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至2014年的那些夏天,90後女孩朱嵐清背著相機,幾乎跑遍了故鄉東山島的每壹寸土地。
她拍下的,都最尋常的閩南風情,海、漁民、廟宇……
照片中幾乎沒有標準化的城市景觀,只是用最溫柔的筆觸,記錄下壹個南方小島如海風般溫柔的日常,以及如潮水般恒久的儀式感。
2008年,我離開了東山島,前往北京念書。
我的記憶中,島上壹年四季都吹著海風,真正屬於城市的區域其實很小,大部分仍是鄉村的模樣。
只不過在多次往返於遠方與故鄉的交錯中,我看見時快時慢的城市化進程,正壹點點改變著東山島的風貌。
原本小地方的人們不喜歡記路名,常常以“大樹邊”“榕樹下”“公園旁”“大市場”這樣的方式指代。而幾年後我回到家,卻發現榕樹不在了,公園被拆了,大市場也日益雕敝了。
昔日的地點變得難以辨認,依附於這些地點上的記憶也慢慢模糊。
這壹切,都敦促著我趕快拍下東山島的照片。
村裏僅剩的壹片田地上,種的都是農戶日常拿到市場販賣的蔬菜。
開始拍攝前,我買了壹份東山島的地圖,仔細研究它的形狀,看是不是真像壹些介紹裏說的,有著蝴蝶的形狀。
嗯,也許有些相似,但“蝶島”這個名字還是有點牽強。至於旅遊廣告上描繪的“東方夏威夷”,就更加不著邊際了。
南門海堤旁,壹名為海鮮大排檔招攬遊客的女孩。
每當聽說我住在島上,朋友都會會問說,那妳回家壹定要坐船吧?
但其實回東山島不用坐船。從我記事起,就有壹座大橋連接著島嶼,名叫八尺門。每次只要大巴經過八尺門,搖下車窗,強烈的海味撲面而來 —— 我就知道,我回家了。
八尺門海邊的海鮮飯館。
那海味是漁村的味道,也是海貨的味道,不算好聞,但總能讓歸來的遊子感到安心。
只要過了八尺門,接下來的路,仿佛變得很快很快,家似乎就在眼前。
爸爸和爺爺坐在老家的院子裏曬太陽,四周茂盛的花草都是奶奶在打理。
閩南地處邊陲,東山島又在邊陲的末端。也許因為這份地理與政治上的邊緣性,閩南文化的許多特質被鮮明地留存下來。
每年的開漁時節,宮前村、澳角村那邊的漁港裏,壹艘艘寫著“閩東漁”的漁船,在海鳥的叫聲和鞭炮聲中,駛向更遙遠的海域。
也因著日復壹日、年復壹年地在充滿未知的海域裏拼搏,生於此地的人們,對自然與神明的敬畏是刻進基因裏的,壹代接壹代地遺傳下來。
幾位坐在沙灘上休息的漁女。
我長大的這座村子不算大,但大大小小的廟宇不下十處,有天後宮、媽祖廟、朱氏家廟、五谷王廟……還有散落在路口與田壟間的土地公廟。
比土地公廟還小的,是路邊的石牌,只需刻著壹行“南無阿彌陀佛”,便可香火不絕。
甚至是村裏壹口供人打水洗衣做飯的水井,也有人在井邊放壹塊磚,擺上兩個橘子做貢品。
有壹次我在宮前漁村拍照,在海灘旁偶遇了壹座很小的廟,裏面卻不見佛像,只是塞滿了壹個個缸,缸上封著紅布。
大伯公廟。
我問門口的老人,這些缸是放什麽的?老人說,這座廟是當地的土地公,缸裏封著的,是漁民在海裏打撈到的無名屍骨。
這些屍骨生前也許是遇難的漁民。當地人將他們供奉在這裏,是提供壹個安息之處,也希望能保佑這片海域的安寧。
這當然是壹種對生命的敬畏,也是壹種對彼此命運的惺惺相惜吧。
每年元宵節,全村都會將貢品擺桌,在祠堂門前的空地前壹起迎接神仙們回來。每家的鞭炮輪流拿過去放,可以放足足三個小時。
在大部分的閩南祭祀場景中,食物都是主角。這是閩南人與神明溝通的最佳方式,大概就是,沒有什麽是壹頓飯解決不了的。
而我對此懷有更浪漫的解釋:人們將收獲的食物獻給神明,並乞求他能保佑來年的豐收。食物、土地、神明就在這樣的關系裏循環著,上千年地延續下來。說到底,保存的仍是壹份對自然的敬畏之心。
也許有人會質疑,這些獻給神明的食物還可以拿回來自己吃。可我老家的朋友曾神神叨叨地說過:拜過神的食物會變得不好吃,因為神明吃過了。
拜神時的壹些祭品,韭菜、鳳梨、南瓜、姜、絲瓜等,都放在壹個竹筐裏。
如果存在壹個微觀的故鄉,那就是陪伴我長大的阿嬤。
多年來她仍保持著自己的生活習慣,天熱了扇扇子,天冷了加棉被,洗澡就用毛巾擦擦身子,反倒比我們這些年輕人自在。
院子裏的花落了,她不去折,只等花落了,才撿起來放在小盞上,呈於供桌。雖然花不似盛開時美,但壹朵朵仍帶著花香。
阿嬤壹年四季都穿著斜襟的布衣,帶著銀鐲和玉鐲,梳著幾十年不變的發髻出門。這是她梳妝前的模樣。
阿嬤的床鋪,是張老老的大木床。阿嬤的房間似乎靜止了,不再隨著時間的腳步而前行了。
這樣看來,我的阿嬤應該是個相當保守的老人家了。但她卻對我的諸多"出格"行為表現出比其他家人更大的寬容。
高考後我想買壹臺單反相機,遭到了父親的反對,阿嬤卻拿出她的私房錢資助了我。雖然她不懂拍照要幹嘛,也總不讓我拿鏡頭對著她。
我染發、燙發、打耳洞戴奇怪的耳環,阿嬤總是開玩笑似地責怪我幾句,就隨著我了。
就這樣,阿嬤壹生所經驗、感受與學習的,從小便深深地影響著我。
農村的房子裏總會有很多蒼蠅。阿嬤很討厭蒼蠅,在家中放了許多粘蒼蠅的紙。
阿嬤雖然沒有上過學,但絕對是壹本行走的“閩南生活辭典”。她用農歷記日,對於每個神仙誕辰或節日諳熟於心,無論身體多不適,都要給他們過生日。
先搬壹張折疊桌到家門口,放上壹鍋燜熟的米飯,米飯上插幾根香,再加幾個菜,最後燒燒金紙。
阿嬤舉著香閉著眼,可以對天對地說很久,那口吻和語速,像是在和老朋友傾述壹樣。我知道,她求的不是什麽升官發財,都只是些最樸素的願望。
阿嬤和母親在家門燒金紙,這是拜神的最後壹個步驟。夏日炎炎,幸好有龍眼樹可以遮蔭。
要知道,閩南人在拜神這件事上,是充滿想象力的。神明有時近在眼前,有時又遠在天邊。
每年中秋節,阿嬤會進行壹次拜“月娘”的活動,這個時候,神明就是月亮。這天的擺桌,論豐富程度大概僅次於七月半的時候,食物都以對稱的形式出現,還會加上木耳、香菇等菜碼。
每到這壹天,阿嬤、媽媽和我三人都會同時雙手合十,朝著距離地球238900英裏的月球,祈求新壹年的平安。
每年大年初壹,阿嬤總要在發髻上戴壹朵紅色的頭花。這樣的傳統頭花,只有在市場旁壹個擺攤的老奶奶那兒才能買到。
時至年初,我們又會在燃盡的紅蠟燭和接力的燒金紙中迎接農歷新年。即使精力不如往日,阿嬤仍會親手制作紅糖年糕和紅龜粿。
為此,家裏的廚房保留了壹個土竈和大鍋,專門用來做年節的食物。
制作紅龜粿的臺面。這是壹種閩南傳統糕點,是豆沙餡的米粿,外面印著紅色的圖案。
蒸糕點的時候,阿嬤要搬來壹個小板凳,在廚房裏呆壹整天,不停地添柴火、看火勢。
以前我都會守著剛出爐的紅糖年糕,等著吃成型前的第壹口,仿佛麥芽糖壹樣軟糯甜美。只是吃完這壹勺,年糕便不能再碰了,要等過幾天拜過神了,才能分來吃。
雖然市場上也可以買到年糕,但味道比阿嬤做的差多了,全都人都盼著這壹口。也許阿嬤堅持了這麽多年,也是為了滿足我們呢。
阿嬤包完的紅龜粿,每個都工整漂亮,大小壹致。蒸粿時,她便依靠著這個鬧鐘計時。
不過,長大後我才知道,在傳統的閩南文化中,所有年節裏的祭拜儀式,都是由家中女性操持。
也許對阿嬤那個年代的農村女性來說,這樣基於性別的分工是壹定程度上的各司其職,阿嬤也幾十年如壹日地為家族乞求好運。
可是在今天,許多閩南女性壹邊工作,壹邊承擔著繁瑣的家務及儀式,傳統反倒成為了壹種不平等的枷鎖。
我和母親打算,未來只保留了儀式中相對輕松的部分。而剩下的,只當作壹段鮮明的歷史去記憶吧。
隨著照片的增多,我慢慢開始期待它可以成為壹份編織成冊的圖像檔案。
我以「八尺門」「家」「食物、土地、神」「海」作為重構故鄉的線索,將所有搜集到的記憶與現實碎片組合成壹本可以翻閱的書。
通過這樣的形式,仿佛能將這些空間、人、物件凝結在這些紙張上,並借由壹層層地覆蓋、展開……為記憶中那個日漸消逝的故鄉,提供壹個可以停頓下來,反復觸摸的時間標本。
書封由壹塊藍色的老布料裁制而成,布是從阿嬤衣櫃裏找到的。
書裏還有壹張照片,是我穿上了壹件舊式布衣。
我在阿嬤房間裏找到了這件舊布衣,阿嬤說,這是她姐妹親手縫的嫁衣,幾十年後已經褪成了淡淡的粉色。
我用這張照片作為整本書的開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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