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壹期講的是繁華的揚州,今天和大家聊嶺南,即南方五嶺以南的地區,廣東、廣西、海南壹帶。我們熟悉的韓愈、柳宗元、劉長卿、宋之問、劉禹錫、蘇軾都被貶到過嶺南。
說到嶺南,大家想必知道那裏的“吃文化”獨樹壹幟。韓愈剛被貶到潮州,就在文章裏說:我的天啊,這裏人竟然吃蛇和蛤蟆,嶺南人獨特的飲食習慣把這些文人都嚇傻了。
還有古詩裏有壹種鳥經常出現,叫鷓鴣,象征遊子的離愁別緒。但是在壹本關於嶺南人飲食的書裏是這麽記載的:“鷓鴣,嶺南偏多此鳥,肉白而脆,遠勝雞雉。”鷓鴣,我們這兒很多,肉是白的,很脆,比野雞還好吃。
所以發展到現代,廣東人吃福建人,不是沒緣由的,亂吃是嶺南文化的歷史遺留問題。
嶺南第壹位狀元和宰相張九齡,當初到廣州參加國考,寫下《湞陽峽》,“惜此生遐遠,誰知造化心”,湞陽峽現在在廣東英德市。這地方太偏僻了,誰能了解大自然的苦心呢?
張九齡當官並不順利,他被貶荊州的時候寫了壹首詩《望月懷遠》:
海上生明月,天涯***此時。
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
滅燭憐光滿,披衣覺露滋。
不堪盈手贈,還寢夢佳期。
這首詩壹開口就是被要求中學生背誦的名句,和很多了不起的句子壹樣,這句詩沒有華麗辭藻,也沒有刻意煽情。有什麽特別厲害的手法嗎?沒有。就像他家鄉的粵菜壹樣,那麽清淡,又那麽有味道。
張九齡被譽為“嶺南第壹人”。被奸臣排擠,對著鏡子恨白發。
蘇軾被貶到廣東惠州的時候,他的小兒子和侍妾王朝雲跟著他,王朝雲不是那個“十年生死兩茫茫”的對象啊,那是第壹任妻子王弗,王朝雲是他第三個妻子,比蘇軾小二十七歲。
惠州這個地方很美,人很熱情,東西很好吃。他爬羅浮山,發現了壹些新鮮水果,然後開始猛吃:
羅浮山下四時春,
盧橘楊梅次第新。
日啖荔枝三百顆,
不辭長作嶺南人。
蘇軾真的是很喜歡吃荔枝。荔枝火氣重,吃太多不好,蘇軾本來就有痔瘡,結果越來越嚴重,但他不管,照吃不誤,蘇軾了不起,壹個剛烈的男子。
據說當時的宰相章惇看到蘇軾的這些詩,非常生氣地說:“蘇子瞻尚爾快活耶?”蘇軾還快活呢?壹氣之下,直接把蘇軾貶到海南儋州。
儋州的生活更加艱苦。蘇軾那時候已經六十多歲了,蓋起了幾間屋子住下來。他真的就像個海南老農民壹樣生活起來。他有這麽幾句詩:
半醒半醉問諸黎,
竹刺藤梢步步迷。
但尋牛矢覓歸路,
家在牛欄西復西。
有壹天蘇軾喝多了,去朋友家串門,回來的時候挺晚了,路上草多樹多,結果迷路了。蘇軾忽然想起來,我家是在牛棚地西邊啊,於是跟著地上的牛屎,終於回到了家。能把“矢”這個字寫進詩的人真的不多,因為這個太惡俗了。但蘇軾才不管這些。
蘇軾六十四歲那年,經過江蘇金山寺,看到別人給他畫的壹幅畫像,於是題了壹首小詩:
心似已灰之木,
身如不系之舟。
問汝平生功業,
黃州惠州儋州。
這是蘇軾生命的最後壹年了,他說自己心如死灰,這幾年的生活就像壹條小船飄來飄去。妳如果問我這輩子的成就,就在黃州、惠州、儋州這三個地方。
蘇軾曾經在京城當過大官,也在揚州、杭州、徐州當過官,但是他卻覺得這壹輩子的最高成就是在三個流放的地方。在這三個地方,蘇軾確實寫出來他最好的幾篇作品,最重要的是,蘇軾在這些地方完善了自己的人格。
有很多文人像蘇軾壹樣,受嶺南影響。
唐代有個詩人叫宋之問,他代表作是那首“近鄉情更怯,不敢問來人”。壹般文人被貶,寫文章都是表達自己的不滿和委屈,但是宋之問沒有,因為他真的是個壞人,他被流放罪有應得。
宋之問被流放以前,寫的詩基本都是歌頌朝廷怎麽怎麽好,皇帝怎麽怎麽厲害的,水平很壹般。但是來到嶺南以後,他詩歌的內容和主題發生了徹底的變化,他寫自己的痛苦,寫自己的難過,真實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