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正好是這家出版社創業第三十年,相對於英美出版大集團動不動就是百年老字號,三十年應該只能算是小老弟。三十年前DK從「工作室」起家,沒多久就成為全球視覺工具書的第壹品牌,年營業額可以做到新臺幣壹百億(壹九九九年數字)。
在各大版權交易的場合,妳總會看到DK活躍的身影。國際間規模比DK更大的出版社確實不少,但是能像DK那樣,幾乎所有書都可以賣出外語版權的,卻不多。
在傳統的出版世界裏,大家都在文字書上較量,作者是出版競爭的關鍵,大作者多半都已經被大出版社掌握,小社要出頭,簡直是不可能。為什麼DK能在強龍蟠踞的出版業打出壹片天呢?有個重要的原因,是她在文字書外另辟了新戰場。
DK創辦人金德斯利(Peter Kindersley)是搞平面設計出身的。他對影像閱讀的本質,有驚人的洞視,對美術設計的工具,又有獨特的掌握。於是DK便以這兩件事的結合,創造了圖解書的視覺革命。
彩色圖解書的技術雖然不是從金德斯利才開始,但確實是在他手上才發揮得淋漓盡致。DK以極快的速度,把彩色書從畫冊、繪本、兒童書等傳統範圍擴充出去,任何需要「知識親和力」的出版領域,全都成為DK進軍的市場。科技類、知識類、地圖類、百科全書、DIY、圖鑒、字典、聖經、藝術、生活、園藝、烹調、幼教書、旅遊指南……幾乎在任何非文學類的書種上,都可以看到DK那白底去背圖的經典版面。
DK風格(DK Style)在知識傳播上展現了傳統圖解書未曾有過的親和力,同時也展現了超越語言與文化障礙的非凡潛力,因此DK不但在本國零售市場上獲得成功,也在國際版權交易上贏得其他語文買主的青睞。早年還有同業把「DK風格」視為貶語,嘲諷說那只是外表好看的玩意,然而隨著DK圖書越來越展現硬裏子的編輯功夫,這種頗有酸味的批評也就消失不見了。
DK的成功如此轟動,全球業界幾乎人人都想效法。二十年前要學DK可能還有點困難(Photoshop尚未出現嘛),到了十年前,桌上排版、個人影像繪圖軟體已經逐漸成熟,要學DK的設計,簡直再簡單不過了──不就是「白底去背圖」嘛,誰不會?
可是很奇怪,DK的設計表現如此簡單、明白、卑之無甚高論,需要動用的影像、特效、排版軟體,相對於當年投資排版公司需要臺幣數百萬的規模而言,也便宜得幾乎沒有人買不起;但是從那時到這時,妳再也沒有看過任何壹家公司,能夠真正達到DK的成就,趕上DK對解釋知識的非凡親和力(沒錯,任何壹本嚴肅的、知識份量龐大的書,讓九歲到九十九歲的人都能讀得下,而且有所得,那可不是容易的事)。
甚至妳明明知道白底去背圖是DK風格形成的關鍵,但是妳硬是找不到多少人做的書,能夠真正跟隨那個風格。
這有三個可能:有可能是我說的不對,根本沒人想學DK;也有可能是大家都超越DK了,因此不必跟隨;不過我覺得可能性最大的,應該是那個表面上看來簡單的風格,背後其實隱藏著極大的跟隨障礙,如果妳沒有真正理解那個風格存在的意義,妳其實學不了。
妳覺得這話太玄嗎?且聽我道來。
適合去背的影像,主體目標需要完整清晰的輪廓。偏偏這事說來簡單做來卻難。以自然主題為例,幾乎每個專精動物、植物的學者專家,研究室裏都有滿坑滿谷的正片、負片、幻燈片(有人曾跟我說,妳要出什麼書,我這裏片子多得是,出幾十本都沒問題)。然而成千上萬的片子,真正適合去背的,百不得壹。有的是景深不足,花蕊清楚,花瓣竟然就糊掉;有的是畫面截斷了某些細節,尾巴沒拍到,或觸須切去壹角等。
當然野外攝影不比棚內攝影,生物攝影也不比靜物攝影(生物攝影現在還有倫理學的爭議),更重要的是拍攝的目的是為了表現物種特徵,還是要表達物種與生存棲境的關聯,不同目的也會產生不同的取景。
偏偏「要拿來做去背圖」這個需求,卻是普遍從學術研究者到生態攝影者,壹向沒有考慮的(如果有人曾考慮過,請務必跟我聯絡)。這不是技術問題(事實上許多學者的攝影技術已經有專家的水準),而是在攝影之初,壓根沒想過有DK風格這回事。
所以多數學者專家、自然攝影者,數十年來累積在手上的物種影像,差不多都沒辦法拿來做DK式的書。那些影像做月歷,做卡片,做學術報告,做傳統圖鑒,甚至去參加攝影比賽,都很棒,可惜就是不適合去背。
幹嘛非去背不可呢?稍微學過壹點攝影,了解構圖原理的人都明白,如果要強調主題,妳取景時最好避開雜亂的背景。金德斯利則強化這個理論,既然要避免背景的幹擾,那就直接把背景除掉吧,把背景「雜訊」刪除,版面上自然會呈現最乾凈、純粹的主題訊息。(有時圖片需要表達與環境的關聯,那是另外壹回事。)
這個加強版的構圖理論,既不復雜也不深奧,其實大家都明白。問題不在於我們不明白,而在於,我們,出版社的編輯,對這個理論的態度。
如果妳覺得這個想法太簡單、太常識,「望之不似人君」,怎麼看都不像是DK成功的關鍵,妳自然不會為它太堅持,妳會忍不住看著學者研究室裏成千上萬的現成片子,心裏想著,那些片子也很漂亮呀,何必非去背不可呢?
反之。如果妳知道金德斯利先生的想法雖然簡單,但卻是無可回避的,那麼妳只好從攝影計畫開始,每張片子都從頭來過。因而妳將面對壹個曠日耗時,未來不可測的漫漫編輯長路(自然攝影可不像商業攝影那樣可以任人規畫拍攝進度)。
為什麼獨獨DK引領風騷三十年至今,而全世界資源雄厚的大集團、老字號那麼多,卻沒有人能超越呢?
我猜那終究是個信仰問題。妳相信DK風格的力量,妳就會全力以赴百折不回;妳若不相信,那妳就會遷就現實──於是妳失去了信仰,同時也失去了DK(的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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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元二○○○年,DK不幸因為財務危機,被迫轉手,賣給了英國的培生集團,金德斯利因此離開他壹手創辦的公司。
金德斯利的離開,為他傳奇的出版生涯寫下悲劇性的結尾,然而他所開創的DK風格,不只穿越新舊世紀繼續發光,更為全球出版同業立下了壹個彩色圖解書的貝蒙障礙,甚至,今年我在法蘭克福跟DK的主管聊天,我發現這個障礙對他們而言,也仍然是懸在眼前的標竿、永恒的考驗。
(嗯,希望這段結尾不會讓大家有「既然DK經營失敗,因此DK風格亦不足取」的暗示。編輯的成功和經營的失敗是兩個不同層次的問題,經營是另壹種專業,年營業額壹百億的公司,經營難度更是復雜得可怕。培生能夠接手DK的原因,就在於培生自己就是超級集團,集團經營的知識是他們的看家本領,而DK的編輯技術卻是他們未曾擁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