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飛鳥集
鄭振鐸 譯
1
夏天的飛鳥，飛到我窗前唱歌，又飛去了。
秋天的黃葉，它們沒有什麽可唱，只嘆息壹聲，飛落在那裏。
2
世界上的壹隊小小的漂泊者呀，請留下妳們的足印在我的文字裏。
3
世界對著它的愛人，把它浩瀚的面具揭下了。
它變小了，小如壹首歌，小如壹回永恒的接吻。
4
是“地”的淚點，使她的微笑保持著青春不謝。
5
廣漠無垠的沙漠熱烈地追求著壹葉綠草的愛，但她搖搖頭，笑起來，飛了開去。
6
如果錯過了太陽時妳流了淚，那末妳也要錯過群星了。
7
跳舞著的流水呀，在妳途中的泥沙，要求妳的歌聲，妳的流動呢。妳肯夾跛足的泥沙而俱下麽？
8
她的熱切的臉，如夜雨似的，攪擾著我的夢魂。
9
有壹次，我們夢見大家都是不相識的。
我們醒了，卻知道我們原是相親愛的。
10
憂思在我的心裏平靜下去，正如黃昏在寂靜的林中。
11
有些看不見的手指，如懶懶的微 似的，正在我的心上，奏著潺湲動的樂聲。
12
“海水呀，妳說的是什麽？”
“是永恒的凝問。”
“天空呀，我回答的話是什麽？”
“是永恒的沈默。”
13
靜靜地聽，我的心呀，聽那“世界”的低語，這是他對妳的愛的表示呀。
14
創造的神秘，有如夜間的黑暗，——是偉大的。而知識的幻影，不過如晨間之霧。
15
不要因為峭壁是高的，而讓妳的愛情坐在峭壁上。
16
我今晨坐在窗前，“世界”如壹個過路的人似的，停留了壹會，向我點點頭又走過去了。
17
這些微* ，是綠葉的簌簌之聲呀；他們在我的心裏，愉悅的微語著。
18
妳看不見妳的真相，妳所看見的，只是妳的影子。
19
主呀，我的那些願望真是愚傻呀，它們雜在妳的歌聲中喧叫著呢。
讓我只是靜聽著吧。
20
我不能選擇那最好的。
是那最好的選擇我。
21
那些把燈背在他們的背上的人，把他們的影子投到他們前面去。
22
我存在，乃是所謂生命的壹個永久的奇跡。
23
“我們，蕭蕭的樹葉，都有聲響回答那暴風雨，但妳是誰呢，那樣地沈默著？”
“我不過是壹朵花。”
24
休息之隸屬於工作，正如眼瞼之隸屬於眼睛。
25
人是壹個初生的孩子，他的力量，就是生長的力量。
26
上帝希望我們酬答他的，在於他送給我們的花朵，而不在於太陽和土地。
27
光如壹個裸體的孩子，快快活活地在綠葉當中遊戲，他不知道人是會欺詐的。
28
啊，美呀，在愛中找妳自己吧，不要到妳鏡子的諂諛中去找呀。
29
我的心沖激著她的波浪在“世界”的海岸上，蘸著眼淚在上邊寫著她的題記：
“我愛妳。”
30
“月兒呀，妳等候什麽呢？”
“要致敬意於我必須給他讓路的太陽。”
31
綠樹長到了我的窗前，仿佛是喑啞的大地發出的渴望的聲音。
32
上帝自己的清晨，在他自己看來也是新奇的。
33
生命因了“世界”的要求，得到他的資產，因了愛的要求，得到他的價值。
34
幹的河床，並不感謝他的過去。
35
鳥兒願為壹朵雲。
雲兒願為壹只鳥。
36
瀑布歌道：“我得到自由時便有歌聲了。”
37
我不能說出這心為什麽那樣默默地頹喪著。
那小小的需要，他是永不要求，永不知道，永不記著的。
38
婦人，妳在料理家事的時候，妳的手足歌唱著，正如山間的溪水歌唱著在小石中流過。
39
太陽橫過西方的海面時，對著東方，致他的最後的敬禮。
40
不要因為妳自己沒有胃口，而去責備妳的食物。
41
群樹如表示大地的願望似的，豎趾立著，向天空窺望。
42
妳微微地笑著，不同我說什麽話，而我覺得，為了這個，我已等待得久了。
43
水裏的遊魚是沈默的，陸地上的獸類是喧鬧的，空中的飛鳥是歌唱著的；但是人類卻兼有了海裏的沈默，地上的喧鬧，與空中的音樂。
44
“世界”在躊躇之心的琴弦上跑過去，奏出憂郁的樂聲。
45
他把他的刀劍當做他的上帝。
當他的刀劍勝利時他自己卻失敗了。
46
上帝從創造中找到他自己。
47
陰影戴上她的面幕，秘密地，溫順地，用她的沈默的愛的腳步，跟在“光”後邊。
48
群星不怕顯得像螢火蟲那樣。
49
謝謝上帝，我不是壹個權力的輪子，而是被壓在這輪下的活人之壹。
50
心是尖銳的，不是寬博的，它執著在每壹點上，卻並不活動。
51
妳的偶像委散在塵土中，這可證明上帝的塵土比妳的偶像還偉大。
52
人在他的歷史中表現不出他自己，他在歷史中奮鬥著露出頭角。
53
玻璃燈因為瓦燈叫他做表兄而責備瓦燈，但當明月出來時，玻璃燈卻溫和地微笑著，叫明月為——“我親愛的，親愛的姊姊。”
54
我們如海鷗之與波濤相遇似的，遇見了，走近了。海鷗飛去，波濤滾滾地流開，我們也分別了。
55
日間的工作完了，於是我像壹只拖在海灘上的小船，靜靜地聽著晚潮跳舞的樂聲。
56
我們的生命是天賦的，我們惟有獻出生命，才能得到生命。
57
當我們是大為謙卑的時候，便是我們最近於偉大的時候。
58
麻雀看見孔雀負擔著它的翎尾，替它擔憂。
59
決不害怕剎那——永恒之聲這樣地唱著。
60
颶風於無路之中尋求最短之路，又突然地在“無何有之國”終止它的尋求了。
61
在我自己的杯中，飲了我的酒吧，朋友。
壹倒在別人的杯裏，這酒的騰跳的泡沫便要消失了。
62
“完全”為了對“不全”的愛，把自己裝飾得美麗。
63
上帝對人說道：“我醫治妳，所以要傷害我，我愛妳，所以要懲罰妳。”
64
謝謝火焰給妳光明，但是不要忘了那執燈的人，他是堅忍地站在黑暗當中呢。
65
小草呀，妳的足步雖小，但是妳擁有妳足下的土地。
66
幼花開放了它的蓓蕾，叫道：“親愛的世界呀，請不要萎謝了。”
67
上帝對於大帝國會生厭，卻決不會厭惡那小小的花朵。
68
錯誤經不起失敗，但是真理卻不怕失敗。
69
瀑布歌道：“雖然渴者只要少許的水便夠了，我卻很快活地給與了我全部的水。”
70
把那些花朵拋擲上去的那壹陣子無休無止的狂歡大喜的勁兒，其源泉是在哪裏呢？
71
樵夫的斧頭，問樹要斧柄。
樹便給了他。
72
這寡獨的黃昏，幕著霧與雨，我在我心的孤寂裏，感覺到它的嘆息了。
73
貞操是從豐富的愛情中生出來的資產。
74
霧，像愛情壹樣，在山峰的心上遊戲，生出種種美麗的變幻。
75
我們把世界看錯了，反說他欺騙我們。
76
詩人的風，正出經海洋和森林，求它自己的歌聲。
77
每壹個孩子生出時所帶的神示說：上帝對於人尚未灰心失望呢。
78
綠草求她地上的伴侶。
樹木求他天空的寂寞。
79
人對他自己建築起堤防來。
80
我的朋友，妳的語聲飄蕩在我的心裏，像那海水的低吟之聲，繞繚在靜聽著的松林之間。
81
這個不可見的黑暗之火焰，以繁星為其火花的，到底是什麽呢？
82
使生如夏花之絢爛，死如秋葉之靜美。
83
那想做好人的，在門外敲著門，那愛人的，看見門敞開著。
84
在死的時候，眾多合而為壹，在生的時候，這“壹”化而為眾多。
上帝死了的時候，宗教便將合而為壹。
85
藝術家是自然的情人，所以他是自然的奴隸，也是自然的主人。
86
“妳離我有多少遠呢，果實呀？”
“我是藏在妳的心裏呢，花呀。”
87
這個渴望是為了那個在黑夜裏感覺得到，在大白天裏卻看不見的。
88
露珠對湖水說道：“妳，是在荷葉下面的大露珠，我是在荷葉上面的較小的露珠。”
89
刀鞘保護刀的鋒利，它自己則滿足於它的遲鈍。
90
在黑暗中“壹”視若壹體，在光亮中，“壹”便視若眾多。
91
大地借助於綠草，顯出她自己的殷勤好客。
92
綠葉的生與死乃是旋風的急驟的旋轉，它的更廣大的旋轉的圈子乃是在天上繁星之間徐緩的轉動。
93
權威對世界說道：“我是我的。”
世界便把權威囚禁在她的寶座下面。
愛情對世界說道：“我是妳的。”
世界便給予愛情以在她屋內來往的自由。
94
濃霧仿佛是大地的願望。
它藏起了太陽，而太陽乃是她所呼求的。
95
安靜些吧，我的心，這些大樹都是祈禱者呀。
96
瞬刻的喧聲，譏笑著永恒的音樂。
97
我想起了浮泛在生與愛與死的川流上的許多別的時代，以及這些時代之被遺忘，我便感覺到離開塵世的自由了。
98
我靈魂裏的憂郁就是她的新婦的面紗。
這面紗等候著在夜間卸去。
99
死之印記給生的錢幣以價值；使它能夠用生命來購買那真正的寶物。
100
白雲謙遜地站在天之壹隅。
晨光給他戴上了霞彩。
101
塵土受到損辱，卻以她的花朵來報答。
102
只管走過去，不必逗留著去采了花朵來保存，因為壹路上，花朵自會繼續開放的。
103
根是地下的枝。
枝是空中的根。
104
遠遠去了的夏之音樂，翺翔於秋間，尋求它的舊壘。
105
不要從妳自己的袋裏掏出勛績借給妳的朋友，這是汙辱他的。
106
無名的日子的感觸，攀緣在我的心上，正像那綠色的苔蘚，攀緣在老樹的周身。
107
回聲嘲笑著她的原聲，以證明她是原聲。
108
當富貴利達的人誇說他得到上帝的特別恩惠時，上帝卻羞了。
109
我投射我自己的影子在我的路上，因為我有壹盞還沒有燃點起來的明燈。
110
人走進喧嘩的群眾裏去，為的是要淹沒他自己的沈默的呼號。
111
終止於衰竭的是“死亡”，但“圓滿”卻終止於無窮。
112
太陽穿壹件樸素的光衣。白雲卻披了燦爛的裙裾。
113
山峰如群兒之喧嚷，舉起他們的雙臂，想去捉天上的星星。
114
道路雖然擁擠，卻是寂寞的，因為它是不被愛的。
115
權威以它的惡行自誇；落下的黃葉與浮遊過的雲片都在笑它。
116
今天大地在太陽光裏向我營營哼鳴，像壹個織著布的婦人，用壹種已經被忘卻的語言，哼著壹些古代歌曲。
117
綠草是無愧於它所生長的偉大世界的。
118
夢是壹個壹定要談話的妻子。
睡眠是壹個默默地忍受的丈夫。
119
夜與逝去的日子接吻，輕輕地在耳旁說道：“我是死，是妳的母親。我就要給妳以新的生命。”
120
黑夜呀，我感覺得妳的美了，妳的美如壹個可愛的婦人，當她把燈滅了的時候。
121
我把在那些已逝去的世界上的繁榮帶到我的世界上來。
122
親愛的朋友呀，當我靜聽著海濤時，我有好幾次在暮色深沈的黃昏裏，在這個海岸上，感得妳的偉大思想的沈默了。
123
鳥以為把魚舉在空中是壹種慈善的舉動。
124
夜對太陽說道：“在月亮中，妳送了妳的情書給我。”
“我已在綠草上留下我的流著淚點的回答了。”
125
偉人是壹個天生的孩子，當他死時，他把他的偉大的孩提時代給了世界。
126
不是槌的打擊，乃是水的載歌載舞，使鵝卵石臻於完美。
127
蜜蜂從花中啜蜜，離開時營營地道謝。
浮誇的蝴蝶卻相信花是應該向他道謝的。
128
如果妳不等待著要說出完全的真理，那末把話說出來是很容易的。
129
“可能”問“不可能”道：
“妳住在什麽地方呢？”
它回答道：“在那無能為力者的夢境裏。”
130
如果妳把所有的錯誤都關在門外時，真理也要被關在外面了。
131
我聽見有些東西在我心的憂悶後面蕭蕭作響——我不能看見它們。
132
閑暇在動作時便是工作。
靜止的海水蕩動時便成波濤。
133
綠葉戀愛時便成了花。
花崇拜時便成了果實。
134
埋在地下的樹根使樹枝產生果實，卻並不要求什麽報酬。
135
陰雨的黃昏，風不休地吹著。
我看著搖曳的樹枝，想念著萬物的偉大。
136
子夜的風雨，如壹個巨大的孩子，在不得時宜的黑夜裏醒來，開始遊戲，和喊叫起來了。
137
海呀，我這暴風雨的孤寂的新婦呀，妳雖掀起波浪追隨妳的情人，但是無用呀。
138
文字對工作說道：“我慚愧我的空虛。”
工作對文字說道：“當我看見妳時，我便知道我是怎樣地貧乏了。”
139
時間是變化的財富，但時鐘在它的遊戲文章裏卻使它只不過是變化而沒有財富。
140
真理穿了衣裳覺得事實太拘束了。
在想象中，她卻轉動得很舒暢。
141
當我到這裏，到那裏地旅行著時，路呀，我厭倦了妳了，但是，現在，當妳引導我到各處去時，我便愛上妳，與妳結婚了。
142
讓我設想，在群星之中，有壹粒星是指導著我的生命通過不可知的黑暗的。
143
婦人，妳用了妳美麗的手指，觸著我的器具，秩序便如音樂似地生出來了。
144
壹個憂郁的聲音，築巢於逝水似的年華中。
它在夜裏向我唱道——“我愛妳。”
145
燃著的火，以他的熊熊之光焰禁止我走近他。
把我從潛藏在灰中的余燼裏救出來吧。
146
我有群星在天上，
但是，唉，我屋裏的小燈卻沒有點亮。
147
死文字的塵土沾著妳。
用沈默去洗凈妳的靈魂吧。
148
生命裏留了許多罅隙，從中送來了死之憂郁的音樂。
149
世界已在早晨敞開了它的光明之心。
出來吧，我的心，帶了妳的愛去與它相會。
150
我的思想隨著這些閃耀的綠葉而閃耀著，我的心靈接觸著這日光也唱了起來；我的生命因為偕了萬物壹同浮泛在空間的蔚藍，時間的墨黑中，正在快樂著呢。
151
上帝的巨大的威權是在柔和的微 裏，而不在狂風暴雨之中。
152
在夢中，壹切事都散漫著，都壓著我，但這不過是壹個夢呀。當我醒來時，我便將覺得這些事都已聚集在妳那裏，我也便將自由了。
153
落日問道：“有誰在繼續我的職務呢？”
瓦燈說道：“我要盡我力之所能的做去，我的主人。”
154
采著花瓣時，得不到花的美麗。
155
沈默蘊蓄著語聲，正如鳥巢擁圍著睡鳥。
156
大的不怕與小的同遊。
居中的卻遠而避之。
157
夜秘密地把花開放了，卻讓那白日去領受謝詞。
158
權力認為犧牲者的痛苦是忘恩負義。
159
當我們以我們的充實為樂時，那末，我們便能很快樂地跟我們的果實分手了。
160
雨點與大地接吻，微語道，——“我們是妳的思家的孩子，母親，現在從天上回到妳這裏來了。”
161
蛛網好像要捉露點，卻捉住了蒼蠅。
162
愛情呀，當妳手裏拿著點亮了的痛苦之燈走來時，我能夠看見妳的臉，而且以妳為幸福。
163
螢火對天上的星道：“學者說妳的光明，總有壹天會消滅的。”
天上的星不回答他。
164
在黃昏的微光裏，有那清晨的鳥兒來到我的沈默的鳥巢裏。
165
思想掠過我的心上，如壹群野鴨飛過天空。
我聽見它們鼓翼之聲了。
166
溝洫總喜歡想：河流的存在，是專為著供給它水流的。
167
世界以它的痛苦同我接吻，而要求歌聲做報酬。
168
壓迫著我的，到底是我的想要外出的靈魂呢，還是那世界的靈魂，敲著我心的門，想要進來呢？
169
思想以它自己的言語餵養它自己，而成長起來。
170
我把我的心之碗輕輕浸入這沈默的時刻中；它充滿了愛了。
171
或者妳在做著工作，或者妳沒有。
當妳不得不說：“讓我們做些事吧！”那末就要開始胡鬧了。
172
向日葵羞於把無名的花朵看作她的同胞。
太陽升上來了，向它微笑，道：“妳好麽，我的寶貝兒？”
173
“誰如命運似地推著我向前走呢？”
“那是我自己，在身背後大跨步走著。”
174
雲把水倒在河的水杯裏，它們自己卻藏在遠山之中。
175
我壹路走去，從我的水瓶中漏出水來。
只留著極少極少的水供我家裏用。
176
杯中的水是光輝的；海中的水卻是黑色的。
小理可以用文字來說清楚；大理卻只有沈默。
177
妳的微笑是妳自己田園裏的花，妳的談吐是妳自己山上的松林的蕭蕭，但是妳的心呀，卻是那個女人，那個我們全都認識的女人。
178
我把小小的禮物留給我所愛的人——大的禮物卻留給壹切的人。
179
婦人呀，妳用妳的眼淚的深邃包繞著世界的心，正如大海包繞著大地。
180
太陽以微笑向我問候。
雨，它的憂悶的姊姊，向我的心談話。
181
我的書間之花，落下它那被遺忘的花瓣。
在黃昏中，這花成熟為壹顆記憶的金果。
182
我像那夜間之路，正靜悄悄地聽著記憶的足音。
183
黃昏的天空，在我看來，像壹扇窗戶，壹盞燈火，燈火背後的壹次等待。
184
太忙於做好事的人，反而找不到時間去做好事。
185
我是秋雲，空空地不載著雨水，但在成熟的稻田中，看見了我充實。
186
他們嫉妒，他們殘殺，人反而稱贊他們。
然而上帝卻害了羞，匆匆地把他的記憶埋藏在綠草下面。
187
腳趾乃舍棄了其過去的手指。
188
黑暗向光明旅行，但是盲者卻向死亡旅行。
189
小狗疑心大宇宙陰謀篡奪它的位置。
190
靜靜地坐吧，我的心，不要揚起妳的塵土。
讓世界自己尋路向妳走來。
191
弓在箭要射出之前，低聲對箭說道——“妳的自由是我的。”
192
婦人，在妳的笑聲裏有著生命之泉的音樂。
193
全是理智的心，恰如壹柄全是鋒刃的刀。
叫使用它的人手上流血。
194
上帝愛人間的燈光甚於他自己的大星。
195
這世界乃是為美之音樂所馴服了的、狂風驟雨的世界。
196
夕照中的雲彩向太陽說道：“我的心經了妳的接吻，便似金的寶箱了。”
197
接觸著，妳許會殺害；遠離著，妳許會占有。
198
蟋蟀的唧唧，夜雨的淅瀝，從黑暗中傳到我的耳邊，好似我已逝的少年時代沙沙地來到我夢境中。
199
花朵向失落了它所有的星辰的曙天叫道：“我的露點全失落了。”
200
燃燒著的木塊，熊熊地生出火光，叫道——“這是我的花朵，我的死亡。”
201
黃蜂以鄰蜂儲蜜之巢為太小。
它的鄰人要它去建築壹個更小的。
202
河岸向河流說道：“我不能留住妳的波浪。”
“讓我保存妳的足印在我心裏吧。”
203
白日以這小小地球的喧擾，淹沒了整個宇宙的沈默。
204
歌聲在空中感得無限，圖畫在地上感得無限，詩呢，無論在空中，在地上都是如此；
因為詩的詞句含有能走動的意義與能飛翔的音樂。
205
太陽在西方落下時，它的早晨的東方已靜悄悄地站在它面前。
206
讓我不要錯誤地把自己放在我的世界裏而使它反對我。
207
榮譽羞著我，因為我暗地裏求著它。
208
當我沒有什麽事做時，便讓我不做什麽事，不受騷擾地沈入安靜深處吧，壹如那海水沈默時海邊的暮色。
209
少女呀，妳的純樸，如湖水之碧，表現出妳的真理之深邃。
210
最好的東西不是獨來的。
他伴了所有的東西同來。
211
上帝的右手是慈愛的，但是他的左手卻可怕。
212
我的晚色從陌生的樹木中走來，它用我的曉星所不懂得的語言說話。
213
夜之黑暗是壹只口袋，盛滿了發出黎明的金光的口袋。
214
我們的欲望，把彩虹的顏色，借給那只不過是雲霧的人生。
215
上帝等待著要從人的手上把他自己的花朵作為禮物贏得回去。
216
我的憂思纏擾著我，要問我它們自己的名字。
217
果實的事業是尊重的，花的事業是甜美的，但是讓我做葉的事業罷，葉是謙遜地專心地垂著綠蔭的。
218
我的心向著闌珊的風，張了帆，要到無論何處的蔭涼之島去。
219
獨夫們是兇暴的，但人民是善良的。
220
把我當做妳的杯吧，讓我為了妳，而且為了妳的人而盛滿了水吧。
221
狂風暴雨像是那因他的愛情被大地所拒絕而在痛苦中的天神的哭聲。
222
世界不會裂開，因為死亡並不是壹個罅隙。
223
生命因為付出了愛情，而更為富足。
224
我的朋友，妳偉大的心閃射出東方朝陽的光芒，正如黎明中壹個積雪的孤峰。
225
死之流泉，使生的止水跳躍。
226
那些有壹切東西而沒有您的人，我的上帝，在譏笑著那些沒有別的東西而只有您的人呢。
227
生命的運動在它自己的音樂裏得到它的休息。
228
踢足只能從地上揚起灰塵而不能得到收獲。
229
我們的名字，便是夜裏海波上發出的光，痕跡也不留地就泯滅了。
230
讓睜眼看著玫瑰花的人也看看它的刺。
231
鳥翼上系上了黃金，這鳥便永不能再在天上翺翔了。
232
我們地方的荷花又在這裏陌生的水上開了花，放出同樣的清香，只是名字換了。
233
在心的遠景裏，那相隔的距離顯得更廣闊了。
234
月兒把她的光明遍照在天上，卻留著她的黑斑給她自己。
235
不要說：“這是早晨了。”別用壹個“昨天”的名詞把它打發掉。
把它當作第壹次看到的還沒有名字的新生孩子吧。
236
青煙對天空誇口，灰燼對大地誇口，都以為它們是火的兄弟。
237
雨點向茉莉花微語道：“把我永久地留在妳的心裏吧。”
茉莉花嘆息了壹聲，落在地上了。
238
腆怯的思想呀，不要怕我。
我是壹個詩人。
239
我的心在朦朧的沈默裏，似充滿了蟋蟀的鳴聲——那灰色的微明的歌聲。
240
爆竹呀，妳對於群星的侮蔑，又跟了妳自己回到地上來了。
241
妳曾經帶領著我，穿過我的白天的擁擠不堪的旅行，而到達了我的黃昏的孤寂之境。
在通宵的寂靜裏，我等待著它的意義。
242
我們的生命就似渡過壹個大海，我們都相聚在這個狹小的舟中。
死時，我們便到了岸，各往各的世界去了。
243
真理之川從他的錯誤之溝渠中流過。
244
今天我的心是在想家了，在想著那跨過時間之海的那壹個甜蜜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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鳥的歌聲是曙光從大地反響過去的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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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問毛莨道：“妳是不是驕傲得不肯和我接吻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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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花問道：“我要怎樣地對妳唱，怎樣地崇拜妳呢，太陽呀？”
太陽答道：“只要用妳的純潔的簡樸的沈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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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人是獸時，他比獸還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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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雲受光的接吻時便變成天上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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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讓刀鋒譏笑它柄子的拙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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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的沈默，如壹個深深的燈盞，銀河便是它燃著的燈光。
252
死像大海的無限的歌聲，日夜沖擊著生命的光明島的四周。
253
花瓣似的山峰在飲著日光，這山豈不像壹朵花嗎？
254
“真實”的含義被誤解、輕重被倒置，那就成了“不真實”。
255
我的心呀，從世界的流動中，找妳的美吧，正如那小船得到風與水的優美似的。
256
眼不以能視來驕人，卻以它們的眼鏡來驕人。
257
我住在我的這個小小世界裏，生怕使它再縮小壹丁點兒了。把我擡舉到您的世界裏去吧，讓我有高高興興地失去我的壹切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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虛偽永遠不能憑借它生長在權力中而變成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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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心，同著它的歌的拍子拍舐岸的波浪，渴望著要撫愛這個陽光煦和的綠色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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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旁的草，愛那天上的星吧，那末，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