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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風格相近的故事有哪些?快!

高適與岑參詩風之比較

吳 翔

提要:高適和岑參是盛唐邊塞詩派的代表人物。詩史上以“高岑”並稱,是因為二人的詩歌代表作都以邊塞生活為題材,呈現出慷慨悲歌的雄壯風貌。但就選材立意、表現手法、語言風格、藝術樣式等方面具體分析比較,高適詩歌雄壯而渾厚古樸,岑參詩歌雄壯而奇巧瑰麗。二人詩風在“悲壯”的總特征下,表現出鮮明的個性特征。對於文學史上並稱的作者,考察他們藝術風格的異同,不失為文學研究的可行方法。

關鍵詞:唐詩 高適 岑參 詩風 比較研究

高適、岑參是盛唐以邊塞詩聞名的兩位詩人。自杜甫在《寄彭州高三十五使君適虢州岑二十七長史參三十韻》中以“高岑殊緩步,沈鮑得同行。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評價高適和岑參,詩史上便以“高岑”並稱,把他們列為邊塞詩派的傑出代表。因此高、岑二人的詩作便給人風格相近似的印象。胡應麟《詩藪》內編卷二中說:“高、岑悲壯為宗。”指出了二人詩歌審美特征上的***性。更有甚者如鐘惺說“惟高、岑心手,如出壹人”[1],洪亮吉謂高、岑“體格並同,所謂笙磬同音”[2],則完全抹煞了二人的個性。近年來研究高、岑的文章不少,有的從思想內容著手,認為二人的風格是絕然不同的。[3]也有從藝術成就上比較,得出岑參詩歌勝於高適的結論。[4]為了能對高、岑二人的藝術風格之***性及個性有客觀的認識,本文旨在從二人的家世背景,生活經歷、個性氣質及審美旨趣等諸種因素入手,具體分析高適和岑參的詩歌,闡釋二人詩風的同與異。比較的重點在邊塞詩,同時也關註其它題材的詩歌,試圖做到從整體上把握。

高適、岑參在盛唐成為“邊塞詩派”的領軍人物,創作出大量與邊塞有關的佳作,有其客觀歷史背景。開元、天寶年間,社會安定,經濟發達,軍事實力強大。久居尊位的唐玄宗倚恃強大國力,好大喜功,推行擴邊政策,並每每給立有邊功的將官以升遷的嘉獎,赴邊立功成為報國和仕進的有效途徑。在此背景下,文人投筆從戎或秉筆入幕成為壹種潮流和趨勢。高適曾有過三次出塞經歷:開元二十年,北上幽薊,希望投入信安王幕府,廢然而退;天寶九載,以封丘尉身份送兵至薊北;天寶十三載入隴右、河西節度使哥舒翰幕府掌書記。岑參更是久佐戎幕:天寶八載充安西四鎮節度使高仙芝幕府掌書記,天寶十載回長安;十三載又充安西、北庭節度使封常清判官。豐富的邊塞生活經歷,為高適、岑參的詩歌創作打下了堅實的基礎。二人的邊塞詩中也都表達出慷慨赴邊、以身報國的豪邁氣概:“萬裏不惜死,壹朝得成功。”(高適《塞下曲》)“功名只向馬上取,真是英雄大丈夫。”(岑參《送李副使赴磧西官軍》)

可以說,是時代造就了邊塞詩這壹特殊的派別,為才情橫溢、立誌報國的詩人提供了展示才華的舞臺。那麽,在邊塞特殊的環境中和戰事頻繁的背景下,高岑兩位詩人又是如何選材、立意的呢?試看二人的代表作:

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男兒本自重橫行,天子非常賜顏色。摐金伐鼓下榆關,旌旆逶迤碣石間。校尉羽書飛瀚海,單於獵火照狼山。山川蕭條極邊土,胡騎憑陵雜風雨。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大漠窮秋塞草衰,孤城落日鬥兵稀。身當恩遇常輕敵,力盡關山未解圍。鐵衣遠戍辛勤久,玉箸應啼別離後。少婦城南欲斷腸,征人薊北空回首。邊庭飄飖那可度,絕域蒼茫更何有?殺氣三時作陣雲,寒聲壹夜傳刁鬥。相看白刃雪紛紛,死節從來豈顧勛?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

(高適《燕歌行》)

君不見走馬川行雪海邊,平沙莽莽黃入天!輪臺九月風夜吼,壹川碎石大如鬥,隨風滿地石亂走。匈奴草黃馬正肥,金山西見煙塵飛,漢家大將西出師。將軍金甲夜不脫,半夜軍行戈相撥,風頭如刀面如割。馬毛帶雪汗氣蒸,五花連錢旋作冰,幕中草檄硯水凝。虜騎聞之應膽懾,料知短兵不敢接,車師西門佇獻捷!

(岑參《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

兩首詩都展現出邊塞戰事的情景,反映戰士不畏艱辛、英勇奮戰的精神,表現出詩人強烈的愛國情緒。杜甫“意愜關飛動,篇終接混茫”及嚴羽“高、岑之詩悲壯,讀之使人感慨”[5]的評價正是抓住了二人詩歌的***同特征,在對勇往直前的英雄氣概和堅韌不拔的愛國精神的歌頌中,雄壯之氣頓出。

就詩中傳達的思想內容而言,高詩似乎更為深廣。《燕歌行》中有戰士意氣昂揚的出征、戰場上艱苦卓絕的苦戰、征人思婦刻骨的思念。其中有邊塞的烽煙和蕭瑟的窮秋,更有浴血沙場的戰士與耽於歌舞的將帥的尖銳對照。詩作將這些畫面完美地融合在壹起,構成壹幅廣闊的邊塞畫卷。詩人從各個不同層面反映揭露戰爭,將鮮明的愛憎傾註入作品,筆力深厚,聲情頓挫,具有很強的藝術感染力。“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更是成為廣被傳誦的名句。對下層百姓(包括士卒)的同情關註及對統治者驕奢淫逸的批評在高適作品中並不少見。“戍卒厭糟糠,降胡飽衣食,關亭試壹望,吾欲淚沾臆”(《薊門行五首》之二)是對邊防戰士遭壓榨的同情;“大夫東擊胡,胡塵不敢起。胡人山下哭,胡馬海邊死”(《宋中送侄式顏》)反映戰爭給邊疆人民帶來的苦難;“仍憐穴蟻漂,益羨雲禽遊,農夫無倚著,野老生殷憂”(《東平路中遇大水》)是對遭遇水災農民的憐恤;“不是鬼神無正直,從來州縣有瑕疵”(《同顏少府旅宦秋中》)則是對州縣官吏感到痛心的肺腑之言。高適少孤貧,愛交遊,早年遊歷長安冀獲功名未成,後漫遊梁宋,曾經歷“兔苑為農歲不登,雁池垂釣心長苦”[6]的貧苦沈淪生活。在混跡漁樵、深入下層的過程中,深深體會到窮苦百姓遭受的壓迫和不幸,故詩人在詩歌創作中能有如此的平民姿態。殷璠《河嶽英靈集》中說高適詩“多胸臆語,兼有氣骨”,正是對高適貫註於詩作中“負氣敢言”[7]精神的概括和褒揚。

相比起高適詩作廣闊的內容和深刻的思想,岑詩顯得較為單壹,他的作品缺乏高適廣闊的視角和關懷黎民百姓的情懷,這與岑參出身官宦世家的背景不無關系。岑參祖上以文墨致位宰相,後雖兩遭變故,家道中落,但早年孤貧並未使他接近下層人民,而往日三代為相的富貴顯赫在岑參心靈深處亦難以洗刷,故岑參建功立業之心尤為強烈。因此,岑詩中常有壹種昂揚的情緒和樂觀的精神,令人讀之倍受鼓舞,精神振奮。《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壹詩氣勢宏大,色彩雄奇,運用誇張想象的藝術手法將大自然的劇烈變化與聲勢浩大的行軍場面結合,讓人驚嘆邊塞奇異的地理環境與氣候特征的同時,感慨行軍將士的艱辛。詩歌節奏緊迫,形成高昂激越的聲勢,具有獨特的藝術魅力。在寫景與敘事的結合上,該詩也具有代表性,以邊塞奇異的風土景物和氣候環境入詩,寓情於景物描寫中。《唐才子傳》說岑參“累佐戎幕,往來鞍馬烽塵間十余載,極征行離別之情,城障塞堡,無不經行”。岑參“好奇”[8]的性格壹經與邊塞特異的風土人情相碰撞,即有令人為之驚嘆的奇麗作品產生。在《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天山雪歌送蕭治歸京》、《熱海行送崔侍禦還京》、《火山雲歌送別》等詩歌中,作者引領我們見識火山雲、天山雪、熱海的炙熱、瀚海的奇寒、北風卷地黃沙入天等奇異瑰麗的邊地風景,令人大開眼界。不僅是自然景觀豐富奇麗,岑參筆下的邊地風習,各族人民相互交往***同娛樂也是饒有奇趣。“琵琶長笛曲相和,羌兒胡雛齊唱歌,渾炙犁牛烹野駝,交河美酒金叵羅”的宴樂場面新鮮熱鬧(《酒泉太守席上醉後作》);“回裾轉袖若飛雪,左鋋右鋋生旋風”的邊地歌舞妙曼奇異(《田使君美人舞如蓮花北鋋歌》);“將軍縱博場場勝,賭得單於貂鼠袍”的民族間交往娛樂豪放融洽(《趙將軍歌》)。這些邊塞奇聞異事經由作者的藝術創造,展現“古今傳記所不載者也”[9],成為研究西域地區風俗民情的珍貴資料,同時也是有極高藝術價值的佳篇。杜確在《岑嘉州詩集序》中言:“每壹篇絕筆,則人人傳寫,雖閭裏士庶,戎夷蠻貊,莫不諷誦吟習焉。”岑詩傳播面之廣,與其作品超越民族界限,取材廣闊當有不可分的聯系。

由上述分析可見,兩位以邊塞詩齊名的詩人在相似的邊塞生活經歷中帶著各自不同的視角,采擷邊塞不同角度的風貌,記錄著各人獨特的感受,故二人“心手”並非“如出壹人”,發出的也絕不是“笙磬同音”。

高、岑二人詩歌在取材和立意方面有不同的側重點,表現手法上,二人也相應偏好不同的方式。高適詩多直抒胸臆,或夾敘夾議,用比興手法較少。如《燕歌行》,開篇就點出國難當頭,突出緊張氣氛:“漢家煙塵在東北,漢將辭家破殘賊”;結尾處直接評論:“君不見沙場征戰苦,至今猶憶李將軍!” 既有殷切期待,又有深切感嘆,含蓄而有力。杜甫“驊騮開道路,鷹隼出風塵”[10]正是對其詩歌吐其所快不受拘束的豪邁駿爽風格的恰當評語。高適詩歌的註意力在於人而不在自然景觀,故很少單純寫景之作,常在抒情之時伴有寫景的部分,因此這景帶有詩人個人主觀的印記。《燕歌行》中用“大漠窮秋塞草衰,孤城落日鬥兵稀”勾劃淒涼場面,用大漠、枯草、孤城、落日作排比,便組成富有主觀情感的圖景,把戰士們戰鬥不止的英勇悲壯烘托得更為強烈。又如《宋中十首》之壹中“寂寞向秋草,悲風千裏來”壹句,“悲”與“寂”實為景物對詩人心情的點染,愁緒無邊在悲風千裏的誦嘆中以極含蓄的筆調結束全詩。這種以景結情、含蓄深沈的詩句還有不少,如“古樹滿空塞,黃雲愁殺人”(《薊中作》),寫景句含有不盡的心緒,意境雄壯深厚。

岑參詩歌除有部分直抒胸臆外,還側重於對自然景物的描繪。詩人善於運用誇張的手法和奇特的想象描寫塞外雄奇壯麗的自然景物,以個人感受來寫客觀實在的景物,雖“迥拔孤秀,出於常情”[11],卻又“奇而入理”[12],令人信服。寫狂風“輪臺九月風夜吼,壹川碎石大如鬥,隨風滿地石亂走”(《走馬川行》);寫嚴寒“腌靄寒氛萬裏凝,闌幹陰崖千丈冰”(《天山雪歌》)。塞外風土本就異於中原,加之岑參以好奇的目光探尋並加以記錄,便成為特具壯闊意象和奇麗色彩的寫景佳作。岑詩“語奇體峻,意亦造奇”[13]的奇麗充分體現在《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狀雪景之句中:“北風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飛雪。忽如壹夜春風來,千樹萬樹梨花開。”詩人以春日裏開放的梨花來比嚴冬裏的飛雪,壹暖壹冷兩種意象取得藝術上驚人的和諧,千樹萬樹與邊地壯闊背景相呼應,顯得清曠峭厲。梨花的比喻賦予寒冷蕭瑟的雪國以溫暖和希望,正切合詩中送別友人之情意與祝福。如此的巧思與麗句。讓人不得不佩服岑參寫景的功力。

高岑二人詩歌風格的差異還表現在語言上。雖然岑參與高適壹樣,語言都是明白曉暢,甚至口語化,沒有什麽生僻的詞句,但在詞句的錘煉上岑參詩歌還是頗見心機的。岑參早年隱居讀書時作的壹些田園山水詩,清麗之氣已從質樸中透露出來。如“澗花燃暮雨,潭樹暖春雲”(《高冠谷口贈鄭鄂》)中的“燃”、“暖”,“澗水吞樵路,山花醉藥欄”(《初授官題高冠草堂》)中之“吞”、“醉”,均可見為斟酌字句所下的功夫。這種奇巧的傾向,當詩人在邊塞面對軍士的豪情壯誌和域外的奇異風光時,就進壹步發展成為悲壯奇峭的風格。如《熱海行送崔侍禦還京》“蒸沙爍石然虜雲,沸浪炎波煎漢月”句中的“然”、“煎”似是從《高冠谷口贈鄭鄂》中“燃”、“暖”延用和演化而來,而詩的氣象已大不相同,前者實寫山居景色,清麗如小品,後者則運用豐富想象突出熱海的酷熱,雄壯奇麗,變幻莫測。

高適在語言風格上用詞簡凈,不加雕琢。如《別董大二首》之壹:“千裏黃雲白日曛,北風吹雁雪紛紛,莫愁前路無知已,天下誰人不識君。”技巧上看來全不用力,詞從意出,沒有刻意辭彩修飾。前兩句描繪送別環境,悲涼情調從描寫中自然而生;後兩句為臨別寬慰之語,顯得豪邁放達。全詩語言渾樸自然,不事雕琢。高適詩歌中憑借才氣之盛,吐其所快不受拘束的詞句很多,讀了撼人心弦。王士禎“高悲壯而厚,岑奇逸而峭”[14]的評價壹定程度上道出了二人詩風的差別,即高適詩渾厚,岑參詩奇峭。

看岑、高二人的詩歌,古體、近體均有,律詩、絕句皆作,然二人於七言古詩尤擅。朱庭珍在《筱園詩話》中言“唐人七古,高岑王李諸公規格最正,筆最雅煉”,就指出了高適和岑參在七古方面的藝術成就。高適《燕歌行》、《別韋參軍》、《封丘作》,岑參《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白雪歌送武判官歸京》、《輪臺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等膾炙人口的作品都是七古。古體詩用韻較寬,篇無定句,形式自由,用於表現邊塞風物的宏闊和戰鬥場面的悲壯很是適合,與二人沈雄激壯的***同風格亦相吻合。但高適與岑參在七言歌行創作中又呈現各自不同的色澤。

高適歌行體式復古為多,賦予樂府舊題新的面貌。《燕歌行》句句押韻,兩句壹換韻,韻律轉換與內容的跌宕起伏相壹致,音節洪亮,語言整飭,顯得節奏明快,雄闊高亢。另外,高適喜在詩歌裏間用對偶句,如“校尉羽出飛翰海,單於獵火照狼山”,“戰士軍前半死生,美人帳下猶歌舞”等偶句在《燕歌行》中占了不少的比例,高適古詩中的對偶句又多用上下兩幅景象相對照,相互烘托,從而渲染了氣氛,深化了內容。

再看岑參詩歌,句式、節奏、押韻上則靈活多變,富於創新。如《走馬川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壹詩,三句壹節,打破舊的二句或四句壹節的格局,句句押韻,三句換韻,音節急促緊迫,與風雪夜行軍的情勢很是相宜。又如《輪臺歌奉送封大夫出師西征》二句轉韻、句句押韻與四句轉韻、隔句押韻兩種用韻法自由轉換,靈活運用。句式上岑參五、七言相雜成篇者不少。《登古鄴城》前四個五言句寫景,後四個七言句發懷古幽情,五、七言各有自己的任務和作用,隨詩意而轉換,給了懷古感慨新鮮的形式。又如《優缽羅花歌》三字句、四字句、六字句、七字句、八字句、十字句錯落有致,詩體自由流暢,有民間歌謠的風味。胡應麟在《詩藪》中雲:“古詩自有音節,陸、謝體極排偶,然音節與唐律不同,唐人李杜外唯嘉州最合。” 岑參在歌行體音韻、句式上的探索與創新是高適所缺少的,岑詩形式的豐富多變與詩風的奇峭相壹致,而高詩則顯得質樸遒勁,深沈渾厚。

天寶十壹載(752年)秋,高適、薛據、岑參、杜甫、儲光羲五人同登慈恩寺塔,為唐文壇壹次盛會。高適、薛據先有詩,余人皆唱和。因為這個機會,高岑二人寫有登慈恩寺塔的同題材詩。現將二人的詩作摘錄於下,從中也可管窺二人詩風之有別來:

香界泯群有,浮圖豈諸相!登臨駭孤高,披拂欣大壯。言是羽翼生,迥出虛空上。頓疑身世別,乃覺形神王。官闕皆戶前,山河盡檐向。秋風昨夜至,秦塞多清曠。千裏何蒼蒼,五陵郁相望。盛時慚阮步,未宦知周防。輸效獨無因,斯焉可遊放!

(高適《同諸公登慈恩寺浮圖》)

塔勢如湧出,孤高聳天宮。登臨出世界,磴道盤虛空。突兀壓神州,崢嶸如鬼工。四角礙白曰,七層摩蒼穹。下窺指高鳥,俯聽聞驚風。連山若波濤,奔湊似朝東。青槐夾馳道,宮館何玲瓏!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蒙蒙。凈理了可悟,勝因夙所宗。誓將掛冠去,覺道資無窮。

(岑參《與高適薛據登慈恩寺浮圖》)

同樣的環境和景致,不同的是各人的感悟和各自筆下所成的詩篇。同為寫寺塔超拔不凡的雄偉氣勢,高適秉承壹如既往的風格,並不註重對慈恩寺塔外觀的直接描寫,而是寓寫景於主觀情感的抒發中。寺塔拔地淩空的氣勢由作者“登臨駭孤高,披拂欣大壯”的個人感受體現出來。岑參寫寺塔則充分展示出詩人寫景的才華,極盡誇張鋪陳之能事,“聳天宮”、“出世界”、“壓神州”、“礙白日”的誇張語氣令人對慈恩寺塔的氣勢嘆為觀止。

詩的中間部分寫登塔觀景,高適“秋風昨夜至,秦塞多清曠。千裏何蒼蒼,五陵郁相望”,與岑參“秋色從西來,蒼然滿關中。五陵北原上,萬古青蒙蒙”有相似的角度,都具有寥廓宏大的空間感受。然高適寫景句語言平實,顯得渾厚質樸。岑參則從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順次寫景,將秋風納入這壹結構體系中,秋風滿關中的空間遼闊感和萬古青蒙蒙的時間滄桑感渾然壹體,回味深長,詩風於雄渾中透出清麗之氣。

詩的結尾抒發感想,蒼茫寂寥的景色令高適聯系自己仕途失意的境遇,發出壯誌未酬的無奈感嘆,報國之心仍可從詩句中真切感受。岑參則因塔寺的氛圍和個人的際遇產生超塵出世的願望。世俗的追求和歸隱的樂趣[15]似乎是岑參內心長久徘徊不定的兩極,這首登塔詩末尾的感喟固然有應題的因素,卻也是其矛盾思想的真實反映。

結 語

通過上述比較,高、岑二人詩風之異同已大致可見。高適少孤貧,有遊俠之氣,曾漫遊梁宋,躬耕自給,加之本人豪爽正直的個性,故詩作反映的層面較廣闊,題旨亦深刻。岑參為落魄王孫,遍覽史籍,心懷壯誌,個人得失心較重,好奇的個性氣質和敏銳的藝術感受力使他筆下的塞外風景雄奇壯麗。藝術表現上“高適詩尚質主理,岑參詩尚巧主景”[16]。高詩有漢魏風骨,古樸厚重;岑詩借鑒齊梁,註重音律,形式上有所創新。二人在悲壯的總特征之下,又分別賦予自己的詩歌或雄渾或雄奇的個性特征,令邊塞詩的層面更為開闊,風姿更為多彩,也向後人提供了如何煉鑄自己獨特藝術風格的範例。

註釋

[1] 鐘惺《唐詩歸》卷十二。

[2] 洪亮吉《北江詩話》卷六。

[3] 斯蒂芬?歐文在《盛唐詩》壹書中認為高、岑二人風格絕然不同,岑參的詩最令人興奮的是異國情調,而高適卻是壹位具有別種姿態和心境的詩人。轉引自《文學遺產》1985年第1期《高適、岑參、王昌齡的邊塞詩在外國》。

[4] 房日晰《高適岑參邊塞詩藝術之比較》,見《西北大學學報》1991年第3期。

[5] 嚴羽《滄浪詩話》。

[6] 高適《別韋參軍》。

[7]《舊唐書?高適傳》。

[8] 見杜甫《渼陂行》:“岑參兄弟皆好奇。”

[9] 許凱《許彥周詩話》。

[10] 奉贈鮮於京《二十韻》。

[11] 杜確《岑嘉州詩集序》。

[12] 洪亮吉《北江詩話》卷五。

[13] 殷璠《河嶽英靈集》。

[14] 王士禎《師友傳續錄》。

[15] 岑參消極避世思想可追溯至早年隱居嵩陽的日子。時與道士、僧侶多有接觸,所作田園詩亦寧靜和諧。

[16] 胡震亨《唐音癸簽》。

參考文獻

《唐五十家詩集》,上海古籍出版社1989年版。

《高適岑參詩選註》,塗元渠選註,上海古籍出版社1983年版。

《岑參評傳》,廖立著,人民文學出版社1990年版。

《高適年譜》,周勛初著,上海古籍出版社1980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