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論這種情緒是”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的暢快,還是“朝扣富兒門,暮隨肥馬塵”的無奈,甚至於職場對上“雲想衣裳花想容,春風拂檻露華濃”的拍馬。詩歌都是某壹種具體情緒的載體,而這種情緒就是詩歌“意境”的“意”,即詩歌作品藝術目標的終極。
詩歌的字句、字句的位置順序和字句的讀音,***同構成了詩歌的形體。它們壹起決定了詩歌作為情緒載體承載詩人情緒的能力,這種承載能力的高低便是詩歌作品藝術水平的優劣。
為了說明詩歌用字對詩歌承載詩人情感情緒能力的影響。咱們先來讀壹首特別熟悉並且正確,但並不那麽能卓越承載情緒的衰弱版《楓橋夜泊》看看:
《偽楓橋夜泊》
月落鳥啼霜滿天,江楓漁火正難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只改了3個字,平仄也基本沒變。第壹句只改了壹個字,或者說只多了壹個點。從“月落烏啼霜滿天”,換成“月落鳥啼霜滿天”。讀者妳品妳細品,是不是壹下子那個憂傷無奈又哀怨的情緒就給整沒了。
壹個字,就壹個字,就有這種力量。
但如果按道理講,這裏應該是用“烏”還是“鳥”呢?
實際上可能用“鳥”更事實正確,因為烏鴉晚上壹般不叫。高考失利的張繼這裏聽到的很可能是別的什麽鳥叫,也有可能叫聲像烏鴉。畢竟張繼也不是鳥類學家,可以聽聲辨鳥而百無壹失。
俗話說:“喜鵲報喜,烏鴉叫兇”。張繼這個時候是個什麽狀態呢?剛剛查完高考成績,心裏想的清華北大,分數卻在說山東藍翔歡迎您。這跟女孩子收到封情書,希望是易烊千璽寫的,但打開壹看,落款是宋小寶,是壹個心情。他這個狀態很可能聽啥鳥叫都像是烏鴉在叫。
因為烏鴉叫不吉利,這壹點簡直是傳統中國人腦海裏潛意識的東西。這種潛意識就是普世情緒。所以張繼他這時候極可能就是聽到了幾聲鳥叫,無論那是什麽鳥這會兒就都是“烏啼”了。
如果情況換壹換,他壹查高考成績,哎喲餵!清華!穩了!這回家就要騎大馬,戴紅花,敲響啰,炸鞭炮。那就算真是烏鴉在叫,估計他都聽不見,他要寫:“春風得意馬蹄疾,枝頭滿盈喜鵲啼。”
總之從準確性上來看,用“鳥”字更準確,但盡失了詩歌的意,這壹點之差竟然天淵之別。
瞧,就這壹個字,這個力量多大!
接下來的壹句“江楓漁火對愁眠”也改了兩個字,改成了“江楓漁火正難眠”。
這壹改有什麽區別呢?這壹改就破壞了詩歌意境的“境”!
“江楓漁火”是無情之景,要塑造出有情之境必須用帶情之字!就像“古藤老樹”要想營造出有情之境,就必須用“昏鴉”而不能是“烏鴉”。“難眠”這個用字比起“愁眠”這個用字就要差出很多的情緒,所以用愁眠才能使得“江楓漁火”也是愁境。
讀者請您細細體會,看是不是這麽回事。壹個字也有很大的力量吧?
然後這壹句還改了壹個字”江楓漁火對愁眠“中的"對"字改成了“正”字。這個字又有什麽關隘呢?
這個“對”字實際上把江楓漁火和愁眠聯系起來了。“江楓漁火”和“愁眠”這兩個本身不是壹畫之境,就是不是自然的壹眼所見之景,放到壹處會有突兀感。用上“對”字,就能給它連接起來,成為愁客愁眠見愁景的詩境。
如果用“正”字,“江楓漁火”和“正愁眠”似乎在說兩件不是那麽相關的事,讀來就有斷裂感。讀者您多讀兩遍看看是不是這個感覺。
以上這些就是詩歌用字力量的例子,大致就說這麽多吧。
張繼壹生應該詩作頗多,流傳下來的也有五十多首。但有且僅有這壹首膾炙人口,想必讀者完全沒有讀過張繼的第二首詩吧。為什麽呢?
就是因為這首楓橋夜泊,用字至極,以至於境意皆佳。
我猜測這樣的用字並非張繼刻意煉出來的。私以為張繼並沒有這樣的煉字水平,他畢竟不是杜甫。能用出這樣的字是他情到濃時的自然揮灑。然而能有壹首這樣品質的佳作,僅作為壹個詩人的話,也是足慰平生了。
這壹陣子我讀了很多詩歌,有很多體會進益。壹時興起,這壹篇又再來聊聊詩歌的用字。詩歌的體、形、境、意四篇我也放在這裏,供讀者壹閱:詩歌審美--論詩歌的形體與意境(壹)
詩歌審美--論詩歌的形體與意境(二)
詩歌審美--論詩歌的形體與意境(三)
詩歌審美--論詩歌的形體與意境(四)
最後再讀壹遍這首極好的《楓橋夜泊》吧:
《楓橋夜泊》
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
姑蘇城外寒山寺,夜半鐘聲到客船。
文末依舊我自己的詩壹首,是我在上海吃飯,桌間聽到的壹段唏噓故事,寫了壹首,供大家壹讀:
《上海老嫗逝而長女海外因疫不能歸》
醉馬馳妖
少時遠嫁跨重洋,從此家國兩茫茫。
幾十年裏親情淡,突獲家書至親亡。
身似萬箭穿骨過,心如藥煮苦難當。
今寄銀絲頭上雪,隨母葬回舊時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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