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宗元
宿雲散洲渚,
曉日明村塢。
高樹臨清池,
風驚夜來雨。
予心適無事,
偶此成賓主。
這首詩作於柳宗元被貶永州的第五年。描繪了愚池雨後的晨景。它通過對“宿雲”、“曉日”、“高樹”和“清池”等景物的描寫,展示了壹幅雨霽雲銷的明麗圖景。
詩人緊扣題目中的“雨後曉行”先概寫愚池周圍環境。首句“宿雲散洲渚”把時間推到昨夜,點明夜裏壹場雨後,天空中的最後幾片殘雲,從水中的沙洲上飄散而去。這時,早晨的太陽漸漸升起,燦爛的陽光照耀著遠近村落,使之呈現出壹片光明。
接下來,具體描寫愚池近景。高大的樹木下臨清澈的池水,綠樹、池水相映生輝,壹陣風來,使夜雨殘留在樹葉上的雨珠似受了驚嚇壹般,紛紛墜落下來。詩人觀察景物之細膩,可謂令人叫絕。他捕捉了景物瞬息間的動態,並創造性地用了壹個“ 驚 ”字,使“夜來雨”人格化了。頓時,筆下的景色產生了活力,具有了流動感。這兩句構思奇特,用極簡練的語言和富有特色的景物,描繪了壹幅極富光彩和活力的圖畫。最後,抒寫詩人在景色中的感受。眼前色彩明麗,目光所及壹片開闊,飄散的雲朵,陽光照耀下的村落,高樹清池,風吹雨落。這些景物動靜結合,和諧地統壹在壹個畫面中。詩人置身於這宜人的美景,有些陶醉了。在這難得的“心適無事”之時,深深地感到自己與眼前的自然景色猶如賓主相遇,舒暢自如。短短壹首小詩,描繪出如此鮮活動人的景色,可見詩人煉字煉意的藝術功力。同時描摹景物,處處充溢著詩人的情感,景中有情,情寓景中,使全詩渾然天成。
中夜起望西園值月上
柳宗元
覺聞繁露墜,
開戶臨西園。
寒月上東嶺,
泠泠疏竹根。
石泉遠逾響,
山鳥時壹喧。
倚楹遂至旦,
寂寞將何言。
柳宗元的詩歌大都寫於他遭貶之後,而且大多抒寫其離鄉去國的哀愁和謫居生活的苦悶。這首詩即作於詩人被貶永州的困境中。
詩壹開篇便扣緊了題意:深秋,寒夜寂寥。詩人因心緒不寧,至“中夜”仍孤自愁苦,輾轉難眠。戶外,傳來了“繁露”滴落的輕微的聲音 ,可以想象,這是壹個靜寂的夜晚。於是,他打開屋門,來到西園。戶外,空曠、寧靜。壹輪明月從東山後面爬上來,把它那清冷的光輝灑在疏疏落落的竹林之中。“泠泠”壹詞用在此處極為巧妙,詩人取其“清涼”之意來形容月光,與“寒月”的“寒”字互相映襯,著意渲染了壹種淒冷的意境。
此時,四周萬籟俱寂。山腳下從石縫中流出的泉水聲,愈遠而聲音愈為清晰,山中的野鳥偶爾發出壹陣喧鳴,這更反襯出環境的清遠、幽靜和空曠。
詩人用“繁露”墜地、石泉的“逾響”和空山深澗的鳥鳴,極寫居處四周靜謐的氣氛,這種以鬧寫靜,動靜相襯的手法,生動地勾畫了幽深寂靜的月夜景色。在這景色中寄寓著作詩人復雜的思想感情:有遭冷遇後的不平,有離開家園和親人的寂寞,也有封建知識分子的孤傲高潔?。
詩人面對眼前清冷寂靜的景色 ,倚門沈思默想,直至天明。盡管如此,詩人仍無法擺脫孤獨苦悶的心境,所以最後說“寂寞將何言”,寥寥數語,其種種苦痛和煩惱盡在不言中。
詩人善於選擇富有特征的景物來寫大地的寧靜和山林的空曠,從而繪成了壹幅意境清幽的月夜圖,繁露、寒月、疏竹、石泉的流響以及山澗的鳥鳴涵蓋其中,顯示出詩中有畫,靜中有聲、動靜相襯的特色。
漁翁
柳宗元
漁翁夜傍西巖宿,
曉汲清湘燃楚竹。
煙銷日出不見人,
唉乃壹聲山水綠。
回看天際下中流,
巖上無心雲相逐。
這首七古與柳宗元的另壹首五絕《江雪》,都是描寫漁翁的。漁翁的形象都體現著詩人向往的理想人格,而藝術上各具特色:《江雪》中的蓑笠翁在孤傲中映著寒光,而這裏的漁翁卻於高逸中透著淒清。
“漁翁夜傍西巖宿 ,曉汲清湘燃楚竹 。”西巖,即永州城外的西山。柳宗元於順宗永貞元年(805 )被貶為永州司馬,曾遍遊這壹帶山水,先後寫了被譽為“千古絕唱”的《永州八記 》,借山水以寫幽懷。我們將這首詩與《永州八記》放在壹起參讀,讓這壹作品群所展示的山水美與人格美相互映照,會更容易看清詩人在這個時期的孤清高潔的情懷,而他筆下的山水人物都打上了詩人這種審美情趣的印記。柳宗元在青山綠水間為什麽特別註目於漁翁的形象?他是否想起了壹千多年前屈原被放逐到瀟湘之間,在江畔與漁父對話的情景?是否屈原那“制芰荷以為衣兮,集芙蓉以為裳”,“朝飲木蘭之墜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的高潔的悲劇形象觸發了詩人的情思?以柳宗元的謙卑自放的性格,決不會自比為先賢屈原,但我們從漁翁的生活情趣中隱約看見了詩人的影子。這位漁翁的居處是“悠悠乎與灝氣俱,而莫得其涯,洋洋乎與造物者遊,而不知其所窮”(《始得西山宴遊記》)的西山,飲的是“清瑩秀澈”的瀟湘水,連燒水做飯的竹子都是浸過娥皇女英之淚的班竹。何等高潔而富有詩意的生活情趣!這個漁翁不象是壹位高人逸士嗎?時間由“夜”而“曉”,畫面由幽暗轉為明麗,再加上“清湘”、“楚竹”的輕靈詩筆點染,更令讀者悠然而神往。
“煙銷日出不見人,唉乃壹聲山水綠。”晨炊既畢,風煙俱凈,朝暉照亮了山巒,這位漁翁也該駕著他那壹葉扁舟出現了吧?然而卻不見其人,正當妳凝眸遠望時,忽然壹聲唉乃搖櫓的歡快漁歌自山間傳來,妳禁不住心頭喜悅,正準備壹睹仙顏,那歌聲卻又飄然遠去,消溶於滿目綠色之中了。人呢?終於可望而不可及 —— 這望也只不過是想望,原來前面的“夜宿”、“曉汲”雲雲,都是打聽來的關於這位高人的傳說而已。然而多麽奇妙,隱約卻又真切,“唉乃壹聲山水綠 ”,當妳從想望中醒來,再看眼前景色時,似乎山更青了,水也更綠了,好像這山水之美恰是剛才那“唉乃壹聲”從仙境召喚降落到人間來的。難怪宋代大詩人蘇東坡嘆為“奇趣”,這實在是壹種飄逸超然得帶點神秘味道的審美境界。
尋訪而不得見,妳也許有點兒悵惘,只好泛舟而下 。然而當妳駐舟中流 ,回望漁翁居住的山巔時 ,“回看天際下中流,巖上無心雲相逐”。漁翁——簡直就是壹位仙翁,居處如在天際,縹緲虛無,超然於塵世之上。妳看,“古今隱逸之宗”陶淵明所向往的“雲無心以出岫”(陶淵明《歸去來兮辭》)的悠然境界又在這兒的“巖上”出現了。
應該說,柳宗元筆下的這個漁翁形象,並非中唐時期漁民生活的現實反映,而是詩人自己的誌趣的客體化。這個形象是高潔的,悠然自得的,同時又是虛無縹緲的;其背後還浮動著屈原和陶淵明的影子。這樣,讀者從詩人苦心孤詣的構思裏,又可窺見壹層淒清之色。
柳州峒氓