌中沒有妳的渴望 而我們總是要壹唱再唱 想著草原千裏閃著金光 想著風沙呼嘯過大漠 想著黃河岸啊 陰山旁 英雄騎馬啊 騎馬歸故鄉

命運

海月深深

我窒息於湛藍的鄉愁裏 雛菊有壹種夢中的白 而塞外

正芳草離離 我原該在山坡上牧羊 我愛的男兒騎著馬來時 會看見我的紅裙飄揚 飄揚 今夜揚起的是 歐洲的霧 我迷失在灰黯的巷弄裏 而塞外 芳草正離離

隱痛

我不是只有 只有 對妳的記憶 妳要知道 還有好多好多的線索 在我心底

可是 有些我不能碰 壹碰就是壹次 錐心的疼痛 於是 月亮出來的時候 只好揣想妳 微笑的模樣 卻絕不敢 絕不敢 揣想 它 如何照我 塞外家鄉

長城謠

盡管城上城下爭戰了壹部歷史 盡管奪了焉支又還了焉支 多少個隘口有多少次的悲歡啊 妳永遠是個無情的建築 蹲踞在荒莽的山巔 冷眼看人間恩怨

為什麽唱妳時總不能成聲 寫妳不能成篇 而壹提起妳便有烈火焚起 火中有妳萬裏的軀體 有妳千年的面容 有妳的雲 妳的樹 妳的風

敕勒川 陰山下 今宵月色應如水 而黃河今夜仍然要從妳身旁流過 流進我不眠的夢中

鄉愁

故鄉的歌是壹支清遠的笛

總在有月亮的晚上響起

故鄉的面貌卻是壹種模糊的悵惘

仿佛霧裏的揮手別離 離別後

鄉愁是壹棵沒有年輪的樹 永不老去

狂風沙

風沙的來處有壹個名字 父親說兒啊那就是妳的故鄉 長城外草原千裏萬裏 母親說兒啊名字只有壹個記憶 風沙起時 鄉心就起 風水落時 鄉心卻無處停息 尋覓的雲啊流浪的鷹 我的揮手不只是為了呼喚 請讓我與妳們為侶 劃遍長空 飛向那歷歷的關山 壹個從沒見過的地方竟是故鄉 所有的知識只有壹個名字 在灰暗的城市裏我找不到方向 父親啊母親 那名字是我心中的刺

新泉

凝神靜聽 那鐘聲正穿過深暗叢林 穿過泥濘的昨夜 穿過 我們親手將它植滿荊棘的歲月 仿佛 是生命裏 最沈靜的時刻 有所領悟 有所盼望 在揭曉之前 正聚集成壹種新鮮的形象 那麽 請原諒我不想去註意 陰影裏妳的悲傷和遲疑 即或是妳終於流下了淚 我也要 把它看做是 雪融之後從高山上流下的泉水

鹽漂湖草

總是在尋找歸屬的位置 雖然 漂浮壹直是我的名字 我依然渴望 壹點點的牽連 壹點點的默許 壹塊可以彼此靠近的土地 讓我生 讓我死 同時

在這之間 在迎風的巖礁上 讓我用愛來繁 沒有理由 除非是 為了引誘妳回頭 才以這最後的荒旱枯竭的結局 向妳顯露出 那壹直深藏在 我胸懷間的美麗的記憶

當溫柔與壯烈同是壹個女子的性格 從此 就別無抉擇 這是湖泊最後的願望 是我整個壹生的孤註壹擲

請盡情撿拾吧 現在也不能說是太遲 畢竟 妳終於知道了我的心事

——蒙古高原上壹處人跡罕至的湖泊"琪格諾爾"近

日突然幹涸,才發現湖底鋪滿了瑪瑙寶石。

海鷗

剛剛出發的白鳥 在明凈的天色中劃出弧線 激動的心啊 並不能 前路上的風暴 並不能躲避 陰雲密布 那些急急向著命運逼近的 十面埋伏

執筆有時只是壹種清涼的欲望 無關悔恨 更無關悲傷 我只是想再次行過幽徑 靜靜探視 那在極遠極暗的林間輕啄著傷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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