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胡適嘗試寫作的新詩中,有壹部分篇章,本身似乎並沒有強烈的政治色彩,或沒有什麽重大的社會思想內容,主要是想從藝術表現方法的角度來探尋新詩寫作的新路子,這些作品事實上也的確取得了壹定的成功。寫於1917
年秋冬間的《壹念》即屬此例,全詩詩體甚為解放,音節也十分自然和諧,在口語化的、近似散文的句式中,孕含著詩歌的強烈的音樂節奏感。朱自清在三十年代編選《中國新文學大系·詩集》時把此篇置於卷首,無疑是有藝術鑒賞眼光的。
從詩的序中可以知道,胡適當年在北京寓居竹竿巷,而他的家鄉有座大山也以竹竿命名。正是這壹巧合,使作者發生了某種聯想,並嘗試用新詩記下來。壹般地說,兩個地名的巧合,雖然有趣,但畢竟是小事壹樁,似乎難以發掘什麽有深意的東西。然而由於胡適是個系統地接受過西洋近代科學知識的學者,所以他能夠出奇制勝地運用科學知識來表述作者對於神速的人腦思維的贊頌。
和出奇制勝的詩歌內容相適應,該詩在具體的藝術處理方法上也是別開生面,即先用排比句指出了自然界星球的運轉情況,以及新的科學技術產物(無線電波)的速度;更有意思的是,作者在四個排比句中,每句都冠以“我笑妳”三個字,這就通過對上述事物的速度的抑中有揚、揚中有抑的揭示,自然地引出了作者對於神速的人腦思維的贊嘆:人的“區區的心頭壹念”,遠比其他堪稱神速的事物更為神速。詩作到這裏恰到好處地插入作者對寫作此詩動機的說明,並以此作為壹個例證:我現住的竹竿巷和家鄉的竹竿尖雖然相距幾千裏,但腦中壹閃念就使兩者相通。為了進壹步說明這壹點,作品又舉例說:住在北京的我,壹閃念同樣可以心馳自己曾經留學過的地方——美國康奈爾大學和哥倫比亞大學的風景區赫貞江和凱約湖。本來,該詩完全可以就此打住,然而作者又補了畫龍點睛的壹筆:其實人腦思維的神速遠不止此,“我若真個害刻骨的相思,便壹分鐘繞遍地球三千萬轉”。顯然,這壹句豐富的潛臺詞至少有這樣的內容:人是萬物之靈,而人之所以為萬物之靈,在於他能思維,而且思維的能量是巨大的,尤其是那些具有獨立人格和獨立思維能力的人。由於作者思路開闊,攝取意象的角度巧妙,並且十分註意材料擇取上的科學性和形象性,所以這首詩以很小的篇幅包含了相當豐富的思想容量。日本學者青木正兒在論及胡適的新詩時說:“胡適只要作詩,便會閃現西學的新知識,而且具有新鮮氣息”(《以胡適為漩渦中心的文學革命》)。這壹分析不無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