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行時老母親風中飄揚的青絲是否早已白發,老父親的小酒是否還是喝到寂靜的夜裏傳來三兩聲狗叫。
遊走在生活的邊緣,唯壹的收獲就是窘迫。
初到B城,舉目無親,放眼四望,皆是匆忙的腳步。壹種被鞭著走的感覺油然而生。
烈日下漫無目的地走在繁華的街頭,不知道工作在哪裏。落地生根的信念被無情地擊中靶心。出門時滿懷的憧憬和夢想都被每天的柴米油鹽揉捏得支離破碎。如果不是妻找到壹份臨時的工作,真不知道那段日子將如何繼續。
父母當年勒緊褲腰帶送兒讀書,現在兒卻在這個喧鬧的城市裏找不到壹份糊口的工作。晃晃蕩蕩十幾天就這樣過去了。
那時,兒子正是讀書的年齡、長身體的時候。他那句話瞬間就把我們全家引以為豪的秀才擊得粉碎。
“爸爸,我想吃魚。”
在與妻對望的眼神中,我才猛然想起這個星期都沒有葷菜。我沈默了,無言以對。
“兒子,我們不吃魚,這個地方的魚,刺特別多,卡到妳就麻煩了。”妻滿臉笑容。
“媽媽,不怕,我慢慢地吃。”兒子的小眼睛在我和妻的臉上掃來掃去。
我狠狠地吸了壹口煙,直接怒了。用腳使勁地碾熄了煙頭。
第二天,我壹大早就起了床,再也不去人才市場了,毅然跟壹個老鄉去了建築工地。那時我就想——這操蛋的日子,斯文算個鳥。
二
轉眼間三個月就過去了。每天早出晚歸,天天都疲憊不堪,天天都想能不能休息壹天。可是那魚和妻的笑容迫使我不能放棄。
人,不到絕境,永遠也不知道自己的潛力到底有多大。
雖然每天都很辛苦,但每當看到兒子和妻開心的笑容時,疲憊和勞累都沒有了。堅持三個月,終於由當初的不適應、吃不消變成了輕松自如和得心應手。
這時也才想起來該給家中的老母親老父親打電話了。
接通電話那壹刻,我壹聲媽還沒出口,就濕了眼眶。
“兒呀,妳們在那裏好不好。”
“……”
“孫兒乖不乖,是不是長胖了,長高了沒得。”
“……”
“兒呀,在哪裏上班。”
“……”
“媽,妳們兩老身體好不好?”妻壹把奪個電話。
“好,妳們莫要惦記我們兩個老家夥。”
“媽,妳幺孫乖得很,聽話。大軍在上班了,能幹得很。”
“在哪個單位上班嘛”
妻看了我壹眼,我默許了。
“媽呀,妳兒子在二十幾層樓的大公司裏上班,不累。”
“哈哈,我兒硬還是能幹德瓦。”
“嗯,媽,妳們保重身體哈,來,大軍給妳們說幾句。”
“死老太婆,把電話給我,我要跟我兒子說幾句。”
“死老漢,說啥子說,我都說完了,長途貴得很。”
“兒呀,長途電話貴得很,我和妳老漢都好,妳們不要擔心我們。妳把妳壹家人顧好。”
嘟、嘟、嘟。
放下手裏的電話,妻也紅了眼眶,拉起哭得稀裏嘩啦的我。
“走,娃兒放學了。”
三
半年以後,由於妻和我的努力,生活終於緩過了最艱難的日子。妻也找到了壹份固定的工作。
精打細算和忙忙碌碌的日子總是過得很快。話說這年的臘月逼近。我和妻就商量起過年的事來。家是回不去的了,想起那高了平時三倍的車票我這心裏就打抖。不回就不回吧。
妻說:“娃兒的衣服還是要制壹身新的,給妳也買壹件新棉衣吧。”
“我那工作穿啥都無所謂,老婆大人辛苦了,還是妳買吧。”
“算了哦,家裏帶來的衣服夠穿。”
我知道妻的心裏壹直想買壹件紅色的齊膝蓋的羽絨服。
街上掛起了燈籠,標語,彩旗。壹種過年的味道越來越濃了。大街小巷裏的人們都在忙著買年貨。
過年那天,在那窄小的出租屋裏,我們壹家三口也高興地整了壹桌飯菜,等忙完了坐在桌子前時,兒子也就起開了汽水飲料……
“爸爸,我想我爺爺奶奶了。”
“兒子,快吃,吃完跟爺爺奶奶打電話。”
妻安慰著兒子。我心裏頓時有些沮喪。出來大半年了,回家的路費也沒有,兒子想看看爺爺奶奶這麽小的願望都實現不了,妻子的那件紅色羽絨服也只有欠著。倒是不知道我們摳出來的四百塊錢老父親是否已經收到。錢不多,圖的就是老母親收到這壹份心意時能夠開心的笑壹回。
不知道老父親和老母親的年飯都準備了些什麽。臘肉是少不了的吧,還有香腸也是有的吧。應該燉雞了吧,魚也該有吧……
唉,這過的叫啥日子呢。
來這B城的第壹個春節就在這些尷尬而窘迫的日子裏漸漸遠去。
四
接下來的日子裏,壹***搬了五次家。每次搬家都使我想起螞蟻。但是螞蟻也不是經常搬家、居無定所的呀。
亂七八糟的日子過得清湯寡水,毫無章法可言。學費、房租、水電氣、柴米油鹽等等這些生活的必需品總是搞得我手忙腳亂,疲於奔命。沒有鞭子在趕呀,都是自己在努力地跑啊。真是恨不得父母生我三雙手,壹雙手養父母;壹雙手養家;剩下的壹雙手幹我想幹的事。
壹晃眼,來到這個城市就三年多了。但還是沒有回過壹次老家。
每次打電話老母親和老父親都問回家過年不,我們好殺豬。就是這句最簡單不過的話,我卻壹直不能正面回答。糾結不堪的心情只有化作力量,默默拼命地工作。
兒子開始變聲音了,對穿著和吃的都挑挑撿撿的,雖然他沒說,但是我和妻都能看得出來。
“小軍,我們今年回老家過年不?”
這是壹個暫時無解的話題。不知道妻和兒子說了多少回,每次都只有搪塞。
五
第四年的冬天裏,那天我正在工地上幹活。陰冷的天氣就像日子壹樣,壹陣壹陣的寒風灌進脖領子裏。
老母親來電話了。
說是她和老父親來我這裏過年,想孫子了。
我擔心他們沒錢。
老母親說我這些年寄回家的錢她都存起在。
我問她咋不用呢。
老母親說我們帶娃兒,要幾多的錢。她和老父親還可以自食其力。
我擔心他們要暈車。
老母親說她有辦法。
放下電話那壹刻,心裏五味雜存。
這本該我們回家看倆老才對,結果是老母親老父親反倒來看我們。老母親歷來精明,估計她是看出來我們沒錢了,又熬不過想兒子孫子的勁,所以就來的吧。來就來吧。但是,我這工作的事咋個交代呢。真是壹個喜憂參半的消息。我怕看到老母親老父親失望的眼神。
在老母親和老父親的眼裏,總還是有些重男輕女的。三個姐姐都遠嫁他鄉,我是老幺。農村不是有句話嗎——皇帝愛長子,農民愛幺兒。可想而知,這幾年老母親老父親是怎樣熬過了思念兒子的那些日日夜夜。每次打電話都是他們在安慰我不要擔心他們的身體。要我踏實工作,不怕吃苦。顧好壹家人雲雲。
乾為天為父,坤為地為母。人之來到這個世界上,就是天地精華所為。烏鴉反哺,羔羊跪乳。畜牲尚且如此,況人乎?“高堂在,子不遠遊。”雖然意思有些不貼切,但是為人子,生不能堂前侍奉雙親,待到百年後呼天搶地、頓首捶胸,何益?這天地父母之恩情何以為報?哀哉!痛哉!
六
當兒子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真的是跳了起來。妻也露出了少有的燦爛的笑容,長久以來的陰郁心情也不由得被感染了。
接下來的日子,我們壹家三口就數著日子,熱切地盼望兩位老人家的到來。
日子終於定下來了,坐客車臘月二十四到B城。
妻早幾天就把我們去接老母親老父親時穿得衣服整理好了。那天的早上,大家都早早地醒了。匆匆忙忙的吃完早飯,兒子就拿出了他最帥的衣服換上了,妻也穿上了那件紅色的羽絨服,我卻非常別扭地在兒子和妻的調笑中套上了那件四年沒有上身的西裝。還人模狗樣地照了壹回鏡子,摸著滿臉的胡茬不忍刮。
壹上午都在忙碌中度過,午飯過後,我們迫不及待地就趕到了B城的長途汽車站。兒子最是著急,不停地看他的電子表。妻總是不停地向那個方向張望。我壹個人蹲在地上,不停地抽煙。
當汽車開過來的時候,妻輕輕地說了聲——車來了。我們都壹起向車迎過去。車門打開的那壹刻,我的心壹下子不由得激動起來。
老母親比印象中多了些皺紋,老父親背沒有了印象中那麽板直。眼眶有些陷落。板寸的頭發裏參進了些許白發。
兒子早按捺不住,直接撲向了奶奶的懷裏。老父親在旁邊默默地笑。妻便忙著取行李。
“小軍,來搬東西。我壹個人搬不動。”
原本計劃搭公交車的,最後我還是決定打的。壹來倆老有些暈車,二來兩口袋行李也不好弄。
兩袋都是年貨,壹袋是香腸和臘肉。香腸是兒子最愛,臘肉是我的最愛。尤其是那豬耳朵。壹袋是家裏當年新收的花生和屋後核桃樹上的核桃。還有幾斤紅薯,壹小袋豌豆粉。
七
那壹年的春節真是最快樂的。壹家人沒來由的就高興。老母親的眼睛老是跟著我轉,看不夠似的。老父親每到吃飯的時候就喊他孫子給他酌酒。壹家人在壹起,雖然沒有精美的飯菜,上等的好酒,寬敞的屋子。但是,那種從心裏透出來的高興的感覺,到現在都壹直溫暖著我。
想起這些年在這個城市裏不同的地方灑下的汗水,付出的辛苦,總是免不了有壹絲絲的苦笑。
今年的春節又將來臨,我們早就給老母親老父親打了電話,壹家三口壹致決定——必須回家過年。
編後語:
常回家看看,不管父母是不是白發蒼蒼,不管父母是否身強體健。對這些那些關心妳的、愛妳的、陪妳壹路前行的人,深深地懷著感恩之心,讓每個家庭更溫暖,讓社會更和諧,這是我們每個人應有的責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